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霧
第十四章 霧
馬車轉入了下山的路,此時夜已極深,薄霧彌漫,除了踢踏踢踏的馬蹄聲,周遭無比寧靜。
忽然從身後傳來驚天動地般的一聲號叫,似乎是發聲之人遭遇到無比驚恐的事。
吳寧兒縮在車廂之中,本來就驚魂未定,聽到這聲凄厲的的尖叫,不由自主打了個冷顫,連聲道:“丁三哥,蘇天冬又發瘋了!你不知道她有多瘋,抓住我之後一會哭,一會笑,一會抽出刀子來吓我,一會又抽她自己的耳光,激動起來就尖聲號喊,就是這個聲音,可把我吓壞了。”
這時,那聲號叫又一次發出,聲音尖銳凄厲,而且長長不絕,充滿了絕望之意,吳寧兒吓得去抓丁阿三的手,顫抖着道:“就是這樣,就是這種聲音,她現在不聽那個長老的話,還要來逼我們嗎?”
丁阿三道:“我猜她不會來了,發瘋是發瘋,但不是發傻,她的武功和我還是有些差距,來了只會吃虧。喊得這麽絕望,我想她看到康大人那把刀上的字了。”
吳寧兒松了口氣,又奇怪地問:“刀上是什麽字,這麽刺激她?”
丁阿三沉默了一會,道:“這把刀本來是康鯉的,今夜一直挂在我的腰間,蘇天冬卻一句不提,可見她并不知道這是康鯉的刀。刀鞘和刀刃上,有相同的八個字,天涯思君,永生莫忘。所以這把刀,不會是蘇天冬送給康鯉的,是另外一個女人。”
吳寧兒問:“為什麽你知道是一個女人?”
丁阿三道:“姑娘讀書多,那八個字情意綿綿,光是刀刃上的字倒也罷了,刀鞘上還用金絲繡了一枝梅花,一眼便會想到是女人的手筆。你想想,倘若不是女人而是男人留下的,豈不是更讓蘇姑娘發狂?”
吳寧兒明白過來,心中卻不知為何悵然若失,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那位康大人陰險狡詐,又心狠手辣,蘇姑娘卻對他感情那麽深,瘋魔了一般要為他報仇。現在她知道康大人心中還有其他的女人,可不知又會怎麽想了……但願她覺得康大人并不值得她那麽愛,也不值得她不要命地為康大人報仇,那就好了。你說她會放棄嗎? ”
她見丁阿三默不作聲,又說:“他們說人情如紙,人心似霧,可見這世上最難測的,就是人和人之間的感情了,就像隔着一層霧,有時候覺得是,有時候又覺得不是,總之是說不出什麽理由的,你說對不對,丁三哥。”
丁阿三支支吾吾了幾句,換了話題說:“姑娘,今天可太險了,幸好你這麽聰明,聽懂了卷珠簾的意思,也幸好你是吳寧兒,有那個不用手也能倒卷着上去的本事。否則的話,我真不好收場呢。”
吳寧兒問:“如果當時我沒聽明白,你會怎麽救我呢?”
丁阿三道:“我只有賭了,賭蘇庸并不像蘇天冬那樣發了瘋似的逼我,賭他心頭會有片刻的遲疑。所以我仍然會讓這二人交換位置,讓蘇天冬面對我,我要在極短極短的時間,揮刀斬斷蠶絲,讓她不能瞬息間就逃脫,然後一招就制住她,這就有了本錢和蘇庸談判,一命換一命把你換出來。”
吳寧兒又問:“倘若他們不換位置,你怎麽辦呢?”
丁阿三笑:“那就只好聽天由命了,我也不知道會是什麽結局,拼命救你呗。”
吳寧兒道:“丁三哥,我認真地給你說句話,和我那會被吊住的時候一樣的話,你可要記好了,你犯不着用你的命來換我,我不要你的命,你要你好好地活着。”
丁阿三道:“好的,姑娘,你盡管放心,其實我一直也沒打算拿我的命來換你的命的。”
吳寧兒呆了一下,用力拍打車廂的座墊,嚷道:“好啊,丁三哥,我就那麽順口一說,你就當真了,你可說了要保護我的,你說過有你在讓我放心的,你就那麽舍得讓我丢命啊!”
