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換
第十三章 換
丁阿三笑道:“我早說了是位姑娘,果然沒錯。我趕車進鎮江城的時候,你騎了頭青驢,身着黃衫,頭戴帷帽從我馬車邊經過;在華裳坊時,你穿了件紫色的紗衫出現過,還給吳寧兒說了句紫色更好看。可惜我當時确實是走眼了,只當姑娘是路人。”
青衣女郎冷笑一聲道:“記性倒是還行,那你是如何判斷出是個女子把你的吳寧兒擄走的呢?”
丁阿三道:“這個就簡單了,吳寧兒今日剛剛才入鎮江,在街邊的店鋪選購衣裳,那是臨時起意,不太可能是落入你們事先安排的圈套,所以能尾随她進入店鋪尋找機會的,應當是女子才行事方便。你用胭脂在銅鏡上留字跡,雖然字寫得張牙舞爪不象女人的手筆,但胭脂盒裏面留下了指痕,指痕纖細,看上去應當是女子所留。”
青衣女郎道:“但是,剛才明明是男人的聲音回複你,你是如何再次篤定我就是一個姑娘呢?”
丁阿三道:“這個就更簡單了,腕鈴是女子的配飾,男人一般不會想到用它來發聲示意。姑娘搖晃腕鈴之時,我想是用兩根手指輕輕捏住腕鈴,以手腕輕輕用力搖晃的,倘若是男子搖鈴,應當是用緊握腕鈴,以手臂發力搖晃,發力方式不同,這鈴聲就不同。”
青衣女郎道:“看來你确實是個厲害角色,怪不得敢殺錦衣衛,連皇帝身邊的近侍也敢殺,那你必定是知道我為什麽要擄走吳寧兒了。”
丁阿三道:“這個小人就不敢瞎猜了,請姑娘明說,要錢要人,只管吩咐便是,小人只要辦得到的,決計沒有一分含糊。”
青衣女郎看着他,聲音漸漸低沉下來:“要錢要人,你都能給麽?”
丁阿三把手放入懷中,摸了一把銅錢,用從腰間的布帶上摳出兩粒碎銀,道:“小人手裏有制錢三十來枚,碎銀一兩七錢六分,全部都在這裏。吳姑娘的包袱還在車上,裏面當有銀票首飾金錠,小人便替吳姑娘作主,一并給了你,換吳姑娘出來,好嗎?”
這時青衣女郎臉色逾發蒼白,語氣逾加冰冷:“生死關頭,你還用錢財羞辱于我,你是失心瘋了,要激怒我嗎!”
丁阿三臉上卻頗為真誠:“姑娘錯怪小人了,在小人心目中,錢是非常重要和珍貴的東西。姑娘既然不要錢,而且已經得抓到吳寧兒了,那麽只有要人了,但是小人實在不知道自己有什麽用……”
青衣女郎突然一揮手臂,青光一閃,一柄一尺來長的短刀盤旋飛來,徑直插入丁阿三腳邊地板之上,同時發出凄厲的聲音:“殺人償命的道理,你不懂得麽!”
丁阿三見她陡然暴怒,盯着她看了片刻,一拍腦袋道:“我明白了!原來姑娘是要小人的命,你是為那位錦衣衛的康大人來報仇的!”
青衣女郎道:“不錯。丁阿三,咱們江湖中人,得講究一個爽快,要你死也讓你死個明白,我姓蘇,名天冬,與康鯉早有婚約,你殺了小康,我為夫君報仇,天經地義。留下你的性命在此,我就放了吳寧兒,你看公平不?”
丁阿三連連搖頭,道:“這不公平。明明是康大人無緣無故要殺我,我為了保命才還手的,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那不是小人的錯,就錯要追究小人殺官的罪,也是朝廷的官差也有資格。蘇姑娘說什麽天經地義,是站不住腳的。”
蘇天冬道:“不公平?吳寧兒的命在我手中,由不得你說公平不公平。刀在那裏,你自己取了你自己的性命吧,你不答應,我就先殺了吳寧兒。”
丁阿三忙道:“別別別,這理兒說不通,對姑娘對我都是虧本買賣。我如果先自己抹了脖子,你又不放吳寧兒,再把她交給錦衣衛四海幫什麽的,吳寧兒可是有一萬兩銀子的賞格,比我值錢多了,我一個死人,找誰去說理?如果你先把吳寧兒先殺了,我自然不能再把自己的命給你,我既然沒有死,你也就沒有報仇,你也虧本了,這豈不是大家都虧本的買賣?”
