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丢
第十二章 丢
天空飄起了細雨,陳難敵跳下馬車,将馬鞭遞至丁阿三手中,笑道:“看樣子小丁恢複得還行啊,那就自己趕車呗。俺畢竟是四海幫的人,老是護着你,幫主就算死要面子嘴上不說,心裏想來是很不樂意的,俺還是夾起尾巴做人吧。”
丁阿三無奈地笑:“原本是想什麽時候還你人情的,哪知欠了又欠,欠了還欠,欠得我也沒法還了。”
陳難敵道:“那會你若是不硬拼着挨一掌去剌那一刀,俺這命是保不住的。不過話說回來,俺若是不拼了老命去和那白毛怪對掌,你也沒機會出手。別提什麽欠不欠、還不還的,跟個娘們似的夾雜不清!”
他舉起自己纏了白布光禿禿的右手,輕輕搖頭道:“說老實話,俺雖然确實是想幫你,但只想保住你的性命武功,日後和你全力一戰。眼下看來這事是不成了,這手中了千魔手的毒,俺只有斷腕保命……唉,他奶奶的,都是俺自找的,怪不得別人。”
丁阿三站直身體,深深一揖道:“憑心而論,陳兄的武功在我之上,勇氣魄力更是我所不及,這一點上,丁阿三心服口服。”
陳難敵笑道:“單說武功造詣,俺自然不輸于你,不過要是生死決鬥嘛……你比杜庭芳身法還快的刀法,俺只有先丢命的份兒。廢話俺不跟你扯,秦幫主是一直會派人跟着你的,小丁不會半途帶了這小姑娘偷跑吧?”
他也不待丁阿三回答,大笑數聲,轉身邁步而去,片刻間已消失在濛濛細雨中。
吳寧兒注視着陳難敵的背影,忍不住道:“丁三哥,我覺得陳大哥的意思是暗示咱們換條路,避開秦公子,要不咱們就換條路?”
丁阿三搖頭道:“明明避不開的,何必去避,不僅避不開,還害得軟包蛋以後在四海幫難做人,這不是蠢麽?”
吳寧兒臉紅了一下,又道:“可是你不是說過一切要聽我的麽?”
丁阿三道:“這話不全對,我說的是‘姑娘雇了我的車,你要我送哪裏就送哪裏’,意思是姑娘在我車上,我都得護着,但是要我棄了馬車穿山越林,那不是要我舍了命根子很麽,我才不會答應你呢。”
吳寧兒無奈,只得縮在車廂中,嘟哝道:“財迷丁三哥,就是舍不得馬車,你心目中馬車肯定比我重要。我只好賴着你了,反正你不能抛下我。”
丁阿三揚鞭策馬,催動馬車前行,高聲道:“幹嘛要抛下你,我的車費賞錢都還沒到手呢。前面便到鎮江府,那裏可比鳳凰集繁華多了,姑娘有興致可以停下來歇息一下。”
車行不止,過得兩個時辰,遠處已經可望見鎮江城樓,丁阿三問:“姑娘,鎮江最好的客棧在西津渡那邊,那裏不需進城的,十分清靜,依山臨江,風景極佳,不過離姑娘家愛逛的街市便遠了些,你若是不喜歡,咱們就進城去。”
吳寧兒摸了下身上的衣衫,道:“丁三哥,帶我進城去住好麽,我逃出來就帶了兩件衣服,你看都髒得破得不成樣子了,女孩子總要漂亮衣服的,我得去換一身,嘻嘻。”
丁阿三道:“不僅要買衣服,咱們進城還要去住最好的那家客棧,名叫花間賦,那些文人哪,當官的哪,都愛住那裏,裏面有專門服侍女眷的使女,姑娘是該要舒坦一兩天了。”
吳寧兒道:“花間賦就花間賦吧,這次咱們先說好,你可不能繼續當財迷省房錢去睡柴房,我要給你開一間最好的上房,你的傷還沒有痊愈,正好養傷幾天,我除了買新衣服,我還想去一個地方玩一下,丁三哥走南闖北的,你知道鎮江什麽最出名嗎?”
丁阿三道:“鎮江當然是香醋最出名啦,姑娘可以買一壇放在身邊,日後要吃醋的時候,你就喝上一碗,這鎮江香醋酸中帶甜,味道不錯的。”
吳寧兒皺起鼻子,愠道:“你又笑話我呢,我問的不是鎮江的特産,是問最出名的地方,你給我說說呗。”
丁阿三道:“哦,我明白了,鎮江這旁邊有茅山,茅山道士就最有名了,畫符念咒、驅鬼降妖,姑娘莫非是要找茅山道士幫忙麽?”
吳寧兒道:“哼,什麽茅山道士,我就什麽知道你沒情趣了,而且是故意跟我沒情趣的。我說這個地方呀,是金山寺!”
