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辯
第十六章 辯
秦似海道:“你當然有主人,而且還是一個大人物,你和江岸春都是這個大人物的暗樁,江岸春一直潛伏在魏國公府,任務就是從徐家打探各種朝廷秘事和訊息,因為江岸春取得徐公爺信任萬分不易,而且要一直潛伏下去,不能輕易露相,所以必須靠一個人萬分信任又不容易惹人起疑的人替他傳遞出訊息,這個人就是姑娘你了。至于你的主人,就是寧王!這就是你身上擔負的大秘密!”
吳寧兒愣了一會,道:“寧王?什麽寧王?”
秦似海道:“太祖皇帝的十六子朱權,年輕有為,受封大寧邊境,節制沿邊兵馬,是為寧王。寧王年輕有為,才幹過人,十五歲便能鎮守邊關,放眼整個朱家,算得上首屈一指的人才,他手下的朵顏三衛更是天下無敵的鐵騎,如今太祖皇帝駕崩,卻沒有傳位給他的兒子,而是讓皇孫朱允炆繼位,寧王自然心中大為不滿。”
吳寧兒道:“秦公子,你說的這些皇親國戚的事,和我有什麽關系?”
秦似海再次搖晃手中的腕鈴,道:“當然有!他在大寧受封,自然得到了當年的五對腕鈴,派你來京城取得劉純當年的診療筆記,必定是為興兵奪位收集對朱允炆不利的證據,将來要逼皇帝退位,也算有正當理由。腕鈴兒、吳寧兒,姑娘的名字也來自寧王吧?”
他忽然停下,冷冰的臉上流過一絲黯然,道:“在下起初以為姑娘對柳十郎一片摯誠,如今看來,那柳公子說得也有他的道理,你不過是想利用他為出逃找一個借口罷了。以我看來,姑娘年齡與寧王相若,對他更是情深意重,甘願身入青樓也要替他做事。”
吳寧兒忽然大聲道:“你胡說!胡說!”
話音一落,她的眼淚流了出來,又道:“秦公子,雖然我沒有喜歡你,但是我從來也沒讨厭你,現在我好讨厭你!你說的什麽寧王,什麽皇帝,我都不明白,都不認識,也不介意你怎麽說。但是我在不知道柳公子是騙子之前,對他是真心實意的,只想安安靜靜快快樂樂陪他過一輩子,我沒有利用任何人,我不是騙子……秦公子這樣看待我,又何必要我以後跟你,我若跟了你,不是成天被你冤枉麽?”
丁阿三一直微笑看着二人,這時開口道:“這些婆婆媽媽的小事,姑娘不用哭泣,幫主也不必吃醋。我只想請教幫主一件事,依你所說,吳姑娘身上擔負着秘密任務,為什麽她一出逃,錦衣衛反應如此之快?你才說了錦衣衛是只會刑詢逼供的無恥混蛋,吳寧兒又怎麽會那麽輕易就暴露身份了?”
秦似海沉吟了一會,道:“這一節我還沒有完全想通透,只有猜測,不過這猜測是極為合理的,吳寧兒暴露身份,并非是錦衣衛有什麽能耐,而是因為魏國公府的原因。衆所周知,朱允炆繼位後開始削藩,阻力極大,他面對最大的威脅并不是寧王,而是燕王。燕王戍守邊關,功勞最大,又與魏國公是姻親,所以勢力也最為雄厚,燕王和寧王一樣,也是早有反意,但燕王年齡大了寧王很多,行事更有分寸,他反與不反,全在于徐家是否支持燕王。”
丁阿三道:“幫主覺得徐家是什麽态度?”
