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賭
第十五章 賭
淩霧山莊隐藏在山林之間,四周始終霧氣缭繞,在細雨濛濛中顯得更加飄渺神秘。山中有石階依山鑿成,蜿蜒曲折中緩緩向上,山間霧氣愈加濃重,近在咫尺也無法視人。
但踏上石階最後一步,濃霧驟然散去,眼前豁然一亮,青天朗朗,雲卷雲舒,遠方依稀可望見太湖的煙波浩淼,近處的迷霧細雨皆踏在腳下。
山莊便如此淩駕在濃霧之上,故有淩霧之名。
秦似海葉筆直站立在樓臺邊,負手俯視着山下層層缭繞的雲霧,紅日從雲層中躍出,光亮照射在他的臉上,讓這尊冷酷雕像增加了一絲生氣。
他背對丁阿三道:“丁兄信守承諾,果然是來了。”
丁阿三道:“承蒙幫主關照,前一段路得了陳兄庇護,金山寺上又有貴幫的護持,總算是有驚無險,太湖幫也沒傷到吳姑娘絲毫。”
秦似海輕哼一聲,道:“太湖幫在我四海幫的地盤惹事,還敢動我的女人,我自會與他們算賬。丁阿三,你身體可有恢複?”
丁阿三道:“這五日服藥調息,內傷已無大礙。既然咱們有言在先,眼下時限到了,幫主要怎麽辦,只要劃下道兒來,在下悉聽尊便。”
秦似海道:“你在青狐嶺上能避開我的連環三刀,和陳難敵能聯手殺掉杜庭芳,武功自然不凡,秦某并無戰勝你的絕對信心。”他伸手輕輕拍打欄杆,眼神中透出些許落寞,又道:“我若是從前的秦似海,見到丁兄這等莫測高手,或許會像陳難敵那樣,尋找機會和你公平一戰,不計生死成敗,只盡胸中戰意!”
丁阿三道:“幫主,您到底要戰還是不戰,我腦子笨沒見識,不太明白的。”
秦似海道:“武功再高,也是匹夫之技,血氣再盛,也不過是個人之勇。太湖幫那個姓蘇的女子,便是一個只知道打打殺殺的草包,一個女人為夫報仇,倒也情有可原,連他們的執法長者也是如此短視,可見太湖幫也是一堆土雞瓦狗,不足為慮,遲早是我囊中之物。”
他猛然回身,展開手臂,朗聲道:“四海幫、太湖幫,也不過是江湖的事而已。男子漢大丈夫立世,當然應該建功立業,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來。百年後有人提起我秦似海,不會只是一個武功高手、抑或一個江湖門派的幫主掌門,而是一個響當當英雄人物!”
丁阿三連連點頭:“是的,是的,幫主一看就是不同凡響的英雄人物。”
秦似海面無表情:“丁兄放心,今日相見,秦某決計不以武功相逼,別說你重傷初愈不是我的對手,就算你僥幸戰勝了我。你和吳寧兒也出不了這淩霧山莊。”
丁阿三看着他,雙手一攤道:“幫主,您老人家有什麽吩咐直接說出來吧,繞彎子的話,我不怎麽懂。”
吳寧兒道:“是啊秦公子,那你到底想得到什麽?你若是非要逼我跟你回金陵城,我……我就從這樓臺跳下去!”
秦似海冰冷的面孔看向她,眼神中閃過一絲失落,語氣仍舊淡淡道:“吳姑娘,你覺得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很重要嗎?”
吳寧兒道:“本來不重要,但是你不甘心,你是堂堂的四海幫幫主,平常威風得很,誰也不敢在面前說個不字,你沒想到我一個青樓女子,也有膽子逃跑。”
秦似海道:“你錯了。我的确看上了你,但我不放過你,卻并非因為看上了你。”
吳寧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低聲道:“那你還是想得到我,而且還想得到我的秘密。”
秦似海道:“所有的秘密,都不是任何一個人能夠做到完全知曉的,如同這山下的迷霧,身在其中,一無所知,當你站到了迷霧之上,一切都會清晰。吳寧兒,當你清晰地看到你走過的路,你未必會繼續保守你那個秘密。”
吳寧兒道:“秦公子,你是說一不二的英雄好漢,到底要怎麽打發我,反正我在這裏,跑也跑不了,你說直說吧!我也想明白了,我在慈壽塔上被吊着的時候想得特別明白,左右不過就是一條命呗,丢了就丢了。”
秦似海側目看她,道:“我們今天就玩一個賭局,我若賭勝,吳姑娘随我返回金陵,丁兄加入四海幫為我效力。你們若賭勝,恭送兩位下山,從此再不相擾,如何?”
丁阿三笑道:“秦幫主果然是成大事的人,算得真夠精啊,勝了大獲全勝,輸了一文不給,這賭局可不公平。不過我這趕車的沒什麽見識,一切由吳姑娘說了算。”
吳寧兒咬着嘴唇看着丁阿三,一跺腳道:“反正我們硬鬥不過你,我若賭輸了,我跟你便是,但是丁三哥能不能為四海幫效力,我不能替他作主。”
秦似海道:“可以。賭注就是你自己,與丁兄無關。”
吳寧兒道:“好!我們賭什麽?搖色子?猜單雙?還是行酒令?”
秦似海看着吳寧兒一幅無辜的模樣,實在忍不住嘆了口氣,道:“玩樂嬉戲之技,如何上得了臺面?既然要成大事,要賭就得賭智慧,賭誰真正把握了這個秘密背後的真相!”
