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追雲去
追雲去
正陽殿門外,親自守在那裏的劉慎擡袖擦了擦流到脖子裏的汗,遠處趙旦從烈日下走來,劉慎見他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劍,攔住他問道:“趙大人,您這是要做什麽?”
趙旦溫言回說:“我不殺他,有些事,要問問陛下。”
劉慎皺眉朝他示意,“你可別沖動,皇後剛走。”
趙旦唇角微顫,推開了殿門,簌簌冷氣撲到他身上,室內室外溫度強烈的反差猛然将趙旦拉去了山中的梅林,他定了定神,回頭對劉慎說:“你進來涼快些,也沒人來,別站在那守着了。”
劉慎有些擔心他在殿中會做一些出格的事,便跟着走了進來。
往最裏看去,仰面躺着的高泠不知何時已坐了起來,只是因身上沒有力氣,坐的有些歪倒,用胳膊肘緊緊地撐着背後的牆,牙關緊緊交合在一起,像是稍微松點勁兒上半身便會滑躺而下。
高泠用眼睛掃過二人,看到趙旦手裏的那把劍,說:“趙旦,你要弑君?”他的手緩緩移動着往被褥下摸,拿出一個小冊子攥在手裏,“朕現在沒有一點力氣,只要你這劍下去,大興國便是你的,此戰之後,姜安自會歸順于你,姜平亦會為你所用,你可舉全國之力北伐,天下歸一。”
趙旦聽着已朝高泠走近,但有些懵了,他猛然不知道高泠這話到底是什麽意思,但卻聽出來了,姜安聯合氏族叛亂之事他已知曉,“姜安叛亂之事你都知道了?”
“看在少時的情分上,朕有一事相托,不久之後我妻子李文君會來此,你替我,照顧好她。”
趙旦心中升起一股火兒氣,顯然高泠見他拿劍前來認為是來取他性命的,“李文君?你死到臨頭想的只有李文君一人?我問你姜芸呢?姜芸在你心中有怎樣的位置?”趙旦手中的劍已逼在了高泠的脖子上,他眼中帶着惡狠狠的怒意,對高泠說,“你沒有絲毫的良知嗎?姜芸他為了你寧願去死,你在這一刻不念念她嗎?你知道她去哪了嗎?這半日你未見到她你就一點都不擔心?”
一通話下來,高泠只捕捉到了後面兩句,這幾日他每日睜眼便能瞧見屏風後姜芸隐隐綽綽的側影,像是素屏上的美人圖,她抄多久的奏疏,他就側躺着看她多久,那樣的時間流的真快,可今個醒來時他未曾瞧見她坐在那,忍挨到現在,聽到趙旦的話心中徹底慌了,“姜芸去哪了?”
因姜芸走之前叮囑過趙旦暫且不要将此事告訴高泠,于是趙旦回說:“她暫且有事,來不了……我不是來要你命的,我要你寫一份《述罪書》将你的罪過昭告于天下,向萬民贖罪。”
“趙旦!朕問你姜芸去哪了!”高泠這話的聲音不大,但氣勢卻像是從心底發出的一聲咆哮。
趙旦猶豫着将說未說之際,高泠掠過趙旦,眼神射到立在遠處的劉慎身上,“劉謹之,你告訴朕!皇後在哪?”
哐當一聲,趙旦手裏的劍掉在了地上,而劉慎眼裏閃過精光,原來他真的早已知道他的身份,卻隐藏得一點也看不出來,但這也就說通了,為何高泠獨留下劉慎且讓他繼續做近侍太監。
劉慎帶着雜陳的心情,緩聲說:“昨兒夜裏送回軍報,姜安同江州刺史楊琬秘密聯合四大氏族計劃讨伐建康,皇後娘娘知道後,帶了獄中的姜平去往荊州,欲說服姜安歸順陛下。”
高泠不知哪來的力氣,聽了這話之後,手撐着床幫站了起來,怒氣沖沖逼視着趙旦,“你同意的?你不知道現在外面多少人要她命!”他喉時脖上青筋爬上下颌,“朕将國交給你,你就是如此來做的!她走多久?帶了多少人?”
