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殺
第三章 殺
眼看日頭升起,薄霧散去,吳寧兒的雙眼已經望穿了慈雲寺四周的山水,四處卻一直空無一人,別說是那潇灑絕倫的俊俏公子沒有出現,就連附近的鄉農也沒見到有人經過。
吳寧兒很有信心,因為世上有一種傳說,叫做愛的力量。
愛的力量可以克服一切、帶來一切,趕走霧霾,發光發熱。
在念了無數次“他會來的,他會來的”之後,愛并沒有帶來情郎,帶來的是肚子中發出的咕咕聲。
久違了的咕咕聲。
那一瞬間,吳寧兒忽然恍惚了一下,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幾乎從她記憶中消失了的事。
那些事過去了很多年,已經不太清晰,只是一些不能連續的片斷和畫面,讓她幾乎已經忘記了,唯一清晰的是剛才那一瞬間感覺——饑餓。
饑餓在她記憶中的烙印竟然如此深刻,猛然喚醒了沉睡在她心中的幼年記憶。
記憶中模糊又殘缺的畫面告訴她,那時候她很小,小到不能獨自行走,小到說話也發音不清,有個人一直背着她在走,走在雪地裏、大雨中、烈日下。
除了不停地行走,還在一直尋找食物,那些食物來得很奇怪,有從地裏挖出來的,有在碗裏面冷冰冰的,似乎從來沒有填飽過,似乎一直持續不斷的挨餓。
後來似乎那個背着她行走的人消失了,記憶中再沒有出現過他的印象,不知道他的姓名,不知他有多大的年齡,不知道他長得胖瘦俊醜。
再後來她和一群年齡相仿的小女孩生活在了一起,有了飽飯吃,在她漸而清晰的童年記憶中,已經沒有了饑餓,只有傷痛和勞累。忍着劇痛下腰、拉腿、倒挂、聽曲、練唱,然後就是學着喝酒、行令、作詩,直到十四歲後,她明白了自己的身份,更明白了自己将來的人生方向是什麽。
這一點上,她比同齡那些女孩子清醒得更早。
無論多麽努力賺錢,她永遠也還不清自己欠下的債,無論賺下多少銀子,她永遠也不能贖回自己的身體。
她是沒有自由的,連自我都沒有,她就像是一件物品,從靈魂到肉體都屬于自己的主人。
某個春天的夜晚,自覺已經閱人無數的吳寧兒選擇了自己的道路——把那些存下來原本為自己贖身的錢交給了一個人,一個讓她覺得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想到那個人,就會想起他的俊秀臉龐,想起他的溫柔笑容,想起他的動情聲音,吳寧兒臉上又一次浮現出笑容。
一個人只要在笑,那麽他的運氣一定不會太差。
當吳寧兒笑着望向遠方的時候,果然看到遠處的道路上揚起了煙塵,聽到斷斷續續的馬蹄聲。
一輛馬車轉過遠處的綠蔭,出現在她視野之中,吳寧兒可以肯定,這輛車是向着慈雲寺而來的。
一切便如她所想,馬車徑直向寺門奔來,在寺前停下,從車上下來的人也如她所料,也是她認識的人。
但吳寧兒的笑容沒法再持續下去。
因為下車的人并不是柳十郎。
而是剛才已經離去的車夫。
車夫當然不會知道少女熾熱似火的情愫已經被潑上了冰水,似乎剛才因為金簪引發的笑容一直挂在臉上還沒有消失,嘿嘿笑着說:“是小人回來了。剛才小人得了賞錢,一時得意忘形,把一件重要的事兒給忘記了,這就又趕了回來。”
吳寧兒原本已經冰霜一般的臉龐又綻開笑容,道:“是麽,一定是十郎還有什麽交代你沒有說,要不就是他留有什麽信函!你呀,真是糊塗,這麽緊要的事都能忘記,趕快給我!”
車夫樣子很是尴尬,搖搖頭道:“那也不是。昨晚那位官差大人不是說了嗎,要小人安安穩穩地送姑娘返鄉,否則要拿我問話。小人只擔心日後那位大人問起,小人便交不了差,所以又回來看看。倘若姑娘已經等到了人,那麽萬事大吉,小人也可安心返回金陵城。”
吳寧兒盯着車夫的眼睛,一顆滿懷希望的心仿如石頭沉入深潭,連聲音也像從水底傳來一般:“不對。你這話中有話,你明明送我到慈雲寺就夠了,哪有什麽交不了差的?難道十郎不是這樣給你交代的?又或者你對我隐瞞了什麽?!”