丁阿三無奈道:“那麽姑娘到底要我怎樣啊,我拿命來換你不要,我不拿命來換你又埋怨我……”
吳寧兒撅起嘴,可丁阿三顧着趕車看不見,只好嘟囔:“算了算了,我也不指望着你能說好聽的話哄哄我了,我才吃了那麽多的苦,手給吊麻了,膽子也都吓破了,繩子那麽粗,腳掌也磨破了,又沒了鞋襪,都不能下地走路,你還嫌我不想背我,哼,我這麽可憐,你都不會說話,也一點都不會……”
她本來想說“一點不會疼人”,但忽然覺得這話從前說得太過随意,那是久經訓練後的順口就來,這會明明來自內心,反而覺得有了羞意說不出口,便換了話說:“一點都不會享受,我給我買的新袍子,你不喜歡嗎?也不穿。”
丁阿三笑道:“那麽好的袍子,我穿着和人打架可不劃算,我得回到金陵城時,穿給那三個小的看看,讓我也光光鮮鮮地嘚瑟一下,哈哈!”
金山雖然名為山,實則高不過十來丈,只能算一座小小的山坡,馬車沿了蜿蜒山路,繞着寺院下來,片刻已到了山腳,丁阿三籲了一聲,将馬車停下。
前方路口,有八名身材剽悍的漢子負手而立,身上負弓帶刀,挑起了四盞燈籠,燈籠上鬥大兩個字“四海”。
吳寧兒驚道:“四海幫!四海幫又來了,來找我們算賬嗎?秦公子說得是五天呢。”
丁阿三不理她,跳下馬車,笑着迎上前,對為首那漢子道:“多謝幾位朋友援手,在下運氣太好,已經把問題解決了,勞煩大哥向秦幫主道一聲謝。”他伸手從腰間把那兩粒銀子摳出來,笑道:“在下是個窮鬼,全身也只有這點銀子,還望幾位大哥不要嫌棄……喝杯茶,喝杯茶還可以勉強,嘿嘿。”
那漢子斜眼看了那兩粒銀子,露出不屑一顧的神情:“丁阿三,看來你本事不錯啊,人也救出來了,還沒受傷。話說咱們兄弟來了二十多人,你這點銀子,塞牙縫都不夠,就免了吧。你小子可得記住,沿湖向前再走八裏,有一座淩霧山莊,秦幫主就在那裏候着兩位。”
他轉身高呼了一聲:“清淨,扯呼!”,黑衣漢子們高挑燈籠回身便走,周遭的黑暗中也有人影移動,慢慢湧到了道路上,黑壓壓的果然有二十來人,随着那四盞燈籠快步而去,片刻間走了個一幹二淨。
吳寧兒待丁阿三回到車上,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真是吓死我了,原來四海幫是來幫你的,你主動去找的他們嗎?”
丁阿三道:“是啊。我沒得法,不知對方有多少人,也不知對方要拿你做什麽,若是對方人多勢衆,或者有什麽我想不到的花樣,我便沒法應對,反正四海幫有人一直跟着我們,不如讓他們來幫我。”
吳寧兒笑道:“真沒想到,四海幫為什麽要幫你呢?”
丁阿三哈哈一笑:“因為你呀,吳姑娘。這麽給你說吧,咱們這一路走得這麽艱難,最大的麻煩就是你身上的秘密,但是換個話說,這秘密也是咱們最有價值的本錢。四海幫從金陵城出來就盯着這事兒,肯定不願意你落入別人手中,必要的時候自然會出手相助的。”
吳寧兒道:“話是這麽說,但四海幫這麽做,只是他們想吃獨食,并不是想幫我們,也沒安什麽好心。”
丁阿三道:“沒辦法啊,躲是躲不過的,始終都得面對他們,只有解決了四海幫的麻煩,你才能一路平安到達目的地。秦似海不是給了五日之限嗎?咱們在鎮江歇息一兩天,就去淩霧山莊吧,這一關不過也得過,你怕不怕?”
吳寧兒嫣然一笑:“有你在,我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