蘇天冬怒視着他,一張清秀的臉龐漸漸浮現出猙獰之色,尖聲道:“吳寧兒死了,你就會感受到失去深愛之人的痛苦,看着你痛不欲生的樣子,我就很開心,豈不是報了仇了!”
丁阿三搖頭道:“吳姑娘是我的雇主,你非要說我深愛她,真是無從談起……就算如姑娘所言,我深愛着她罷。你如果殺了她,我就得殺了你為她報仇,如此一來,你的親人朋友自然又要來殺我,我為了保命,又得和他們拚殺,唉,這樣冤冤相報,永無絕期,又有什麽意義呢?”
蘇天冬怒道反笑:“哈哈哈哈!丁阿三,你真是枉自一身武功,江湖兒女豈能如此婆婆媽媽,我只有一句話,要麽你死,要麽她死!”
丁阿三點了點頭,道:“我不是什麽江湖中人,你們都知道,我就是一趕車的……”
他說了一句忽然閉口,又愣了一會,聲音大了起來:“他奶奶的,老子趕車也是憑本事吃飯,又不差你一個錢。還一天小人小人地自稱,點頭哈腰侍候這些雇主,低頭做人到這個份上,蘇姑娘你一個銅錢沒給我,還這麽逼我……老子也是有脾氣的!給你明說,也只有一句話,她若死了,你必死!”
他的神情漸漸冷峻,眸子中透射出一股迫人的寒光。
這時,塔的上方傳來深厚蒼老的聲音:“天冬,你這樣是對付不了這種市井無賴的,給他一點顏色看看,他自然知道怎麽選擇了。”
随着一聲女子的驚呼,一條人影從塔上直墜而下,又立時停住,吳寧兒被一條繩索縛住雙手淩空懸挂,繩索的上端縛在塔角的飛檐上,嬌銷的身軀在半空中來回搖蕩。
一個身材高大的銀袍老者出現在飛檐上,笑道:“丁阿三,你不承認你是江湖中人,這沒關系,你也別跟一個無賴似的耍橫耍賴,規則在我這裏,就按我的規則來。要不你了斷了你自己,要不我這刀輕輕一劃,這花朵一般的小姑娘瞬間就摔成一攤爛泥。我提醒你,可別想着憑你那點輕功過來救人,你一動,我的刀就動,你賭不贏的。”
吳寧兒一邊在空中晃蕩,一邊高聲道:“丁三哥,不要怕他,你的命是你自己的,犯不着來換我,是我自己選了這條路,命中注定的!在華裳坊我不是說了嗎,只要我穿上美美的衣服,就這麽美美地死去,沒有遺憾的。”
丁阿三搖頭道:“那不成,你還欠着我的十兩銀子車費沒給,我好不容易才能掙到這份錢。我說過的,吳姑娘要去哪裏,我一定得把你平平安安地送到哪裏,行規千萬不能壞了。”
那老者仰天大笑:“丁阿三,你能和天冬叽叽歪歪那麽久,無非是你自覺武功不凡,如果我們殺了吳寧兒,你可以殺了我們,這就是你最大的牌面。可惜你太自負了,你能輕易殺得了小康,你以為就能輕松殺了天冬,殺了我?天冬,咱們爺兒倆兩換個位置給這小子瞧瞧。”
蘇天冬冷冷看了丁阿三一眼,忽然左手向塔外淩空一指,身體一聳,便如離弦之箭一般飛射而去,同時那銀袍老者也擡指飛身,便在這瞬息之間,二人已飛越了這五六丈的距離,互換了位置。
老者輕嘆了一聲:“可惜小康武功未成便投身公門,若是他将這門輕功練成,武功或許還不及你,但你是殺不了他的。”
