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斷鶴囊
斷鶴囊
一輪盈凸月從薄雲後透出來,朦胧朦胧的,剛好移到了姜芸窗子的正當中,這是姜芸的習慣,喜歡将書案靠着窗棂放置,愛的就是擡頭能迎上這一抹月光。
幽深的層層院落聽不見石園那邊的動靜,但窗扇兒洞開着,高懸的紅燈映着園中曲徑,若是來了個人,姜芸一眼便能瞧見。
正如姜芸所想,在很晚的時候,高泠由劉慎領着出現在那曲徑上,她望見高泠示意劉慎回去,她望到高泠獨自朝閣門走,姜芸跑着去将門打開時,正迎着高泠擡手要敲門的,猶豫的目光。
“你來了,進來啊。”
高泠膠着在門口,看到她一身少女時裝扮的她,未盤起的散下來的黑發,如三年前一般,他看她,手僵着要敲門的動作一時忘了放下,目光滲入姜芸泛着淡淡紅光的粉面裏,她的氣色比在皇宮時要好得多,人似乎也胖了一點,雖然眉心仍有着淡淡的憂傷,可眼裏有光了,高泠心中甚喜。
姜芸拉下他那只擡着遲遲不放的手進了屋兒,“還怕你喝醉呢?熱水備好了,要沐浴嗎?今晚你睡在這兒,還是安排了其他的地兒?”
高泠于他身後遲遲未回應,姜芸回頭瞧他,“你渴了吧,我先給你倒茶,剛煮的,這幾日我與叔母做了茉莉花茶,給你嘗嘗,可香了。”
這屋裏的氣氛奇怪的可怕,兩人極力保持着外表的正常與冷靜,但各自有各自的疼痛,內心早已淚如決堤,姜芸轉身去倒茶時仰頭收了收淚,回身看到高泠仍站在那,“你坐呀,怎麽一直站着。”
姜芸把那盛茶的素瓷茶盞放到案子上後,高泠這才過去坐在席上,他忙将那杯熱茶握在手裏,卻遲遲不說話,姜芸卻一直忙着,她這會兒又跑到內室将今兒下午剛做好的香囊給拿了出來,遞給高泠,“想繡梅花來着,但怕你在外面戴着不太合适,就用銀線繡了兩只白鶴,裏面有張平安符,保平安的,我又裝了些驅蚊蟲的草藥,蚊蟲老喜歡叮你,你戴着能趕趕他們。”
高泠看着那只被擩到他眼前的香囊,有鶴有山有雲,不能說是不栩栩如生,只能說是有些許瑕疵,姜芸見看到他的表情,咬唇說:“許久沒做過這些了,叔母教我的,可能做的不太好,這只鶴的翅膀……”
話沒說完,高泠用一直手端茶一只手接過了香囊。
姜芸尴尬地說了後面的話,“繡的看着有點像斷了似的,拆了好幾次都不太好,我再練練,日後給你繡個好的。”
高泠未說話,只是垂頭看着雙鶴的翅膀。
姜芸見他如此,依着他坐下,抱着他的胳膊,笑說:“你怎麽一直不說話?你身上的餘毒都清完了?沒添新傷吧?今晚我要好好檢查檢查。”
就在這時,建寧長公主推門進來,她端着給姜芸熬的補藥,見到高泠似乎并不吃驚,甚是像有點沒看到一樣,只是将補藥放到窗棂下的書案上,喊姜芸,“小芸,過來把補藥喝了。”
窗外那輪月現在已經完全掙脫了薄雲,剛好移到叔母的頭頂,亮得有些刺眼,姜芸再看高泠時見他已将頭垂了下來,兩邊都是她親愛的人,姜芸有些看不下去了,于是她彎腰将高泠手裏的茶盞接了放到案上,又拉着他的手站起來,高泠順着姜芸的力氣跟着她走,聽話的像個失了魂的人。
走至建寧長公主身前,她對高泠說:“陳焘,你給叔母跪下。”
最先驚到的是建寧長公主,她看向姜芸,明明是自家的孩子,明明是近來日日黏在自己身邊的孩子,可那張臉忽然陌生的她有些不敢認。
而後才是今日特別遲鈍的高泠,他仍是一句話未說,他垂着頭誰都沒看,從姜芸手裏抽出自己的手,撩袍跪了下來。
倏忽間,姜芸忍了許久的淚順着臉頰往下滑,“叔母,陳焘他知錯了,三年前是您設法救了他,他心裏是感激您的,可他以怨報德,害了您的家族,這樣的仇恨我們求不得您原諒,陳焘他是我丈夫,我同他一起向您贖罪。”姜芸說完這話,于高泠身邊朝建寧公主跪下。
“不該向我贖罪,萬民,讓他。”建寧長公主朝陳焘的頭頂指去,指尖顫抖個不停,說,“讓他向萬民贖罪去,姜芸,你站起來!”
