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分
第十八章 分
吳寧兒見那人甚是和藹可親,便插嘴道:“你叫丁三哥初三,他叫你初七,這個稱呼好奇怪,你們以前是在一起的結義兄弟嗎,怎麽看上去你比我丁三哥還老些呢?”
初七呵呵笑道:“哎喲,我丁三哥,叫得這麽順口,我說初三,我記得你小子笨嘴笨舌從來不喜歡哄人的,從哪裏修來的豔福啊。小姑娘啊,我告訴你吧,我們初三初四,初七初八這些排名,是從武功高低排的,可不是什麽結義兄弟。不過這麽些年不見,你的丁三哥再要想再排在初三,可就難喽。”
他笑咪咪看着吳寧兒,搖了搖頭說:“小姑娘,你跳舞可跳得真好看……唉……可惜可惜。”
吳寧兒聽他這一聲低嘆,心中頓時不安起來,便道:“初七哥,你裝神扮鬼的,想要做什麽?你又吓不到丁三哥,光是吓唬我有什麽用?”
初七微微一笑:“這事吧,你丁三哥心中有數,他會告訴你為什麽的。”
丁阿三道:“這聲音是一種傳訊的方式,用音調長短高低緩急傳遞信息,每一年一換,現在我聽不明白了。至于裝神扮鬼,那就是初四的喜好了,看着別人被他吓得魂飛魄散,他心中高興呗。”
初七哈哈大笑,道:“聰明的小姑娘,我再發點聲音出來,你聽聽吧,多聽就不會害怕了。”
他從腰間摸出兩支極短的短哨,材質黝黑,材質看上去非木非金,含在口中,抿嘴一吹,頓時那缥缈怪異的聲音便發了出來。
随着音調變幻,前方草坡後轉出來一人,布襪芒鞋,短衣草繩,背了一只油浸浸的舊竹筐,看樣子像是這湖邊的鄉農,低頭彎腰沿着道路邊緣慢慢走來,走到馬車邊時,擡頭看了一眼,将竹筐住車廂中一扔,也跳上了車。
這人看上去年齡也不大,面孔黝黑,神情木讷,似乎就是一老實巴交的鄉農。
吳寧兒道:“這位大哥,你是初四吧?”
那人嗯了一聲,然後一言不發,去看丁阿三。
初七嘻嘻一笑:“小姑娘,你雖然聰明,卻沒那麽靈敏,我們在中午時分已經跟上了初三,這小子卻裝傻充愣,以為避得開我們,發這種奇怪的哨聲可不是想吓唬你,只是想告訴初三,我們就一直在他身邊,躲是躲不了的。”
丁阿三道:“既然躲不了,我也無話可說,這個小姑娘是我的雇主,與我們的事無關,我們的事避開她說,如何?”
初七笑道:“初三果然是個講情份的人啊,我很好說話的,荒郊野嶺她想跑也是沒法跑的,看初四怎麽說啦。”
初四點頭道:“可。”
吳寧兒心中不安,抓住丁阿三的手,道:“丁三哥,你要去哪裏,可不能抛下我,我要跟着你。”
丁阿三臉色一沉:“放開,不然我們兩個都沒命。”
吳寧兒正要撅嘴撒嬌,看見丁阿三神情肅殺,是她從未見過的模樣,連忙放開手,眼見三人下了車,一并走到湖邊,遠遠看去正在交談什麽,丁阿三不斷比劃手勢,初四依舊彎腰低頭站立,初七搖頭晃腦不斷回應,只是了隔得太遠,一句也聽不到。
她心思一動,鑽進車廂去看初四留下的舊竹筺,取下筐口遮蓋稻草,看到筐裏有一柄短斧,一只短據,一把柴刀,還有繩索鐵鈎之類的事物,看上去似乎都是鄉村匠人的工具,但仔細一看,件件做工精美考究,刃口鋒銳,泛着冷冷藍光,鼻中似乎還聞到一股血腥之氣。
吳寧兒吓了一跳,連忙塞上稻草,爬到前面車座上,過得片刻,丁阿三和初四初七慢慢回來,面目依舊,看不出發生了什麽,丁阿三對她笑道:“咱們說好啦,一起走吧,姑娘,你來趕車。”
初七哈哈一笑:“是麽,這個漂亮的小姑娘來為咱們趕車,讓我們也沾些初三的豔福麽,好說好說,姑娘趕車會慢點,不過也無所謂的,反正老大明日才會去虎丘。”
吳寧兒搖頭道:“啊,為什麽要我來趕車?我也不會呀,”
丁阿三不由分說,将她推到趕車的位置,自己坐在一旁,初四初七也鑽到車廂內,丁阿三不與他們答話,只是教吳寧兒如何揮動馬鞭,如何驅動停止,如何加速減速,如何上坡下坎。說到後面,連如何喂馬,何時要補草料,何時要補水,車壞了如何尋人修理也一并交代。