丁阿三道:“有道理,這門輕功能借助蠶絲之力,憑空來回,快如飛箭,絕非通常輕功能追得上的,殺你們确實在不容易。以小人這不成器的見識,毒蛛門的武功體系中原先沒有這一項,想必是前輩您老人家自己的創舉了。”
老者冷笑一聲,卻不作答。
丁阿三道:“前輩這手輕功一露,倒是讓小人明白了另一件事,前幾日從青狐下嶺來,一直有一夥各種江湖幫派的人跟着我們,原來你們也在其中,當時小人眼拙,沒有看出來哪個幫派的,錦衣衛攻擊你們的時候,四海幫逃脫一人,貴幫也逃脫了一人,同樣用的是這種借物飛縱之術。現在我明白了,原來前輩和蘇姑娘是太湖幫的人。”
老者道:“明人不做暗事,老夫名為蘇庸,在太湖幫混個執法長老的差事,天冬是我的侄女,小康是我的徒弟,此次我和天冬殺你,是私人行徑,與太湖幫沒有幹系。”
丁阿三道:“自然自然,鎮江畢竟還是四海幫的地盤,蘇前輩自然不能以太湖幫長老的身份在這裏跨地盤殺人。不過,你們一路跟蹤我們的時候,想必是知道吳姑娘身上有一萬兩銀子的賞格吧,想必知道吳寧兒是四海幫秦幫主非要到手的人吧,想必知曉錦衣衛也是四處在追緝吳姑娘的吧?”
蘇庸道:“那又如何呢?”
丁阿三道:“你們要的是我的命,吳姑娘本與你們無仇無恨,前輩若是在四海幫的地盤殺了她,你覺得四海幫會放過你嗎,倘若錦衣衛知曉你殺了他們要捉拿的人,只怕對太湖幫更是大大的不利,前輩還請三思。”
蘇庸雙眉一蹙,似乎有所猶豫,那邊站在飛檐上的蘇天冬卻高聲道:“二伯伯,不要信這個趕車的話,他一直就這樣東拉西扯,就是想我們放了吳寧兒。”
丁阿三道:“蘇前輩,蘇姑娘,吳寧兒身上關系到種種勢力的利益,你們殺了她沒有什麽好處,也不能為康大人報仇,反而給自己帶來麻煩。我向你們求個情,康大人死在我手裏,我決不賴賬,你們寬限我點時日,讓我把吳姑娘送到她要去的地方,我回來到太湖幫去見你們,到時候再說報仇之事如何?”
蘇庸還未開口,那邊蘇天冬已從腰間拔出刀,長笑道:“二伯伯,我不管了,這個丁阿三一日不死,我便一日得不到安寧,您是見過我每天要喝醉才能睡着的,我再不想過這種日子了。姓丁的,你聽好,我只數三聲,三聲之後,我立即揮刀斷繩,此後的種種磨難麻煩,我一個人來承擔!吳寧兒,你也不要怪我!”
她舉起刀,看着丁阿三,道:“一!”
丁阿三嘆了口氣,慢慢伏下身,将那柄短刀從地板上拔出,将刀鋒貼到自己的頸邊,吳寧兒大聲道:“不要!丁三哥!不要上他們的當!你若是死了他們也不會放過我的!”
丁阿三道:“吳姑娘,不用管我了。我死了就死了,反正活着也沒多大樂趣,唯一遺憾的是,從來沒看過你驚豔了秦淮河的繩舞絕技,是叫卷珠簾,是麽?”
吳寧兒愣了一下,頓時大哭了出來,哭得聲嘶力竭:“是的,是的,我會跳卷珠簾,丁三哥,丁三哥,你不要啊,你怎麽舍得丢下我……”她一邊哭泣,一邊拼命掙紮,雙足胡亂踢打,連鞋襪都踢掉了,露出漂亮的赤足。
蘇天冬道:“二!”