秦似海道:“從吳姑娘出逃又立即暴露之事看來,徐公爺本人一定是全力擁戴朱允炆的。吳寧兒和江岸春的身份錦衣衛未必知道,但徐公爺或許是心中有數的,只是暗中觀察隐忍不發而已。因此吳寧兒一出逃,江岸春立即露出馬腳,杜庭芳膽敢在魏國公府拿人殺人,徐公爺沒點頭,諒他也沒這膽子。由此秦某才鬥膽判定,徐公爺一旦表明态度,燕王就會隐忍,燕王不反,寧王就成了孤家寡人,必反無疑。”
丁阿三道:“燕王若是不忍,偏偏要反呢?”
秦似海道:“燕王雖然善戰,但是兵力財力不足,尤其是沒有寧王麾下的朵顏三衛,他和朝廷的大軍一鬥,必定是兩敗俱傷。以我的推測,寧王必定也是先作壁上觀,然後坐收漁翁之利,獲益反而更多。”
丁阿三道:“這麽說來,幫主賭定寧王要反了?”
秦似海一改他神情冷漠的模樣,仰頭向天,朗聲道:“寧王不反,必被削藩。你看看那些先前被削的王爺,湘王自焚了,齊王、代王、岷王被廢了,以寧王的實力和志向,被削藩定然是他接受不了的結局。所謂逐鹿天下,成王敗寇,本來就是一場賭博,不僅僅是我賭,寧王也不得不賭。”
丁阿三卻搖頭道:“唉,你們這些大人物,天天想着的只是成就大業,把咱們老百姓的性命從來沒當回事兒。燕王反、寧王反,或者是其他什麽王要反,只要戰亂一起,戰死的都是平民家的孩子,抛家棄口四處流浪的總是老百姓,這樣的大業又有什麽意思呢?”
秦似海淡淡看了他一眼,神情極為不屑,卻并不說話。
丁阿三又道:“這些軍國大事,我這趕車的也沒什麽見識,只是我沒事時喜歡聽說書的講故事,說是春秋戰國的事。幫主,你們秦家的老祖宗秦始皇以前也在別的國家當人質,費了好大的力才回國,是這樣麽?”
秦似海道:“史上确有其事……不過秦始皇并不姓秦。”
丁阿三笑道:“噢,那是小人無知了,不過他姓不姓秦這不打緊。燕王打仗厲害,大家都知道,太祖皇帝也怕燕王反,所以讓燕王的幾個兒子住在咱們金陵城,這事大家都知曉的。不過上個月我聽到有人說起過,燕王給皇帝侄兒說,他年齡大了,思念兒子已久,年輕皇帝心軟,讓他們回去了。幫主想想,秦始皇回國後,把六國都滅了。現在燕王的人質回去了,燕王真會遲疑不反麽?他就真得看徐家的臉色麽?要是燕王有什麽舉動,寧王是否還反,就不好說了。”
秦似海原本神情冰冷,這時忽然眉頭一聳,半晌說不出話來。
丁阿三又道:“無論是寧王反還是燕王反,對于幫主始終都是一次機會,幫主并不甘心只做一介江湖人,而是要青史留名的英雄人物。這樣的機會并不容易遇到,幫主一定不會錯過的,是吧?”