丁阿三恍然道:“對對對,金山也很出名,我聽說書的說過,梁紅玉擂鼓戰金山。當年韓世忠駐防鎮江,與金兵大戰黃天蕩,梁紅玉就在金山上為将士們擊鼓助威,然後宋兵水師大破金兀術,戲文裏我都看過。”
吳寧兒道:“什麽梁紅玉呀,你就喜歡笑話我,笑話我和梁紅玉一樣出身青樓麽?我說的是水漫金山,當年法海和尚把許仙關在金山寺,白娘子和小青就施展法力,發動水族水漫金山,我想去的地方就是金山寺了!丁三哥,你要帶我去看看呢。”
丁阿三說:“姑娘說了要去,自然要去的。不過話說在前面,咱們無論在什麽地方游玩,都不能超過一個時辰,去哪裏也不能告訴客棧的人……”
吳寧兒道:“我知道啦,我是亡命江湖的可憐人,不要随意露了形跡,丁三哥說話不要總是打岔,剛才我說的是白娘子。這位白娘子身為妖族,明知自己占不了強,但為了救出自己的夫君,仍然不惜與道統決一死戰,可真是光明磊落、勇敢又堅強的女中豪傑。丁三哥,我覺得你就像白娘子一樣,她是義妖,你是義俠。”
丁阿三連連搖頭,又哈哈大笑,此時馬車已踏入城內,鎮江果真是繁華,街市熱鬧,車水馬龍,人流熙熙攘攘,吳寧兒撩開輛簾,看着街邊的店鋪行人,神情無比興奮,忽然大呼了起來:“停下,停下,車子停下,丁三哥你看見了麽,華裳坊!華裳坊也!這裏一定是華裳坊的分店,我就去那裏買衣服,買新衣服,現在就要去!”
成衣店是女人的樂園,名聞天下的華裳坊更是女人心目的巅峰樂園。
吳寧兒當然是女人,而且是進店就存了二十兩黃金在櫃臺的女人。
于是一個風塵仆仆、灰頭灰腦的女人進店之後,立即有了雜役仆婦伺候,奉上極品茶點,潔面洗梳換衣,兩盞茶的功夫,吳寧兒恢複了如花少女的本來面目。
如花少女進進出出,樂此不疲,換了十來套衣裳,一遍一遍問丁阿三好看麽,尺寸如何,哪一件更好,紫色的好還是緋色的好,其他逛店的女子紛紛圍觀,給她出主意,吳寧兒一邊應付一邊旁若無人般拉住丁阿三,要他回答。
丁阿三低頭垂手,規規矩矩候在一旁,每次答案都一樣,好看、尺寸合體、都很好。
無數次聽到同樣答案後,吳寧兒看着丁阿三,說:“丁三哥,你說說看,我為什麽會這麽急着換新衣裳呢?”
丁阿三說:“姑娘生得好看,就該配好看的衣裳,你也是講究人,可這一路奔波風塵仆仆的沒法講究,實在委屈了你,我懂得你的心意。”
吳寧兒搖頭道:“你沒有懂得。我愛漂亮的衣衫不假,但這一次并不是,這一次是因為我明白了一件事,我身邊總會有危險,性命随時都可能丢掉,所以我随時都要把自己扮得美美的,倘若我下一刻丢了性命,死也要死得美美的。”
丁阿三看着她花朵般嬌豔的面孔,呆了一會說:“不會的,你放心,有我在。”
二人對視了片刻,吳寧兒點頭,又道:“我給丁三哥也選了兩件袍子,你如果不去扮市井小民,好好拾掇拾掇,也會是好看的人呢。”
話說佛靠金裝,人靠衣裝,有櫃臺上存的那錠黃金,車夫丁阿三片刻間又經歷了潔面梳洗,換上了錦袍皮靴,紮好蹀躞,再挂上店裏給客人試衣準備的挂件。挺直腰板在那裏一站,丁阿三頓時從畏畏縮縮的小車夫變成了氣宇不凡的青年貴公子。
等待女人試衣總是件需要耐心的事,青年貴公子坐下歇息,喝光了一壺碧螺春,吃光了一碟松子百合酥,一碟椰香糯米糕,仍然不見吳寧兒出來。
此次換裝已有小半個時辰,丁阿三心中閃過一個不祥的念頭,立即飛身而去,不顧一衆換衣的女人尖叫驚呼,一腳踢開了門,徑直闖入了吳寧兒換衣那間廂房。
兩個侍奉她換衣的店員已暈倒在地,吳寧兒不見了蹤影,後窗大開,梳妝臺的銅鏡上,用胭脂寫了了六個大字:金山寺,慈壽塔,子時。字跡龍飛鳳舞,張牙舞爪。
金山寺依山而建,大門西開,正對江流,山間層層殿閣樓臺将金山包裹起來,山寺渾然一體,是江南名勝之地。慈壽塔就聳立于金山之巅,拔地而起,突兀雲天。
月光照耀下,馬車晃晃悠悠順着山路來到慈壽塔前,丁阿三下了車,支好燈籠,蹲在塔前的石碑之側,手撐着臉,仰望天空明月,一動不動。
雲聚雲散,月華似水,轉眼間子時已過,丁阿三的姿态仍然保持紋絲不動,仿佛凝固成了雕像,寧靜的夜色中,傳過來幾聲清脆悅耳的腕鈴聲。
丁阿三站起身,對着慈壽塔高聲道:“姑娘有何吩咐,直接給小人說吧,只要銀子給得夠,什麽事兒都可以商量。”
過得片刻,一個渾厚蒼老的男子聲音從塔間傳來:“姑娘?哪裏來的姑娘,閣下這次可走了眼,男女不分,雌雄不辨,可見丁兄的本事也有限得很,令人失望。”
丁阿三微微一笑:“總之閑話少扯,姑娘在第五層吧,小人這就上來了。剛才回話那位前輩,您老人家在第七層,站得高看得遠,勞煩你您把小人的馬車照看照看,千萬別給寺裏的大和尚牽走了……”
絮絮叨叨說話間,他已飛身掠起,躍上慈壽塔第三層,足尖在飛檐上一點,身體再次騰空而起,穩穩地落在第五層上。
塔邊的圍廊上,果然站了一個身形苗條的年輕女郎,一襲青衣,腰間挎了一對短刀,面容白晰,容顏還頗為清秀文靜,只是臉上如同罩了一層冰霜,眼中俱是寒意,死死地盯着丁阿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