第17章 鬼
第十七章 鬼
夕陽下,晚風起。
晚風拂過湖面,吹過停駐在湖畔的馬車,撩過少女耳鬓的發絲。
遠眺湖面上的點點白帆,近看眼前湖水泛起的層層漣漪,吳寧兒眯上了眼說:“這裏面景色好美,姑蘇臺榭倚蒼霭,太湖山水含清光,在這裏做一個打魚人家,一生就在這湖光山色中流連,也是挺美的。”
丁阿三笑:“還別說,捕魚這活兒,我以前真還在幹過一陣子,不過那是在鄱陽湖,沒在太湖。”
吳寧兒瞧向丁阿三,笑道:“丁三哥,你怎麽不笑話我了,我以為你又要說打魚人家其實也辛苦、也要歷練風浪、天天想的是三餐一宿,沒有錢哪有詩意這些話呢?”
丁阿三道:“我以前笑話過你,後來我想這樣很是不妥,是我有點小心眼了,對不住姑娘。你讀書多,心思巧,能從這些景色中體會到浪漫詩意,你心裏美,那就是挺好的。我雖然說不出這些詩句,看着你心裏美,我也開心吧。”
吳寧兒又問:“我心裏美,你就開心,真的嗎……你可不能說我是雇主你是車夫那些狗屁廢話。”
丁阿三哈哈一笑:“咱們這一路經歷了不少事,接下來還要一起去杭州,少不了要說好些話,如果總是你想你的詩意遠方,我想我的柴米油鹽,這一路豈不是太沒趣味,大家總要有些共同的态度吧。”
吳寧兒道:“那麽,你知道我心裏最美的事是什麽吧”
丁阿三道:“姑娘第一次對我說,你要去大海的方向,後來我又幾次聽到說‘門朝大海,春暖花開’這樣的話,我想姑娘心中最美的事是在海邊有一幢房子,旁邊種滿了鮮花,吹着海風,看潮起潮落,對不”
吳寧兒臉上有些微微發紅,歪起了頭,想了一會忽然說:“這會旁邊沒什麽人,丁三哥,我跳一支舞給你看,好嗎?”
丁阿三先愣了一下,随即撫掌大笑。
天邊還有夕陽,湖畔也有沙灘。
吳寧兒赤足站在沙灘上,沙很細很軟,她凝立片刻,柔聲道:“這裏沒有樂師,我就自己唱着勉強湊數一下吧。”
歌聲響起,吳寧兒緩緩擡足舒臂,宛如一只蝴蝶,跟随自己的歌聲翩翩起舞,舞姿婉約似水,柔媚如風,旋轉跳躍之際,飛揚的長發被陽光染上了金色,散發出迷人的光輝,忽而歌聲一停,吳寧兒身姿定住,朝着丁阿三甜甜一笑。
歌聲又起,加快了節奏,舞姿更為婀娜,笑容也更加燦爛,旋轉速度也越來越快,裙擺跟着長發一起飛揚開,雖然只有一人,眼前卻滿眼盛開的花朵。歌聲又慢慢變低,緩緩停歇下來,吳寧兒全身伏地,長發委身,夕陽的餘輝下,靜美如斯,令人陶醉。
良久,吳寧兒慢慢起身,走回丁阿三身旁,笑問:“跳得好看嗎?”
丁阿三看着她鼻尖沁出的小小汗珠、臉上美麗溫柔的神情、眼中閃爍的點點星光,心中忽然湧出一股沖動,想要在這滿天夕陽和湖畔晚風中把這個嬌美的身體擁抱住。
他也知道,一定能抱住。
但他沒有,只是保持着失魂落魄又開懷大笑的神情,大聲贊道:“太好看了,太美了,能一個人獨自觀看姑娘的舞姿,若是從前,是花上千兩銀子也辦不到的事。”
吳寧兒看着他誇張的神情,說:“不要說什麽銀子銀子的。你總喜歡假意搪塞我,丁三哥,你明明知道,這是我特意要跳給你看的。”
她轉頭去看湖水,又說:“丁三哥,你今天有些奇怪,這裏離姑蘇僅有一個時辰的路途,若是往常,你早催我進城去了,今天反而要帶我來湖邊休息觀賞景色,你不擔心太湖幫了?不擔心那個發瘋的蘇天冬來找你麻煩麽?”