秦似海默默點頭。
丁阿三道:“剛才幫主提到了‘賭’,其實幫主心中并非要與寧兒賭,而是要和自己賭,所以賭字不經意間便流露出來了。幫主這個賭注怎麽下,其中大有講究的。”
秦似海注視着他,竟然恭恭敬敬抱拳道:“秦某願聞其祥,願賭服輸。”
丁阿三哈哈一笑,道:“幫主的本錢是四海幫,四海幫在江湖上厲害,可在朝廷紛争中,用處十分有限,無非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做些不要臉面的事兒。其實你能幹的事,錦衣衛也能幹,沒有什麽獨特之處,無非就是更不要……不要那個一點。現在幫主拿住了吳姑娘,确實是多一個大賭注,但這個大賭注對你并沒有真正的益處。”
他搖頭晃腦,笑嘻嘻道:“為什麽我這麽說?本來呢,對幫主有利又最簡單的方式是把吳寧兒交出來給徐公爺,這樣你成了徐公爺的人,就可以綁上當今的皇帝這條船。
“聽上去好聽,但好處實在有限。因為不管是寧王反還是燕王反,皇帝都是一個只賠不賺的買賣,最差的結局是輸了江山輸個精光,最好的結局不過是仍然做他的皇帝。若是皇帝輸了,秦幫主和四海幫恐怕都會輸個精光,若是皇帝贏了,幫主得到的好處最多不過是一官半職的封賞,給幫主一個錦衣衛的百戶,就跟康鯉差不多的官職,有什麽用,就算給你一個千戶,那也頂天了,可還是算不上成就大事,與幫主想求得的青史留名差得遠了。”
吳寧兒在一邊接口:“是啊,秦公子,你把我交出來,得不到什麽好處的,朝廷這些大官們還是瞧不起你江湖出身的,反倒還不如你在四海幫作幫主那麽自由自在。”
丁阿三道:“姑娘,你只管放心。我看得出來,幫主是挺中意你的,把心愛的姑娘交出去,博一個勝數不大、好處不多的結局,不劃算,真不劃算。”
秦似海道:“這個在下心中有數,不會會輕易下注。”
丁阿三道:“這個道理幫主比我更明白,賭就要賭大的,下注就要如下給要反的人,眼下幫主心中賭的是寧王要反,賭注似乎應該下給寧王,但你做的事卻是讓我想不通了。”
秦似海道:“我現在還沒有任何舉動,如何讓閣下想不通了?”
丁阿三道:“請幫主想想,你剛才說寧兒是寧王的人,連名字也是從寧王那裏來的,而且他們年齡相近,情投意合是吧?你卻一再威逼吳姑娘跟你回金陵城,小人鬥膽說一句,幫主搶寧王中意的女人,到底是想與寧王為友還是為敵呢?”
秦似海垂下眼睑,默然不語。
丁阿三道:“或許幫主想的是,如果你從吳寧兒身上探查出這個秘密來,權衡一下利弊,你再作最後的決定是吧?”
秦似海面無表情,看着丁阿三,一言不發。
丁阿三道:“我們不妨假想一下,寧兒就是寧王的人,她身上的秘密如幫主您老人家所說,是有關當今皇帝的秘密,對寧王造反成功之後有大大的用處。你如果拿到了這個秘密,只怕不僅沒有好處,而是大大的災禍,我聽說書的人說過,什麽飛鳥盡,良弓藏,若是寧王造反成功,第一要做的就會把你這個知道秘密的禍根先鏟除了。
“如果寧王不反,現在的皇帝一旦知曉你掌握了對他不利的秘密,立馬就要不計代價殺了你,不僅是殺你,還要滅了你的四海幫,別說是建功立業了,你在江湖上都立不了足。這樣的秘密,是誰也不敢碰一下的。幫主還奢望能在這些皇族之間的争鬥中獲利,只怕是連參與的機會也沒有。”
秦似海一直沉默無語,聽到這裏時,輕輕嘆息了一聲。
丁阿三道:“說實話,我是一個外人,想勸幫主一句。你若是看重吳姑娘,便當真心實意打動她,讓她心甘情願和你回去;你若是看重将來的成就,要把賭注下給寧王,你便應當護送吳姑娘去她想去的地方,她若是寧王的人,你便能成寧王的盟友,有助于你的大業,她若不是寧王的人,你也吃不了虧,至少在吳寧兒心目中,你是有胸襟、能容人的江湖好漢、英雄人物。”
吳寧兒道:“是啊,秦公子,你放過我吧,雖然我不能跟你,但我會一直記着你的好的。”
丁阿三道:“其實這場賭局,并沒有輸贏,因為結局都是一樣的。吳寧兒如果是寧王的人,幫主贏是贏了,卻不宜讓她跟你回金陵。吳寧兒如果不是寧王的人,幫主便是輸了,也當放她走。無論是輸是贏,你都應當放過吳姑娘,對麽?”