高泠嘴裏藥的苦氣撲到了趙旦臉上,趙旦怔怔地看着他,這些日子以來他心中建構的對高泠的印象崩塌了,他從他灼熱又急切的眸光裏看出了久違的、往昔的,對姜芸的熱切的愛意,他照實回答說,“半個時辰了,挑了十個身手……”
不等趙旦說完,高泠擡步便要往外走,可他此刻的身子是完全不受使喚的,上半身往前去了下半身還留在原地,一個不平衡摔倒跪在地上,離得近的趙旦先去扶他,後劉慎也疾走了過來,只見高泠緊緊地攥着劉慎的手,說:“你去!再帶一隊人,綁也要将她綁回來。”
此話趙旦聽着耳熟,“芸芸走時也是如此說的,遇到危險綁也要将你綁走,若她執意不肯回,以芸芸的性子,劉兄如何将她綁回來?”
“那就護送她去!親手将她交到姜安手裏!”高泠吼着,似乎是為了彌補自己身體上的不足,喉得特別大聲,“謹之留在那,确保姜芸的安全!”
二人合力想要将高泠扶回榻上,可高泠沒有要起來之意,跪着躬身繼續對劉慎說:“你的武力朕知道,朕信你,劉兄,朕求你,你要拿命護她,朕不想她有事……現在就去,快去啊!”
劉慎受了意後,按照皇帝的吩咐,急匆匆去了,留下來的趙旦忍着手腕上傷口被撕開的疼痛将高泠架回了榻上,二人經此一折騰,額頭上都慕了一層汗。
漸漸,二人心平氣和了下來。
“其實,姜安叛亂只是個幌子,那是芸芸同她叔父通過氣的,除了令姜安歸順你之外,她最主要是要解決氏族武裝過重的憂患……你那麽緊張她,為何此前要那般對她,看來芸芸說的沒錯,你确實有難言之隐,有什麽事情是你不能告訴我們的?你到底有什麽不能說的?”
高泠靜靜地聽完,對這個昔日好友說:“是羞愧到難以啓齒的事……姜芸居然說我有難言之隐,怪不得,她明明該恨朕的。”
“姜垣是不是知道這些,你知道姜垣在哪?”
“朕知道他在哪,可姜垣不讓你知道,你對姜垣的意就此打住吧,他不會同你一起。”
趙旦不再看高泠,垂眼半晌無話。
而此時高泠卻已把所以的可能性想了個遍,只恨自己身有餘毒,于是朝坐在一旁黯然神傷的趙旦說:“去把禦醫給朕叫來。”
幾日後,高泠收到劉慎從夏口寄回的快書,姜芸已安全同姜安會合,且由姜安帶回荊州,高泠懸着的心這才放了下來,又過了半月有餘,氏族起兵叛亂,沈将軍帶軍平亂,姜安臨時倒戈新朝,氏族勢力遭到嚴重的打擊,可同時傳來噩耗,年近七旬的老将沈庭芳戰死,而高泠此時身體差不多已經痊愈,他披甲親自上陣,這場南方大規模的氏族戰亂因姜安的倒戈和皇帝的親自指揮而迅速結束,大興朝徹底摧毀了氏族的武裝勢力。
戰亂結束前,主要戰場已移至荊州,勝利的消息傳回姜芸暫時居住的石谷園時,高泠的軍隊也已到了城門下,聽說今日要下榻此處。
石谷園坐落在西北郊臨水靠山,是有着大規模的郊野山水莊園,其間還含有大片的農田,這是姜家衆多産業中的一處,由姜芸的祖父姜軒始建,後來傳到姜安姜平兩兄弟手中時已有相當大的規模,現在倒是成了姜平軍隊駐紮之地。
“叔母,我要同他回去了。”從葉隙中灑下來的一縷陽光剛好移到姜芸鬓角散下來的發絲上,她往別處側了側,躲開刺眼的光,繼續說,“待會兒您幫我收拾一下細軟吧,那些個書我都要帶走的,我和林中此前尋了好久來沒尋全,我帶回去他一定高興。”
她此時的注意力還在手中的銀針上,不曾看到太陽地兒裏的叔母正用力深吸着氣平複心緒。姜芸用銀剪剪斷香囊上的最後一根線頭,起身走到正在用手撥弄着曬茉莉花的東定建寧長公主身邊,将剛剛做好的平安香囊湊到她眼底下,說“縫好了,您瞧瞧。”
建寧長公主不曾瞥一眼,轉身挎着那盛茉莉花的竹筐穿過曲廊往屋裏走,散了一路茉莉香。
平日裏建寧長公主不知對姜芸有多好,恨不得日日放在心口上捂着,今日她不爽的原因是因為姜芸執意要跟高泠走,不管怎麽說,高泠都是滅了東定皇家全族的人,她如何願意自己疼若親生的孩子跟着那仇人去。
被晾在湖邊的姜芸知道叔母在生她的氣,于是踩着一路的茉莉香,跟在建寧長公主身後,“您瞧瞧嘛,您教我繡的,您不看看?”她走到哪姜芸便跟到哪,建寧長公主被她磨得受不住了,雙手叉腰揚聲道,“你讓我教你刺繡,我還以為是要繡給你叔父,怎的是繡給他的!”