車夫垂下頭顱,吞吞吐吐道:“這個嘛,也算不得有什麽事隐瞞了姑娘,只是小人私下裏的猜測,說出來姑娘可別見怪。“
吳寧兒抿緊嘴唇,用力點頭。
車夫道:“那位公子爺是五天前來找小人的,來了兩個人,一個是俊俏的青年公子,一看就不是平凡人,另一個是個挺着肚子的胖大漢子,也是氣度不凡的。兩位爺沒給我說他們的尊姓大名,誰是柳公子,小人實在是不知道的,姑娘說起柳公子,小人猜想必定是那位俊俏公子了。”
吳寧兒道:“必定是風雅之人,才會有一個風雅的姓,那胖大漢子,也配姓柳麽?”
車夫道:“是,是,那是小人無知沒見識。确實是那位俊俏的柳公子讓小人昨晚到淮清橋邊等姑娘,然後送你來慈雲寺,還給了小人十兩銀子。小人這營生辛辛苦苦跑一個月,也賺不回二三兩兩銀子,忽然得了這大筆銀子,當然是好生欣喜的,當即便喚人去買了酒肉回來,給這二位爺奉酒,這次小人買的可不是豬頭肉這些自己吃的尋常玩意兒,那是醉雞、鹽水鴨、
鴨油酥燒餅、還有
……”
吳寧兒急道:“揀緊要的事說,別說那些沒用的。”
車夫道:“是。這兩位爺看樣子很是高興,喝了許多酒,膽兒想必是大了,說話也就沒有了遮掩,說了許多小人聽不明白的事,不知怎麽的隐隐約約便說起了姑娘。小人在秦淮河畔謀生計,姑娘的名氣小人也有所耳聞,那胖漢一直誇那俊俏公子,那公子說他敬重姑娘,說你什麽守身如玉、勇敢摯誠……”
吳寧兒臉上有了幾許喜色,道:“是麽?原來他在外面也這樣誇我。”
車夫道:“是,他确實誇了姑娘。那胖漢就取笑他,說他……”他擡頭瞟了一眼吳寧兒的臉色,繼續道:“說他不碰姑娘的身子也能騙光的姑娘的錢,對他佩服得不得了,胖漢自己手頭的貨就很普通了,不僅相貌不及姑娘,到手的錢也不及姑娘的一半。那俊俏公子就嘆了口氣說,因為他敬重你,又覺得你……覺得你身世可憐,所以得了你的錢,就不再轉手賣你了,還把你送出秦淮河。你得自由他得錢,算是兩不虧欠。”
這時吳寧兒的臉已變得慘白,花瓣般的雙唇也失去了潤澤,只是不停在顫抖,忽然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下。
車夫連聲呼她,吳寧兒緊閉雙眼,毫無反應,又伸去手探她鼻息,感覺氣息雖然急促,但還算正常之事,這才放下了心,自言自語道:“唉,姑娘給氣暈了,都是我的錯,這話我可不敢給你明說,你暈倒了聽不見,我就自個兒說說吧。”
“那兩人都是江湖上的騙子,小人跑這趕車的活兒,多多少少知道江湖上這些事,所謂燕麻蜂雀四門騙術,他們就是‘燕’門的,得有模有樣、機巧百出的人才能幹‘燕’這一行,他們要不扮風流公子、要不扮有錢富商、或者是胸有錦繡的落魄書生,專騙那些官家姨太太呀、外室呀,還有你們這樣的院子姑娘的,騙得你們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吳寧兒仍然不說話,雙目緊閉。
車夫又嘆息了一聲說:“照說我收了柳公子的銀子,就不該給姑娘說這樣的話,但我的良心上過不去呀。畢竟是我送你來慈雲寺的,這裏荒山野嶺的,前些日子又死了那麽多的人,遍地都是孤魂野鬼,我不想姑娘你一直在這裏傻等……你是永遠也等不到他的。”
他又輕喚了吳寧兒幾聲,吳寧兒仍舊是雙目堅閉,一聲不吭,眼淚滲過濃密的睫毛,緩緩流了出來。
車夫深深嘆了口氣,也只得坐在地上,支着臉呆望着那張美麗的臉,愁眉苦臉道:“吳姑娘,你倒是逃出來了。我還得在金陵城繼續做這趕車的營生,昨晚那幾個官家,只怕不是什麽捕快,是錦衣衛的人,我丁阿三這可就惹上麻煩啦……”
便在這時,不遠處一個聲音傳來:“小子倒有點眼力價,不錯!老子正是親軍都尉府的人。”
車夫驚呼了一聲,觀望四周,卻仍然空無一人,不知聲音從何處而來,驚道:“大人,你在哪裏,你怎麽就跟上我們了?”