秦似海呼吸猛然急促起來,閉目良久不語,半響之後睜開眼睛道:“秦某願賭服輸,兩位自便。”
他回身憑欄遠眺,又成了雕塑的模樣,好久之後,他擡起右掌,看着小指邊的一道細細傷口,輕輕撫摸已然愈合的傷口,喃喃自語:“賭下去,就會贏!”
再次穿過彌漫山間的迷霧和蜿蜒曲折的石徑,二人終于看到了停在山腳下的馬車,吳寧兒歡呼一聲,一路雀躍跳上了車,笑嘻嘻道:“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秦公子自己設立了一個無論怎樣都會放我走的賭局,他失算啦。”
丁阿三微笑不語。
吳寧兒又道:“不過現在看來,他倒是個不食言的大丈夫,輸了就認輸,終于放過了我,我還是要記住他的好。”
丁阿三道:“是麽?那可未必。你如果放棄了抵抗要跟他走,我自然不會多言多語,他如果非要強留下你,你再嚷一聲什麽丁三哥快來保護我之類的話,我也不得不出手和他硬拼,其實他也未必占得了強。”
吳寧兒驚道:“啊!你們交過手了?什麽時候?誰贏了?我啥也不知道耶。”
丁阿三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小指根部和秦似海一樣,同樣有一條細細的傷口,傷口上已結了一條淺淺的痂殼,笑道:“我們剛剛上去的時候,秦似海要取你的腕鈴,當時他忽然欺身上前,我不确定他會不會傷了你,或者用什麽獨門手法制住你,就不得不上前與他對抗。”
吳寧兒頗為驚奇:“就那麽一下子,你們已經交手了麽?”
丁阿三道:“嗯,他上前第一刀劃開了你的手絹,這時我已經到了,他的刀可沒容情,直接來削的手腕,我沒有退讓,同時也割他的手腕,我們二人估摸着不要兩敗俱傷,于是都收了刀,分別在對方小手指上留下了一道很淺的傷口,又都退下了。”
吳寧兒道:“還好還好,你們兩個千萬不能拼命,一拼命我就完蛋。兩個人都劃個小口子,看來都是平手,那誰的武功更高一點呢?”
丁阿三道:“這一下看似平手,但是他多做了一個從你手腕退下腕鈴的動作,這樣來說我的武功還差他那麽一點點。”
他沉思了一會,繼續說:“但是如果是要拼命的話,我應該還占強一點,他是個很自負的人,不會和我這樣的小人物拼命,賭命的事,完全犯不着嘛……不過從結局上,他終究是吃虧了,姑娘你知道為什麽嗎?我這手藝人身上又沒有帶什麽武器,就随手帶了一把修理馬車時用的小刀片子,又髒又有鏽,我這傷結疤了,他那傷還會又痛又癢呢,哈哈,這啞巴虧秦似海只能認了。”
吳寧兒想了一會,道:“唉,其實我不怎麽明白你們到底誰更厲害,武功什麽的太複雜了。但不管怎麽說,他真是賭輸了。”
丁阿三笑道:“你這樣想就不對了,他并沒有輸。”
吳寧兒奇道:“為什麽啊?”
丁阿三道:“你想想看啊,咱們這一路向東這麽多天了,我還受過兩次傷,四海幫真要拿下我們兩個人,根本就是輕而易舉的事。秦似海沒這麽做,是因為他自己內心矛盾重重,所以他真正賭的不是你的身份和秘密,而是他自己的內心,到底是你重要還是他的霸業重要。最終他選擇了霸業,放過了你。”
吳寧兒道:“可他賭我是寧王的人,霸業怎麽能成功呢?”
丁阿三笑道:“是非成敗,誰又說得清楚。無論成敗,這都是他內心真正看重的東西,值得為自己的夢想去盡力一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