丁阿三道:“我不擔心蘇天冬,她已經察覺到康鯉還有其他的意中人,她的恨意或許會轉向,咱們沿着太湖這些集鎮走了兩天,也沒見太湖幫來找我們麻煩嘛。再說了,她也是江湖中人,要找也應該找我報仇,金山寺那次她就壞了江湖規矩,我想以後不會再牽涉到你了。只要你沒事,我就不用怎麽擔心。”
吳寧兒哦了一聲,道:“可我感覺到,你還是在擔憂什麽事。剛才我在跳舞的時候,我仿佛聽到過一段很細微的聲音,像是什麽哨子吹出來的,又不像是樂音,又像是人聲……”
丁阿三道:“姑娘多慮了,咱們一路行來,但凡有美景美食,總得來領略一番吧。時候不早了,咱們趕路吧,常言道,上有天堂,下有蘇杭,天黑之時咱們就便能趕到蘇州。”
馬車沿着湖畔的小道前行,這條小道比不得平整寬闊的驿道,頗有些颠簸,吳寧兒不時掀開車廂後的車簾,向四處張望。走得一段後,忽然道:“丁三哥,我又聽到了,那個像是哨子的聲音。”
丁阿三道:“嗯,我也聽到了,大概是這湖邊人家的小孩吹竹哨玩吧。姑娘不用擔心,你就在車上歇息一會,等到了蘇州,咱們好好去吃一頓。蘇州有一家雲香閣,有好些個名菜,什麽紅扒肘子、冬菜扣肉、米粉肉,聽着就讓人流口水,就是價格太不便宜,我還沒吃過,這次傍着姑娘去嘗嘗呗,怎麽樣?”
吳寧兒嗯了一聲,靠在軟墊上想閉目養神,未過多久,耳中似乎又聽到那似是竹哨的聲音,這次她留意分辨,只覺這聲音飄乎不定,尖銳空洞,似是人聲又似樂音,絕非是竹哨發出,更不像是孩子玩樂的吹法,不禁心中一陣發寒。
她推開前廂的門,擠到丁阿三身邊坐下,聲音微微發顫:“我怕,我在你身邊坐會好麽?”
丁阿三點頭:“行。如果你看到什麽東西,只當他不存在就好,別多想,別多問……如果途中無聊,就看我怎麽趕車吧,若是姑娘學會了趕車,豈不是多了一項本事,哈哈。”
吳寧兒道:“好哇,我若是學會了,你累的時候,我也可以替你一會……哎呀,前面路邊有個人!”
夕陽西沉,天邊的雲彩還泛有光輝,前方仍然清楚可見,十丈之外一個白衣人站在道路之側,身後是一片暗幽幽的竹林,讓那白衣特別顯眼,正緩緩揮手,似乎在向馬車招呼。
丁阿三道:“哪有什麽人,姑娘別看他,只管看我怎麽趕車加速,看着啊,握住鞭子,用力揮動,抽在馬屁股上,同時抖繩,嘴裏要喊,駕!駕!”
馬兒嘶鳴了一聲,果然奮蹄加速,劇烈的颠簸中,馬車從那人身邊一晃而過,吳寧兒忍不住向那人瞧上了一眼。
一襲麻制白衣,長發垂肩,面孔蒼白如紙,沒有一絲生氣,兩只眼窩黑沉沉地深陷下去,緊抿的嘴角帶着一絲奇怪的笑意,若不是那只手還在僵硬地回來揮動,一瞥之下竟然不似一個活人。
吳寧兒登時背上的冷汗也冒了出來,說話也說不清楚了:“三哥……這不像是一個人……剛才那奇怪的聲音……是他發出來的嗎?”