一陣笑聲傳來,那馬車車廂頂上忽然現出一人,正是昨晚揮鞭喝叱的小康,他長身負手而立,又冷笑兩聲,屈膝展臂,縱身一躍,身影如同大鳥一般騰空而起,飛掠數丈落身在車夫面前,厲聲道:“果真是天下腳下藏刁民,滿口謊言,欺瞞朝廷命官,害得老子整夜來回奔波,若不是你這馬車留下的車轍與衆不同,老子還跟不上你們,真是不怕抓你去剝皮抽筋麽!”
車夫坐在地上,連連後退,哆哆嗦嗦說不出話。小康臉色稍稍緩和,又道:“小子,你是踩了狗屎運,幸好撞上的是我,若是其它人,你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直接就取了你性命。要想活命很簡單,先把吳姑娘交給我,日後你就在金陵城做我的眼線,你照舊趕你的車,若是聽到看到有什麽有趣兒的事都告訴我,每月還有賞錢可拿,你若是有什麽街面上的麻煩,老子還可以罩你幾分。”
車夫慢吞吞從地上爬起,道:“什麽錢不錢的事,大人但凡有句吩咐,小民本來就該遵從才是。不過,小人也有難言之隐啊……已經先收了姑娘的賞錢了。”
他從懷中摸出那根金簪,眯起眼細看,金簪在陽光照射下散發出淡淡的光輝。
他不斷搖頭,又贊道:“一金十銀,光是份量也值八兩銀子。大人你看,這做工、這手藝、還有這一段上好的珊瑚,怎麽也值二三十兩銀子,小人累死累活趕車一年,也攢不下買這根金簪的錢。”
他看着小康,語氣平穩了下來:“請大人恕罪,收了錢,小人不能出賣雇主的,若是壞了行規,小人日後怎麽在這一行混呢?不混這一行,又怎麽給大人當眼線呢?”
小康冷笑道:“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居然還有狗膽和老子讨價還價?別說拿這姑娘回去根本不用問你,就算是立時取了你的狗命,也是小事一樁,滾一邊去吧!”
他雙手一直背負在背後,此刻話音一落,他右臂展開,一條細長的黑影驟然從他手中飛出,猶如靈蛇般卷向躺在地上的吳寧兒。
剛才麻木無知的吳寧兒似乎知道有物襲來,細腰一擰,雙手撐地,身體忽地騰起,幾個筋鬥倒翻出去。那條細長黑影便落了空,黑袍人大喝一聲,身形倏然跨出,剎那間已移出兩三丈之遠,細長的鞭影象大海波濤一般,翻滾成一圈一圈,連綿不絕,吳寧兒不斷高聲尖叫,卻避無可避,終于給長鞭捆作一團。
小康輕抖繩索,将捆成粽子一般的吳寧兒淩空拉回,伸手随意在她後頸一戳,扔在地上,吳寧兒不僅手足不能動彈,連聲音也發不出來。小康冷笑數聲,随即一柄又薄又細的長刀從腰間皮帶中拔出,刀一出鞘立即彈直,只見刀光一閃,直接向吳寧兒的腳跟上挑去。
車夫大叫一聲,上前連連擋在小康面前,揮動雙臂道:“康大人,康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呀!吳姑娘是憑這雙腳跳舞讨生計的!”
刀光閃耀,長刀一轉,架上了車夫的肩膀,小康冷冷道:“泥菩薩過河,還想保別人麽?小子,別說我們錦衣衛仗勢欺人,給你一個選擇,要麽從此做我的眼線,要麽把你的狗命就留這裏,自己選一個!”
