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叛亂起
叛亂起
剛踏入正陽宮,福歲腳底一滑便溜遠了,劉慎出來迎了皇後回去,姜芸急問是否是陛下出了事,聽完她松了一口氣,原來是他見皇後不在,怕天色晚出事于是私下勞煩那人巡邏時留意。
姜芸這才注意到劉慎身後的小宮女,透過夜色,能看出那張玉面小臉兒恢複了些血色。
姜芸緊皺着的眉頭終于展開了,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她走到常川身邊,拉起了她的手又急忙放下,想喊她又不知如何喊,眼淚盈盈。
劉慎忙在一旁說,“這位是新送來的丫頭,名習桑,已調到言姑姑手底下了,一切都安排妥當。”
“習桑。”姜芸默念着,覺耳熟,“哪兩個字?”
常川回:“彼皆習之的習,桑梓的桑。”
“啊?”
劉慎上前對皇後說:“陛下那邊還要再等等,言姑姑守在那,娘娘您可再歇息會兒。”
姜芸這才從習桑身上回過神來,她擡眼望了望高懸于夜空中的明月,收回了眼眶子裏的淚,“不必了,我去守着……還勞煩公公您費心。”
姜芸走出幾步後又回頭看了一眼着宮女服飾的常川公主,孤立一側影,清冷又高貴,從骨子裏流溢出的超然氣質難以被掩蓋,如何看都不像是尋常宮女,為此姜芸以喜歡那丫頭為由,叮囑言春日後給常川安排些不于人前露面的輕松活兒。
言春站在門邊兒,側耳聽了聽,低聲對姜芸道:“陛下快出來了,奴婢方才聽到裏面有出水的聲響。”
姜芸擡起衣袖細細嗅了嗅,“言春,你聞聞,我身上可有什麽味道?”
言春靠近一聞,擰起了眉心,“香灰味兒……您去浮圖殿了?”
“陛下應該也能聞出來吧。”
言春欲言又止,又言,“娘娘,奴婢有些琢磨不透您,主子的心思,我們這些人本不該妄加猜測,可,您與陛下的事,在我這個外人看來都覺得心疼。”
随着淚水充盈姜芸的眼眶,血絲也逐漸爬了出來,她能感受到言春所知比自己要多的多,“關于陛下,你都知道些什麽?”
言春将要說時,一股濕熱的風呼出,重木門被高泠艱難地拉開,他的目光掠過姜芸落在言春身上,沉沉的呼吸間,凝視漸重,“去下碗湯面。”
言春得了吩咐很快往庖房去了,姜芸握住他被泡得軟綿的手,溫溫笑着看他,對視的瞬間,高泠因身子軟綿無力,直接傾在了姜芸身上,她支着他,撫摸着他的後脊,問:“你餓了?也是,泡了這麽久也消耗完了,暈不暈?我扶你先回去。”
女人的手又柔又軟,這樣的肌膚相碰,總能給他帶來無窮無盡地撫慰,他多想推開她,可骨頭已被她弄得酥軟不堪。
半晌高泠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嗯”字,又低又沉。
她扶了他回去,他們如同一對老夫妻,慢慢地,慢慢地,走過開滿百花的游廊,走過如水的斑駁月影,走過三年回不去的歲月。
殿內被人新擡來了冰塊,放到冰鑒裏冒出老高的頭兒,冰塊融化涼意染便周身,顯得屋裏更加陰冷。
言春做的那碗湯面端到了姜芸的面前。
高泠坐在桌案的對面,擡起被燈光糊上了的睫毛,望向她的眼睛,“吃吧。”
她懵了,眨了眨眼睛說,“這你的面啊,你不是餓了?”
見高泠神色淡漠地盯着自己,她端起那面碗吃了起來,面條妥帖地入胃時,饑餓感突然湧了出來,她這才想起自己并未吃過晚飯。
在高泠身旁,這個夜晚陡然變得尋常起來,心平氣和的時間以靜止之姿襯托着夏夜的寂靜。
姜芸擡頭瞧他,見他也在瞧自己,目光溫溫柔柔的,姜芸心頭一顫,垂頭間,淚珠子掉到了湯面裏,“我看奏疏,他們都想讓我死,你呢?你如何想?”
