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忍
第四章 忍
女人有時候很傻。
女人最傻的時候是往往都是為了感情,傻到不惜付出一切。
吳寧兒也很傻,但經歷決定思路,她的經歷讓她永遠給自己留有後路。
所以她還沒有傻到把所有身家一文不剩地全部交給柳十郎,她随身的任意一件首飾,也不止價值十兩,包袱裏的那幾只金錠,足以讓丁阿三送她十個來回。
有了錢,馬車自然就會上路,就算連夜趕路也不是問題。
一夜奔波,清晨的陽光透過樹林,投射進車廂,吳寧兒睡夢中被光影擾醒,睜開眼愣了好一會,恍然明白自己已經不再是那個千嬌百媚的漱玉院頭牌,只是一個被情人欺騙、趁黑夜逃亡的人,不由得悵然了好一陣。
看着昏暗的車廂裏游走的支離光斑,吳寧兒問:“丁三哥,咱們去海邊,不是應該一路向東麽,我看這日光,咱們是朝北走了啊?”
丁阿三笑道:“姑娘這時候居然還認得方向,真是難得。朝北走是為了安全,咱們先向北走一兩天,找一個渡口過江,再折頭向東,我這車子雖好,可抵不住人家錦衣衛快馬一追啊……說到安全,其實最安全的法子是去附近一處偏僻之地呆上兩月,避過風頭再說。姑娘若是願意,我就去尋一處鄉下的地方讓姑娘藏身,一個月花一兩銀子便已足夠,過兩個月我再來接你去海邊,你看成不成?”
吳寧兒嘟了嘴道:“那不成,我就想去海邊,馬上就要去!你不聽我的話麽!”
丁阿三不住點頭道:“是,是,馬上就去。姑娘雇了我的車,你要我送哪裏就送哪裏。只是咱們昨晚一夜趕路,馬兒累壞了,我也累壞了,前面就是鳳凰集,真得歇息一陣子了。以後咱們好幾天都得趁天黑趕路,白日裏休息。”
他打了一個呵欠,指着郁郁蔥蔥的山麓下一大片屋宇,道:“那就是鳳凰集了!”
鳳凰集很小,是個尋常的集鎮。
但鳳凰集地處相鄰三個州府的要沖,雖然無官府管轄,但屋宇衆多,百行雲集,魚龍混雜,其繁華程度絲毫不讓州府要地。
馬車緩慢地在集鎮中心大道上行走,丁阿三道:“姑娘請看,這條大街這麽寬闊平整,比咱們應天府也差不了多少。我給你說,這條大道以東是霹靂堂的地盤,西面便是四海幫的地盤,兩邊都有上好的客棧,姑娘是個講究人,你選哪一邊?”
吳寧兒道:“我不喜歡霹靂堂,在金陵城中他們兇橫得很,我選西邊的客棧。”
丁阿三嘿嘿一笑,應道:“是的是的。我也不喜歡霹靂堂,那我們就去西邊那家如雲客棧。上房要一兩八錢銀子一間,有茶點熱湯伺候,姑娘自然就住上房了,可以洗漱一番後好好睡上一覺。我麽,有個地兒能囫囵睡上一覺便足夠了。”
吳寧兒道:“我以為多貴呢,才一兩多銀子而已。那就多開一間,丁三哥一路辛勞,正該好好歇息才是。”
丁阿三道:“一兩多銀子而已?嘿嘿,那可是我一家四口一個月的養家錢哦!姑娘有此心意,真是太好了。我一趕車的粗人,也用不着什麽上房,不如直接賞我一兩銀子,姑娘還少花八錢呢!”