丁阿三道:“只管看我趕車,不要看其他的!”
這時剛才那聲音又響了起來,這次聲音更為尖銳,連綿不絕,似乎跟随着馬車而來。馬車轉過竹林,繼續疾行,未走得多久,吳寧兒又大叫了起來:“又來了!剛才那人又在前面了!他怎麽會這麽快,他不是人麽!”
前方道旁,赫然站立着剛才那個白衣人,仍然是長發垂肩、面孔蒼白,手臂僵硬搖晃,眼見馬車奔近,那人忽地跨出兩步,站在了道路中間,咧嘴大笑,露出一口白森森的牙齒。
丁阿三猛揮馬鞭,馬車直沖而去,眼見立時就要撞上那人,吳寧兒尖叫一聲,閉上了眼睛,待睜開眼時,馬車并未撞上任何事物,直接就沖了過去。
吳寧兒更是惶恐,道:“一撞上去就不見了,那個人就沒有形體,但是我們又能看到他,難道是……是鬼麽?”
丁阿三嘆了一聲,不再揮鞭策馬,馬車的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說道:“這世上哪有什麽鬼,你不用怕,怕也躲不了的。”
吳寧兒捂着心口,埋怨着:“你倒是說得輕松,人哪有不怕鬼的,何況我是一個小姑娘呢……”話還沒說完,聽到身後一個聲音道:“小姑娘,不怕不怕,初三說得不錯,怕是躲不了的。”
吳寧兒原本就驚魂未定,忽然聽到第三個人的聲音,不禁又尖叫一聲,擰腰起足,不由自主便往馬車下跳去,身體剛剛離座,丁阿三已經伸出手臂,挽抱住她的腰,将她拽了回來。
身後那聲音道:“小姑娘,不要随便跳車哦,随便跳車容易摔壞的,這世道不正,就算你不賴車夫,那些人也要逼着車夫來認賬賠錢的,萬一不讓你丁三哥日後趕車了,那才是個麻煩。”
吳寧兒捂住耳朵道:“我不聽,我不聽,你說的是鬼話,專門騙人的。”
那人嘆了一聲道:“明明說的是真話,偏偏要當成是鬼話,小姑娘,你回過頭來看看我,看我到底是不是鬼。”
吳寧兒連連搖頭,捂了眼睛道:“我不看,我不看,丁三哥,你趕快把這個鬼趕下車去,我好怕,怕得很。”
這時馬車已經停下,丁阿三道:“既然躲不了,我便不躲。姑娘,你回頭去看吧,沒什麽可怕的。”
吳寧兒捂着眼慢慢回過頭去,手指分縫悄悄去看,車廂裏面果然坐了一人,正端着她的茶壺,将壺嘴含在嘴中咂巴着嘴,這人依舊是那身粗麻白袍,但面孔卻大為不同,紅光滿面的一張臉,淡眉細眼,唇上一撇胡子,頭頂稀稀疏疏的似乎禿了不少,看上去居然十分和善。
那人笑了一會,道:“小姑娘,我變個戲法你瞅瞅啊……”他伸手從後腰摸了一件黑乎乎的東西出來,忽然往頭上一套,剎那間又成了長發披散、面容蒼白的模樣。
吳寧兒又是一聲尖叫,轉身抱住丁阿三的手臂,嚷道:“說好了不吓人的,幹嘛又來吓我。”她抱了片刻,心中安穩下來,坐直身體對那人道:“好啦,我被你吓倒了,吓得不得了,你滿意了吧。”
那人笑道:“姑娘好生懂事,不錯不錯,初三你小子眼光也不錯啊。”
丁阿三道:“初七,你是一個人來的嗎?”
那人取下頭套,胡亂挂在後腰上,笑嘻嘻道:“那我可不敢,對付別人我還有這膽子,對付你初三嘛,沒有兩三個人,真不敢和你面對。初四就在前面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