丁阿三道:“蘇姑娘,不用數了,刀已經在我脖子上了,你和蘇前輩互換位置吧,我這一刀抹就在你面前。我只望你們看在我丢了命的份上,幫我把吳寧兒送出太湖幫的地盤,以後她的命運怎麽樣,就靠她自己了。”
蘇天冬道:“好!我答應!”話音一落,她擡手一指,身體已淩空飛起,向丁阿三這邊直射而來,蘇庸本想出言阻止,但蘇天冬既已起身,他也只能借絲而去,避免吳寧兒那邊無人威脅。
便在這二人即将淩空對錯、電光火石般的一瞬,丁阿三大呼一聲:“卷珠簾!”振臂一揚,手中的短刀突然飛出。
明月的光華從刀鋒上流淌而過,那條淩空飛架幾乎目不可視的蠶絲陡然斷開,蘇天冬和蘇庸失了借力蠶絲,身體頓時失控,直直向塔下沖去。
同一時刻,吳寧兒停止了哭泣,晃蕩的雙足向上一卷,以尋常人不可能完成的姿态将腳踝搭上了頭上的繩索,腳趾緊抓繩索發力,身體再向上一卷,腰足并用,幾次倒卷,人已經攀爬上了飛檐。
就在她剛剛坐穩那一瞬間,一柄飛刀掠過,将縛在飛檐上的繩索割斷。
丁阿三也躍起,雙足先在圍欄上一踏,身體飛出,躍上第七層時,以掌拍塔身,借力騰空幾個筋鬥,飛身到了吳寧兒身邊,扯斷她手上繩索,抱起她便向塔下躍去。
他手中抱了一人,不敢像平常一般一躍而下,只得借各層塔角支出的飛檐借力減勢,一層一層向下降落,如此下降到最三層時,眼前一花,風聲流過,蘇天冬揮舞短刀已從側面飛身而至,迅疾之極,顯然又再次借了蠶絲加速。
丁阿三道:“抱緊我!”左臂順勢一拉,将吳寧兒轉向後背,吳寧兒身姿異常輕盈靈巧,順着丁阿三的軀體一轉,已緊緊靠在他背上,丁阿三從腰間拔出長刀,嗤嗤嗤三刀揮出。
刀光閃,刀光滅,丁阿三與蘇天冬幾乎同時落地。
吳寧兒死死趴在丁阿三背上,抱緊不放手。
蘇天冬的短刀脫手,長發飛散,衣袖破開,看着丁阿三,眼中發紅,透出惡毒的恨意,轉身跺足,尖聲叫道:“二伯伯,為什麽你剛才不和我同時出手,我們若是同時出手,他們降落到第五層便可以攻擊,丁阿三未必逃得過這一劫,就算他逃脫了,必定就護不住吳寧兒,她不摔死也得摔殘!”
蘇庸高大的身影從塔下緩緩走來,輕聲道:“天冬,我們若是同時出手,就算傷得了丁阿三,也有一人保不住命。你看看,剛才他出手雖然僅僅三刀,但每一刀都可以殺了你的。”
他看着丁阿三,嗓音更為低沉:“丁兄的刀法,威懾人心,世上罕有,還是不要再讓人看見為好。”
丁阿三本來一臉輕松自如,聽到這一句話,臉色忽然變得慘白。
蘇庸微微一笑,拍了拍丁阿三的肩膀,道:“刀法不提了,剛才這三刀手下容情,沒有傷害天冬,老夫承丁兄這個人情,我蘇庸與你之間的梁子暫且了斷。不過,你若到了太湖幫的地盤,天冬還會不會放下仇恨,就沒有人能保證,你好自為之吧。”
丁阿三神情晦暗,再看着失魂落魄的蘇天冬,搖了搖頭,解下纏繞在腰間的刀鞘和皮帶,連同手中的長刀一并遞到蘇天冬手中,道:“蘇姑娘,這把刀是康大人的遺物,我不知道該不該給你……唉,還是給你吧。”
吳寧兒在他背上道:“蘇姑娘,刀還給你了,我的腕鈴,你能還給我麽?”
蘇天冬接過刀,眼中複雜難言,又是仇恨未消,又是疑惑重重,還是把腕鈴摸出來扔了過來。
丁阿三道:“你仇恨消除不了,可以随時來找我報仇,只望你不要再去找吳寧兒的麻煩。”
他轉過身,走到馬車邊,對背上的吳寧兒說:“姑娘,馬車就在這裏,小人要趕車了,你可以從我背上下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