他冷漠的眼光掃過二人,道:“吳姑娘去年來到金陵,以舞技美足驚豔秦淮,權勢高官如崔大人、風流才子如高公子、江湖人士如區區在下,對姑娘均是傾慕不已。不過這些人花再多的銀子,姑娘也從來不與任何人外出,包括那位讓姑娘芳心暗許的柳十郎,要見你也只能在漱玉院中來。唯一能讓姑娘離開漱玉院的只有一個人,魏國公府的江岸春。姑娘覺得這正常麽?”
吳寧兒道:“這個不很正常麽?大家都知道是徐公爺要我去教他家那些舞伎跳舞,江大夫只是他派來的人罷了。”
秦似海淡淡道:“是麽?”
忽然間他身形一晃,向前沖出兩步,阿三的身影也是一晃,二人的身影在吳寧兒身邊微微一停,剎那間又退回原位,秦似海手中舉起一只銀光燦燦的腕鈴。
吳寧兒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再看着掉落在地上那只被切為兩截的手絹,驚道:“那是我的!”
秦似海卻不看她,而看向丁阿三,神情晦暗,半晌才道:“你很快。”
丁阿三笑嘻嘻道:“不敢當不敢當,一瞬間要割斷綁在腕鈴上的手絹而不傷到吳姑娘,我做不到。”
秦似海面無表情,從腰間取出一只一模一樣的腕鈴,左右手各執一鈴,一并搖晃,鈴音清脆悠揚,音調起伏有致,宛然便是一句短短的樂曲。
他注視着腕鈴,道:“這對腕鈴本來就是一對,單搖一只,只聞鈴音,兩只并搖,樂曲自生。吳姑娘,你這一只從哪裏來我暫且不問,我手中這只從哪裏來,你可知曉?”
吳寧兒一臉茫然:“我不知道啊。”
秦似海道:“這一只是從江岸春家裏找出來的。錦衣衛那幫人笑話我秦似海是只會搶地盤的江湖草莽,我看他們不過是只會刑詢逼供的無恥混蛋。一個老男人的枕頭中藏着一只年輕姑娘才會戴的腕鈴,不是很奇怪的事麽?他們卻視而不見,還将這些物件估價外賣,不是混蛋是什麽!”
他将兩只腕鈴一碰,繼續道:“一對腕鈴,二人分執,江岸春只是一個擅長醫術的幕僚,年紀也大了你許多,若說是你們私下暗訂兒女之情,那是萬萬說不通的事。在我看來,腕鈴不過是你們互識身份的信物罷了。”
吳寧兒道:“秦公子,你可真想得多,什麽互識身份啊,信物啊,我一點不明白。這銀腕鈴雖然做工精巧,卻又不值什麽錢,興許在外面能夠買到的,或者也可以請匠人打造,我們不過是湊巧買國同一個匠人的腕鈴罷了。”
秦似海道:“姑娘總是這般耍賴不認扮糊塗,咱們這賭局沒法繼續。我另問你一事,你舞技不凡,也熟知音律,你可知這腕鈴的樂曲是什麽曲子?”
吳寧兒淺淺一笑,道:“問這個我就不糊塗了,剛才聽秦公子搖鈴,曲子雖然不識得,但曲意悠長遼闊,倒有些像那些塞外騎馬牧羊的歌聲。”
秦似海道:“正是。這腕鈴的樂曲的确來自一首蒙古短歌,僅有五句,名叫《望雁歸》。當年有位通曉韻律的匠人花費了數年的時間,為他的蒙古主人打造了五對腕鈴,按順序搖晃,就能奏出一曲短歌,五個蒙古少女搖晃手腕,随樂曲翩翩起舞,當年可是出名得很。不過那位蒙古貴公心性殘忍,得了如此巧奪天工的珍品,就不想其他人再得到,于是把那位匠人殺了。這五對腕鈴成為了世間僅有的孤品。
“我手中的這對,只是其中之一。三十年前,魏國公的父親徐達率兵北伐,攻破了大都,那位擁有腕鈴的蒙古貴族随軍隊回撤漠北,到達大寧時再次被明軍擊潰,這五對腕鈴從此下落不知。吳姑娘,這些事你不會一無所知吧?”
吳寧兒搖頭道:“這些事都比我年齡大很多,我怎麽會知道。”
秦似海道:“姑娘不說,那就由秦某來說,兩位聽聽是不是真相。我大明有位名醫,名叫劉純,兩位可曾聽說?”
二人一起搖頭。
秦似海道:“劉純便是江岸春的授業恩師,江大夫在徐公爺家做幕僚,醫術不凡,很是受器重,但他的醫術卻遠遠不及劉純的成就,這位劉純不僅醫術精湛,而且著作淵博,他年輕時曾經随太祖皇帝征戰南北,與徐公爺的父親徐達是至交好友。洪武二十八年,劉太醫年紀老邁,定居甘州去養老,留下了江岸春和幾十年所有的筆記和藥方給徐家。江岸春因為是劉純的親傳弟子,徐公爺特準江大夫可以翻閱整理劉純留下的筆記藥方。”
吳寧兒問道:“秦公子,你知道的真多,但這和我有什麽關系呢?”
秦似海道:“這些事和你有大大的幹系,你手上的腕鈴,就是你的主人為了在江岸春面前證明你的身份,專門給你的信物。”
吳寧兒忽然打了一個戰,連連擺手道:“不是,不是,我的确私下裏找過江大夫,我找他是因為……因為女孩子……需要調理一下。”
秦似海冷笑一聲,道:“姑娘一直對腕鈴的事避而不談,不如在下直接給你說明白吧。你找到江岸春,用腕鈴證明你的身份,無非是要從劉純當年的藥方筆記中找出某一件證物,回去你的主人交代罷了。”
吳寧兒道:“秦公子,我是一個青樓女子,身無自由,被人賣來賣去的,我怎麽會有主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