姜芸仰頭沖建寧長公主說:“叔母,帶人屠城的不是他!”
高泠有些吃驚姜芸的話,他擡首望她,見她目光堅毅地看着建寧長公主,只那剎那,他又垂下了頭顱。
建寧長公主心中的怒火不再忍了,她以命令的語氣沖姜芸說:“我讓你站起來!你知道他今日是來做什麽的嗎?”她用那雙冒火的眼睛望向高泠,“你告訴她了嗎?還未開口說?難以啓齒是吧,姜芸,你讓他親口告訴你,他現在是來做什麽的。”
姜芸側頭看着高泠,見他唇一張一合,聽他一字一句地說出:“朕,今日是來,休妻的。”他說着,用緊握着香囊的手從袖中掏出廢後诏書,交到了姜芸手心兒裏。
姜芸的頭一下懵了,有些耳鳴,什麽都聽不清,只記得叔母将她拉了起來扯到身後,然後看到叔母的嘴一直在說話,聽不清說什麽,但看得出叔母像是在罵人,她低頭還看到高泠将那只斷鶴香囊塞到了自己袖中,在叔母謾罵中,他走了,消融在了濃深的夜裏。
如果可以選擇,高泠當然希望同姜芸一道消融在陽光裏,可他沒的選擇。
晚風掠過湖面,穿過有石眼的沉寂枯石,發出大地的悲鳴聲,高泠從袖中拿出姜芸繡的香囊,銀鶴在月光下散着清輝,他将香囊放到鼻尖細細地、深深地嗅,驅蚊草的味道鑽入他的骨髓。
今日他大可不必親自來送廢後诏書,可他想最後看她一眼,以為一眼便足矣,誰知看了之後便想千眼萬眼,他于暗中窺探到了光明,卻沒有勇氣去追那光。
湖面倒映着月、倒映着萬盞燈火的沿湖閣樓,高泠忽然想沉寂于此,想向着湖心的暗影裏走去,可他不能,不能在此污了姜芸的眼睛。
“是結束了吧,為何我心中空空的沒有着落,我親手丢了我的……”高泠像是在對站在湖邊月光裏的劉慎說話,可更像是在自言自語。
“為什麽一定要如此做?”劉慎額頭皺出溝壑,月光鑽到那裏面,倏忽沒了蹤影,“為什麽一定要把姜芸推走,你不知她有多愛你,她自始至終都信你有難言之隐,想替你找回清白與名聲。”
不止一人問他這個問題,姜芸、姜垣還有趙旦,這些昔日舊友都問他,他能感受到暗夜裏有聲音在呼喚他的名字,可他們的聲音越大,他越不能回頭,世俗人間不曾放過他一分,到頭來他成了徹徹底底的失敗者,他曾被前呼後擁着捧上神壇,如今只能孑然一身地離去。
冷月在努力迸發着自己所有的光芒,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離別,高泠忍不住回頭,再次走入通往姜芸所居住閣殿的曲徑,猶豫着割舍不斷的背後,是他生而為人的那點殘存的愛人的能力,隔着花影樹影,遙望着洞開的門窗,祈求神佛,佑護她餘生平安喜樂。
直到建寧長公主一把将姜芸手裏的诏令給奪了去,姜芸才一點點恢複意識,她眨了眨眼,後知後覺地問:“為什麽?”
此夜姜芸未哭未鬧,喝了補藥便躺下睡了,平靜地反常的背後,是姜芸一整宿被魇着醒不過來,頭皮突突地一鼓一鼓,半睡半醒間四肢像是被鬼抓着般動彈不得。
兩日之後,陸續有人來到石谷園求娶姜家之女姜芸,剛開始建寧長公主連來的人都沒見便回絕了,可接下來的幾日,來者不少反增,那些個求親的青年才俊從園裏排到了園外,都是從各地趕來的德才兼備,有着遠大前程的好青年,因氏族已呈衰落之勢,除了些達官顯貴之子,來求親的人當中不少也出身寒門。
姜平見狀況不可控制,也确實想從中為女兒尋得一可靠之人,碰巧姜安外出辦事,于是便順勢組織了招婿大會,規定第一輪比武,第二輪比文,後來又想了想,便改了規定,第一輪比儀貌,第二輪比德行,第三輪比武,第四輪比文,第五輪比音樂,第六輪要女兒親自見了來挑。
在石谷園用來待客的迎樓外,在那圍着看新規的人群當中,有一快被擠成肉餅的小男仆雙腳被擠得離開了地兒,他被人簇擁着“送”到了裏面,睜開被汗珠鹹漬着的眼,看了新規後大喜。
低下身子從人褪縫裏鑽出了人群,歡喜地跑到回迎樓,直接登上三樓去見自家郎君,手舞足蹈地說:“小郎君,您着容貌自是沒的比的,第二輪比德行,您的德行更是不在話下了,這文韬武略您也不差,第五輪的音樂嘛,誰彈箜篌也比不上您啊!我看啊,這新規就是為您量身定制的呀!”