姜芸聽了嘴裏嚅嗫着說:“叔父有您給繡的。”
“你怎麽如此沒出息?他如何對你的?兩個孩子怎麽死的你不記得了?”建寧長公主随姜平在軍中待久了,本就不喜拘束的她性子變得更加直爽了,說話時的嗓門稍微大一點便像是在吼,三兩句便把姜芸給說哭了。
見姜芸哭了,建寧長公主一邊懊悔自己脫口而出的話,一邊放下手裏的活兒計把姜芸摟在懷裏安撫,她怎的能忘了,半夜裏她去姜芸的房間看她睡的是否安穩時,十次有八次聽姜芸在夢裏喊兒女,眼角還噙着淚,每每見到她的心都要碎了,今兒個又口無遮攔地說了這話,現在她恨不得扇自己兩巴掌,“好了好了,小芸,不哭了啊,叔母說錯話了,叔母是心疼你,若你跟他回去,這以後的日子可如何過啊?有些疼不是時間久了就能忘的,不如及早做個了斷,這以後你無論跟了誰都總好過跟他呀,傻孩子,叔母日後親自為你尋一個良人。”
姜芸緊緊地攥着香囊,說:“叔母,經歷了這麽多生死,我什麽沒見過,回頭想想,确實并不是非他不可,可我當下只想要他。”
一聲聲長長的馬嘶劃破院裏的空氣,兩人一齊朝園門外看去,透過被夕陽糊了一層橘光的疊疊樹影,他們瞧見太監劉慎進了這園門,建寧長公主見狀忙從懷裏掏出手絹側身給姜芸拭幹臉上的殘淚,姜芸盯着劉慎,直至他走到她跟前,劉慎傳了姜平的話來,“娘娘、将軍夫人,将軍讓奴婢來傳話,說今日在石谷園宴請衆将領,都是一群粗人喝酒說話,怕污了娘娘的眼,娘娘和夫人就不必作陪了。”
建寧長公主說:“方才我還煩于又要應付這宴會了,如此甚好,你去回了将軍,說我們知道了。”
劉慎轉身走時,姜芸叫住他,“劉公公,陛下他已經到了?”
劉慎回身回說已經到了,姜芸聽了就要跟着他過去,卻被建寧長公主拉了回來,見叔母不肯讓自己去,姜芸轉而笑着對劉慎說:“劉公公您走吧。”
劉慎走後,建寧長公主才松了姜芸的手,又将她按坐了下來,“小芸,你叔父的意思同我一樣,若你現在要去,我可生氣了。”
“我不去了。”
建寧長公主見她聽話了,正欲摸她的頭,卻聽姜芸接着說:“他一定會來找我的。”
“你啊!”建寧長公主如何不心疼姜芸,那些年姜芸同陳焘的事她都看在眼裏,她也知道自己家孩子的脾氣秉性,當年姜平阻攔姜芸的結果到現在她也忘不了,特別是方才拉姜芸的時候,剛好握到了那只有疤痕的手腕,她忽然便改了主意,若是高泠要帶姜芸走,她大概也不會阻攔,于是輕戳了一下姜芸的腦袋,怨聲裏滿是寵溺,“晚上想吃什麽,叔母給你做。”
姜芸擡頭拉着叔母的手,搖晃着說:“我們先去收拾東西好了,我怕晚上來不及。”
建寧長公主頗有些霸氣地回說:“來不及讓他等着!我這麽好的女兒都要被他帶走,他等等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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