吳寧兒不禁皺了眉,心知這丁三哥雖然武功不錯,終究也是個上不了臺面的市井之徒,眼中最緊要的還是錢財,便不再說話,一切由丁阿三打點安排。自己不要熱湯沐浴,直接進房和衣而眠,這兩日來勞頓不堪,閉上眼便沉沉睡去。
一覺醒來,陽光已從西窗透過紗缦彌漫進房間,給房內染上一層淡淡的金黃,幾乎讓她産生了仍在秦淮河漱玉院的錯覺。吳寧兒看着自己美麗的腳,輕嘆了一聲,知道再也不能将它伸出窗外。
樓下響起一陣鑼聲,有女孩子的聲音道:“各位父老鄉親,大叔大伯,小妹家鄉遭受旱災,姐弟三人逃難至此,窮人家的孩子也沒什麽本事,就借鳳凰集的寶地,玩幾下入不了眼的雜耍,求各位大爺賞口飯吃。”
這聲音清脆嬌嫩,吳寧兒心中一動,到窗邊去看,如雲客棧前的街道很是寬敞,圍了稀稀拉拉一個大圈子,一個十三四歲上下、頭上紮了兩支紅綢小辮的小女孩正繞了內圈一邊翻着筋鬥一邊敲鑼。
圈子中央還有兩人,一個瘦小的男孩正光了上身,反弓身子手足撐地,胸前的肋骨如梯子般一道一道畢露無遺,小男孩努力挺起癟下去的肚皮,算是搭了座人橋,另一個同樣瘦小的男孩縱身一躍,踩到那肚皮上,提膝擺了一個金雞獨立的姿勢,髒兮兮的臉上擺出既幼稚又做作的笑容。
雖然這二人看上去都是不足十歲的小孩,但那底下支撐的孩子明顯力量不足,搖晃了幾下,仍然努力撐起了肚子上的人。
那小女孩游走了一圈,又說了不少跑江湖的套路話,衆人只是觀望,并沒有扔出賞錢。女孩便放下銅鑼,也飛身躍上人橋,只用一足支撐,另一只腳挺得筆直緩緩舉起,擺了一個魁星踢鬥的架勢,這時人群中便傳來一兩聲喝彩聲。
這時底下那孩子這時身子開始搖晃,戰戰兢兢似乎已撐不住兩個人,女孩一個筋鬥輕輕巧巧翻下,捧起銅鑼繞了一圈,卻只收到幾枚銅錢,有看客嚷道:“別下來,站上去,下來老子不給錢!”
吳寧兒心中猛然一顫,想起自己當初跳舞時,也遇到過有人這般吆喝起哄,便取了一塊銀錠在手,回身下樓走出客棧,見丁阿三也懶洋洋地半躺在街邊的石墩上,嘴裏叼了一根枯草,笑眯眯看着賣藝的三個小孩,便道:“丁三哥,你看小孩子好可憐,勞煩你把這錠銀子去給他們。”
丁阿三瞧了一眼她手中的銀子,卻并不伸手來接,搖頭道:“姑娘不在外面跑,但挨邊兒也算飄門的人,不至于連挂門都不知曉吧?”
吳寧兒愣了一下,茫然道:“挂什麽挂?”
丁阿三看了她一會,嘆了口氣道:“金皮彩挂、評團飄柳,江湖八大門,都是指那些擺地攤、跑碼頭賣藝掙錢吃飯的江湖人,挂門的就是練拳腳玩雜耍的,不過看這些小孩的模樣,他們也沒什麽真本事,更不是逃難的災民,這三個孩子背後,要麽有狠心的爹娘、要麽就是更加狠毒的人販子,就盯着你這樣的人給賞錢呢。”
他指了街對面道:“那小姑娘眼光十分躲閃,又不停地往街對面那處角落裏瞧,那邊就有控制住他們的人。憑良心說,這三個孩子也真是可憐,但你若是給了這銀子,他們會更可憐,越是可憐越有人給錢,說不準下次還得斷手斷腳來賣藝呢。銀子你留着吧,我給他們幾個銅板,夠他們的飯錢便成了。”
吳寧兒道:“出我的錢,又不要你出錢,丁三哥你心真狠。”
這時人群後有人大聲道:“停住,停住!小崽子跑碼頭怎麽不懂規矩呢!”
人群嘩啦一聲分開一個空隙,兩條勁裝漢子大剌剌走了出來,一人對那小女孩道:“小妹崽,雖說跑江湖不易,看你們年齡也小,但多多少少也得懂規矩的,該怎麽着,得拿話來說。”
小女孩道:“兩位大爺,我們在您的地盤讨口飯吃,是懂得規矩的,四海幫我們已經拜過了,允了我們擺場子的。”
那漢子冷笑道:“四海幫,哼,老子站的這裏,是咱們霹靂堂的地盤!小妹崽你拜錯了碼頭了。看你們年齡小,快快收攤走人,爺爺便也不給你較真。”
小女孩站在那裏,捧着銅鑼茫然無措,這時街邊站起一灰袍漢子,飛身躍入場中,叉起腰道:“宋老三,你他娘的不懂江湖規矩麽?這場子明明就是老子四海幫的地盤!小姑娘,你就在這裏擺你的場子,俺看他膽動你一根汗毛?!”
那宋老三仰頭大笑幾聲,忽然手掌一轉,啪的一掌打在那小姑娘臉上,這一掌力道不淺,小姑娘身子一個趔趄,幾欲站立不穩,臉上赫然可見五個紅指印,她陡然吃痛,委屈之極,眼淚噗嗤噗嗤就掉了出來。
宋老三笑道:“姓陳的,誰不知道你你媽就是一軟包蛋,從來都是嘴上厲害,從來不敢動手,老子就是動手了,你敢怎的?”