吳寧兒心中忐忑,又見丁阿三神情凝重,也不敢多問,便認真按照吩咐做,馬車便一路繼續走了下去,路上那位鄉農一般的初四一句話也沒說,初七倒是笑笑呵呵不斷打趣說笑,即便是沒人理他和他答話,也自顧自樂此不疲。
天色漸漸黑暗下去,走到一處岔路時,丁阿三叫吳寧兒停下了車,注目她的臉龐良久,道:“姑娘,實在慚愧,今日我們得分開了。”
吳寧兒先是一愣,随即恐慌起來,正要跳起來發問,丁阿三已伸出兩根手指,放到她嘴唇上擋住,另一只手從懷中摸出銅錢和那兩粒碎銀放下,繼續道:“不要問我原因,說什麽改變不了任何事,現在的選擇是就最好的結果。”
他神色不動,繼續道:“寧兒,剛才你已經會趕馬車了,你用心記住我的話,左邊這條路就是官道,你看,非常平整,還鋪有碎石,你順路再走一兩裏,就會看到蘇州城的燈火,朝着燈火的方向走五六裏,便可到達蘇州城。按照官府的慣例,夜禁要一更才開始,姑娘是能夠入城的,入城之後,找最好的客棧去住下,好好睡一覺,明日起來繼續走路……此後的路,一切要靠姑娘自己走了……”
說到此處,他兩根手指感到吳寧兒嘴唇的嚅動,又有兩行熱乎乎的水滑落到手指上,不禁心中一酸,又道:“車廂中還有我一個破櫃子,裏面有些破衣物,破牌子,姑娘生得好看,容易招眼,此後就要把自己混入尋常人中,不讓別人多看你一眼,別随意和人搭話,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是誰,你才可安安穩穩到達你想去的地方。”
他說完之後,便松了手,輕輕跳下車,臉露笑容,吳寧兒待他手一松,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跟着便要跳下來,丁阿三疾退幾步,伸出手掌擋在前方,道:“不,你不要舍不得,也不要讓我舍不得。我今天看過了姑娘專門為我跳的舞,此生無憾,咱們就此別過。”
吳寧兒抹去眼淚,心知此事是萬難改變,大聲道:“好,我學會趕車了,我能自己走,我在蘇州等你。”
丁阿三微微搖頭,道:“別等我,走你自己的路。對了,我還有一句話,姑娘,不管你的主人是誰,不管他是多麽了不起的大人物,這句話你一定要記在心頭,你是你自己的,你不是任何人的,你要為你自己而活。”
說完這句,丁阿三咧嘴大笑,走到那匹老馬前,抱着馬頭,将臉在馬鬃上蹭了一會,轉身邁步而去,不再回頭看上一眼,初七笑呵呵跟了上去,搭上了他的肩膀,仿如多年的朋友。
初四背了竹筐跳下車,對吳寧兒道:“別來,來了你會死。”
夜色漸漸濃重,湖邊的霧氣漸漸在向驿道上彌漫。
吳寧兒在車廂中找到了那只暖手碳爐,倒出些許碳灰,和了茶水抹到臉上,忽然想起第一天出逃時,丁阿三提醒他如此躲開了錦衣衛的追查,禁不住眼淚流了下來,将臉上的碳灰又沖掉一些。
她翻開車廂角落裏的小櫃,裏面果然有丁阿三的一件棉衣夾襖,一塊做工精致的腰牌,上面赫然镌刻的是康鯉的姓名,吳寧兒想了片刻,将腰牌塞入懷中。
櫃底還整整齊齊疊放了一件錦袍,正是她在鎮江府華裳坊給丁阿三買的,想起當時他說要風風光光穿回京城去嘚瑟一下,吳寧兒忍不住眼淚欲滴。
但四周無人,丁阿三和初四初七早已走得遠了,流淚毫無意義,吳寧兒定了定神,仰頭向天,努力讓自己幹笑了幾聲,穿上那件有着男人汗臭味的夾襖,披上能擋霧氣的蓑衣,戴上了破了幾處角的鬥笠,點燃燈籠,按着丁阿三的囑咐,揮動馬鞭,口中粗起嗓子“駕——”地長呼一聲。
那匹老馬似乎懂得她的心意,低聲嘶鳴,揚蹄拉動馬車緩緩向前,穿過夜色,向蘇州城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