一束發戴小玉冠,身着精麻單衫袍的俊俏郎君從書裏擡起頭,笑意盈盈地看着滿頭汗珠的小仆,“非要跟他們擠着做什麽,那新規晚幾刻看也不是看不着了。”
說話這人叫陳壽之,是益州陳家塢塢堡主陳容的幼子,早年為了躲避戰亂,陳容攜宗族子弟遷居到益州,依山而建塢壁禦敵,幾十年發展下來,陳家塢雖不同以前那樣與世隔絕不與外人通,可也所謂是自給自足,怡然自樂,因時時順應朝堂并無非分之舉,歷代帝王也都不對這個大型塢堡進行刁難,甚是加以施恩,毫不誇張地說,這是放眼天下最好的去處。
“小郎主您怎麽還坐的住?這姜安以前可是最喜的清談的,您又不擅清談,若是他拿此來做考核标準,那您不就抓瞎了,幸虧沒有……”小仆慶豐将頭上的汗一抹,說,“塢主可說了,若是娶不回姜女郎,就不讓您回家了。”
這陳壽之并非不擅清談,而是不屑清談,觀寧三年梅林四子兩死兩生,盛行一時的清談與交游在朝夕間不複峥嵘光景。衆多名士貴族因恐懼觸及政治集團的利益,又執着模仿梅林四子潇灑放蕩而行效颦之事,故而清談逐漸論為麻痹與放縱的理由。
“你還真信我爹說的話?”陳壽之聽了笑說,“若是最後她瞧不上我,那我又什麽法子。”
“哎呀哎呀,您就使點勁嘛,我都打聽女郎住在哪了,您要不去瞧瞧?說不定見了您啊,連比都不用比了。”慶豐嘻嘻壞笑着。
陳壽之确實想見見姜芸本人,他曾讀過趙旦寫來頌姜芸的文章,也曾讀過姜芸寫的文章,那時便想見一見,但後來聽說她做了皇後,便不敢想了,不日前父親令他來荊州求娶她時,陳壽之真是吃了一驚。
陳壽之微微皺眉,手指撚着書頁角,猶豫道:“還是不去了,不合适,怎能無告闖了她的住所,若是驚擾了她,再留下個壞印象便得不償失了。”
“您若不去我可去了,來時路上誰日日嘴裏念叨,那話怎麽說來着,得慶記性不太好,那個冰玉,什麽凝香來着。”慶豐撓着頭,“我可想瞧一瞧了。”
陳壽之放下書卷直愣愣朝得慶看去,面帶愠色,“瞎鬧什麽,這裏也不是陳家塢,你在園中亂闖,不成體統,讓人抓起來我可不去贖你。”
慶豐是極少見小郎君如此緊張的,知道他有意那姜家之女姜芸,“小郎君,我只是說說嘛,沒您允許,我哪裏敢真去,您到适婚的年齡都好幾年了,尋常女子您又看不上,夫人也是日日佛前求您的姻緣,大郎君的兒女再過幾年都能婚配了,您也不着急。”
“适合的女子哪裏是着急能找到的,我信命中注定。”陳壽之說着,白玉一樣的面孔泛起了微紅。
慶豐見了笑出了聲,“是啊,若不是您這幾年一直沒娶妻,怎會等來這樣的機會。”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慶豐去開了門,見來人是雲南王之子司徒靖,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此人風度翩翩,容貌不在自家郎君之下,且令聞久揚,同陳壽之是老相識了,此前不知他也來了的慶豐,着實是為陳壽之捏把汗,慶豐擠了笑,朝裏面喊:“郎君,小王爺也來了!”
陳壽之聽了起身相迎,拱手向司徒靖行禮,“司徒兄,你我二人幾時未見了?”
司徒靖阖起手中的墨竹折扇,笑說:“算着時間也有兩年了,剛在一樓喝茶,瞧見了慶豐着急忙慌跑上來,還以為是看錯了,這一敲門還真是你。”
陳壽之招呼慶豐去沏了好茶來,打算要好好同司徒靖敘敘舊,“我這裏亂的很,真是讓司徒兄見笑了。”
司徒靖與陳壽之對坐,看到書案上的紙筆,問:“你在為《左傳》作注?”
陳壽之收拾了那紙筆,說:“閑來無事,把我的見解寫下來罷了,談不上作注,司徒兄,我竟不知你也來了。”
司徒靖壓不覺壓低了聲音,身體傾向陳壽之,“我讓人看了,這次的陣勢,怕是大興朝所有好兒郎都集中到此地了。”
“都為了娶姜姑娘?”原以為自己定能拔得頭籌的陳壽之有些害怕了,“如此陣仗,聞所未聞。”
“看來你還不知道?”
“什麽?”天真的陳壽之十分疑惑地問道。
“此次來的人都是當今皇帝欽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