姓陳那灰袍漢子愣了一下,怒道:“誰說老子不敢動手!”
他撩起長袍下擺,手足并用,踢腿揮拳比劃了好幾個拳腳姿勢,倒也幹淨利索,忽然側身一滑,飛起一腳踢出。
吳寧兒原本以為他要和那宋老三打起來,哪知這一腳踢向的卻是那個小女孩,小女孩尖叫一聲,身體淩空飛起,又跌落在地,騰起一陣塵土,另外兩個小孩連忙松了架勢,奔過來撲倒在那小姑娘身邊,扶起她坐起,三個孩子面面相觑,又東張西望一會,相擁哭泣起來.
灰袍漢子道:“老子動手了,宋老三,你拿話來說!”
吳寧兒一時怒氣上沖,忍不住道:“你們大人欺負小孩,真不要臉!”
她話一出口,宋老三和那姓陳的灰袍漢子一并回過頭來,吳寧兒本來站在人群之後,這時前面的人嘩啦一聲讓開了去,将她直愣愣地露出來。
宋老三哼哼發笑,道:“哪來的野丫頭,膽子可真不小,來來來,別躲在後邊兒,過來和哥哥好好說幾句。”
吳寧兒心知自己太過冒失,原以為她這氣度容貌,要扮一個富家小姐耍耍脾氣倒也不難,只是想到身上穿的仍然是英英那一身仆役的衣衫,手中又只有那錠銀子,心中便沒有底氣,正進退兩難間,聽到丁阿三的聲音道:“快回客棧去!”,她尚未反應過來。忽覺手上一松,剛才手裏握着的那錠銀子已脫手而去。
吳寧兒明白這幾個漢子一起上都不是丁阿三的對手,心中暗喜,老老實實退回客棧中,探出頭趴在窗戶上向外面去看,見丁阿三并未如她所想雄赳赳大踏步而去,卻是畏畏縮縮地快步小跑上前,忽然撲倒在地,連連作揖,又大聲道:“得罪得罪,幾位好漢,多有得罪。我那妹子從小在家裏蠻橫得很,一向胡說八道慣了,可不是有心得罪幾位好漢的。你幾位爺是江湖上的好漢,別跟小女子一般見識。”
宋老三道:“混小子滾開,你管啥閑事,讓你妹子過來。”
丁阿三嘻嘻笑道:“這個還是免了吧,小的有點碎銀子,權當給幾位爺陪個不是,喝口小酒,請幾位爺多多擔待。一是讓我那妹子念着各位好漢的英雄胸襟,算是給這犟丫頭一個教訓,讓她日後別那麽不知天高地厚。再者呢,那三個小孩着實不容易,賞口飯吃也不是什麽難事兒,對不?幾位想想看,鳳凰集又沒官府設的衙門,不是霹靂堂的地盤就是四海幫的地盤,都不是外人,都是江湖上的英雄好漢,有什麽不好商量的。您說是吧?”
他從地上爬起,點頭哈腰将銀子分別遞到那三人手中,宋老三接過銀子,在手掌中掂了份量,嗯了一聲,道:“倒還懂事, 也罷,老子今天不跟這些小丫頭一般見識。軟包蛋,看在咱們兩家幫派交好的份上,老子也不跟你糾纏,日後可別跨界了——這大街咱們一家一半,要跨兩邊,兩邊的碼頭都得拜!”
丁阿三走到那幾個還在哭泣的小孩身邊,仔細端詳那小女孩的臉色,從懷中小心翼翼摸出一把銅錢,放入銅鑼之中,約莫有十來個,想了一會收回了三個。又輕輕撫摸那瘦小男孩的頭,道:“小兄弟,江湖這碗飯不容易吃,是吧?可再難也得咬着牙忍下去,忍得一時氣,免得百日憂。等你們再大幾歲,本事多點,身子壯實些了,找自己的活路吧。”
他站身,徑直走到對面街的一角,在一個又黑又瘦、留了兩撇鼠須的漢子面前蹲下,笑道:“兄臺,我這人沒見識,眼水也不好,沒看出那三孩子是你的娃還是外面揀到的,給人一碗飽飯吃呗,那麽瘦,折騰不了幾年的。”
那漢子眼光閃爍不定,也不言語。
丁阿三不再說話,起身回來,一路向衆人作揖陪笑,一路低眉順眼慌慌張張走回客棧。吳寧兒對他剛才笑嘻嘻沒骨氣的模樣十分不滿,翻着白眼不理他,丁阿三卻正色道:“姑娘別耍性子,咱們馬上得走!嗯,逃走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