車夫臉色漲得通紅,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滲了出來,身體真的僵成了泥菩薩,眼睛一動不動看着刀刃,眼看着刀刃緩緩移向他的脖子,冰涼的刀鋒已經貼上了肌膚。
車夫忽然道:“這刀子倒是不錯,平常卷在腰帶上,一點也不顯眼,最難不是可以卷起來,是拔出來彈直之後不軟。大人這把刀不愧是河東董家制刀,值錢得很,得七八百兩銀子才行。大人,你若是把這刀子賞給小人,說不準小人……”
忽然間他雙手提起,空手抓住了刀刃用力扳回,細長的刀刃竟然被卷作了半個圓圈,小康暴喝一聲,後退幾步,同時左掌叉開五指向車夫喉間抓去。
車夫緊跟他上前,右手探出與小康十指相交,抓在一起,二人保持一刀的距離不變,猛然間車夫再次跨步向前疾沖,兩人的身體重重地撞在一起,咣的一聲,長刀騰空而起,二人又分別連退數步停下,凝立不動。
長刀仍然向上升騰,在空中不停旋轉,刀刃反射出數道刺眼的光芒,好久之後才向下跌落,火星迸射,刀尖刺入了地上的青石縫中,刀柄猶在不住顫抖,發出嗡嗡之聲。
小康身體微微晃動,一頭撲倒在地,又緩慢地扭動幾下,再也不能動彈了。
車夫擡起自己的右掌端詳了一會,嘆了口氣,走到吳寧兒身邊,解下縛住她的長鞭,将吳寧兒抱到寺門一處平坦的角落邊放下。轉身回去蹲在小康的屍體前,久久凝視不語,又搖頭嘆息了一聲,從他腰間拉出一塊銅牌看了一眼,匆匆起身跑向馬車,提了一只水袋出來,倒了水在地上,拔出插入地上的長刀,割下一片小康的衣襟,反複擦拭地上的幾點血跡。
擦好之後,他又跪了下去,雙手合什對着小康的屍體,緊閉雙眼,口中念念有詞,也不知念叨了什麽,然後揀起小康留下的長鞭,用長刀割成數段捏在手中,再扛起屍體,奔入寺後那片廢墟。
吳寧兒睜大眼睛看着他來來回回,只可惜口不能說,手腳不能動彈,也不知他想幹什麽,等了片刻,寺門後的廢墟中火光燃起,青煙升騰,一股惡臭随之傳來。
又過了好一會,車夫終于從裏面慢騰騰走了出來,手中提着那柄長刀,臉色灰暗,看不出是喜是悲,他走到剛才擊斃小康的地方,低下頭回來查看,确認沒有什麽留下什麽破綻之後,再走到吳寧兒身邊,木然道:“其實,我一點都不願意殺人,這都是給這當官的逼的。唉,這康大人不用毒蛛手逼我該有多好,真是的,真是的,太害人了……”
吳寧兒口中唔唔發聲,卻說不出話,想要點頭,卻不能動彈。車夫骈指連點幾處穴道,吳寧兒身上一松,終于可以自由行動言語了。只是她這時說出來的話,結結巴巴,語無倫次,好半天才能明明白白道:“大俠……救命之恩,小女子……沒齒難忘。”
車夫只是搖頭,頹然道:“別提什麽大俠,小人就是一趕車的把式,收了姑娘的錢,就得保你平安,這是咱們這一行的行規啊。再說了,不殺了他,我自己的命也沒有了,小人愚笨得很,也沒其它的好法子啊。”
吳寧兒連呼幾口大氣,好不容易穩定了心神,這才小心翼翼道:“請大哥不要自稱小人了,這不是折殺我嗎?就算大哥沒有救我,我這樣……我這樣的院子姑娘,做的是這世上最卑賤的營生,是沒有資格聽別人自稱小人的。剛才我聽到大哥自稱姓丁,名叫丁阿三,我以後叫你丁三哥可好?”
丁阿三道:“姑娘願意怎麽叫我都成,眼下咱們惹上了禍事,要緊的是得趕快找到個安穩的地方避一下。你家中可還有親人,我先送你返回故鄉,餘下的事兒,唉,到時候再說吧。”
吳寧兒緩緩搖頭,低聲道:“我從來都不知道家在哪裏,更不用說什麽親人了,十郎他又……”說到柳十郎,她聲音忽然哽咽,過了好一會兒才擡頭道:“還提什麽柳公子,我真是糊塗,姐妹們都說太俊的男人靠不住,我偏偏要信這些繡花枕頭,信這些花言巧語,都是我自找的,也別指望他什麽了,只當是一場夢罷。丁三哥如果願意幫我,能否送我去一個地方?”
丁阿三道:“當然可以,我就是幹這活兒的,還正愁沒地兒可以安放姑娘呢,你要去哪裏,我就送你去哪裏。”
吳寧兒站起身,指了東方道:“去那邊,很遠很遠的地方,可以看見大海的地方!”
丁阿三遲疑了一會,才道:“好吧,我送你去,不過這個事,話得先說說清楚,從這裏去海邊路途遙遠,本來近路是乘船順長江而下,但看這樣子,咱們是不能走水路的,若是江上再遇到官家的人,就無路可逃了。走陸路的話,來回怎麽也得個把月的時日,這個銀子麽……不算姑娘自己的開銷,只算小人的投宿、飲食、馬料,還有馬車的輪毂恐怕得修一兩次,估摸着得花十兩銀子,你的錢都給那個柳公子了,你還有銀子麽?”
吳寧兒眼中淚痕未幹,卻忍不住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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