他面無表情地答:“你的命是朕的,輪不到他們來指點。”
姜芸擡頭,淚珠滑落,迎上他平淡如水的眸色,“可你打算趕我走了。”
高泠收了目光,将臉別向一旁,起身緩緩地朝床榻走,“日後無論你在哪,沒朕準許,都不許死。”
那些惡狠狠的話,他再也說不出來了,局面逐漸開始失去控制。
高泠合被躺下,眼睛閉了起來,平靜水面之下藏着的波濤在沸騰,殿內之人輕手輕腳移動的聲音他聽得清清楚楚,過了會兒,雜音沒了,他睜眼瞧見內殿的燈已被人熄了大半。
他第一反應是去偷瞧榻邊兒,姜芸果然聽話,這晚沒有睡在這兒。
心中失落久久不散,像是有什麽東西在抓撓着他的心,好大一會兒後,見絹紗後有弱弱的燈火在亮,越走越近,姜芸挑着燈出現在昏暗的殿內,燈光照透輕薄的素衣,映出她的輪廓,本想裝睡的高泠舌根一麻,忘了裝了。
沐浴回來的姜芸以為高泠睡了,正欲悄悄鋪了被褥在他身邊躺下,卻瞧見他正睜着雙眼,有些尴尬地問:“怎麽還沒睡啊?白日裏睡多了嗎?”
“你做什麽?”
“我,我還是不大放心你,讓別人守在這兒我睡不着。”姜芸說着吹滅了手裏的燈,不待高泠反應,她已鑽到了他衾被裏,又沒輕沒重地往他懷裏擠靠。
高泠皺眉,忍着傷口的疼痛,欲推她又不舍推。
“今日守初哥哥答應幫我們了,你好好養着就是了,你有我呢。”姜芸貼在他胸前,撫摸着他背上的鞭痕,說,“你的胳膊能不能不要支在那,我身上也沒刺,抱着我會紮到你嗎?”
因高泠未動,嬌嗔說:“抱着我嘛抱着我嘛!”
軟軟的肌膚摩擦着高泠的傷處,又疼又癢,一顆本就麻瑟瑟的心在撲鼻的花香中一丁點都動彈不得了,須臾,輕輕用胳膊環住了她。
“我心裏難受得厲害,我想不通為什麽,有些事,錯不在你,你為何不辨呢?你明明心中有我,卻還想方設法趕我走,是因為你妻子容不下我嗎?”她流淚哽咽說,“以前,你就只是我,一個人的,林中,如果這些都是夢就好了,一覺醒來,我們還在梅林。”
她說着在他懷裏大哭了起來,憋在心中的委屈在這一刻全然湧出,她哭說:“你欺負我,你在欺負我。”
姜芸的哭聲越來越大,淚水如雨染透了他胸前,高泠顫着手輕拍她的後脊,蠕動了半晌的唇終是未發出絲毫的聲音,他為她擦幹淨鼻涕眼淚,默許她在他懷裏安眠。
姜芸哭的腦仁兒疼,很快睡着了,可高泠不舍睡,他垂頭,輕吻在了她頭尖,女人發絲裏的清香入唇入鼻,這香暖能令他沉醉亦能令他清醒,緩緩移開與她相親的肌膚,妥帖安放她的四肢,遠遠地看着她噙着淚光的眼角,翻身仰躺時弄碎了一顆蒼白的心。
聽着女人輕輕的呼吸聲,高泠終于在天将亮時阖了眼,而此時,建康城正在為一快馬疾馳而來的驿使大開城門,他送來緊急軍報,姜安與江州刺史楊琬密會于軍事重地夏口,而周氏以廢妖後之名集結趙、顧、庾三大氏族軍隊在各地已經準備就緒,只待姜安之令,便合攻直逼建康。
姜芸把在正陽宮外求見皇帝的趙旦給擋了回去,又下令此事不得向皇帝通禀,讓劉慎守在正陽殿外,任何人不得靠近皇帝。
晨光裏,趙旦腦門上的汗兒有些反光,他焦急地對姜芸說:“各地的流民軍看似隊伍龐大,到底還未經過正規訓練,實則無用。現在唯一的支援,只有皇帝南征時所帶領的軍隊,勝算太小……這新朝本就搖搖欲墜,又無軍力支撐,已是窮途末路,無力回天……你叔父,這次是要犧牲你!”
他見姜芸遲遲未回,又說:“你若真為他着想,就讓人告訴他,以他的能力……”
“趙大人”姜芸打斷他,平靜的反常,“這幾日我看奏疏,他們稱本宮未妖後,本宮都知道。大興朝建立之後,有兩大隐患,一是把持地方軍權的氏族,二是我叔父,本宮有一主意,大人聽聽,是否可行。”
趙旦問:“什麽主意?”
“放了姜丞相。”
“這……”趙旦啞然,這是氏族大姓的契機,也是姜芸的契機。
“我叔父姜安帶軍以虎狼之姿駐紮在荊州,明眼人都能看出,東定所剩的軍隊盡數掌握在我叔父手中,他若聯合大族攻入京都,單憑沈将軍的兵和那些新征的流民,難以抵抗,但若重啓姜家,使姜家為新朝效力,如此一來,新朝的軍隊足矣反過來抵抗氏族的軍隊,一切都能恢複正常,平了內亂,也不必怕北定之軍南來。”
“滅國之仇,你如何肯定姜平會效忠新朝,還有,高泠親自将他關入囹圄,這其中緣故,你知道。”
“我知道,可他是高泠,先是北定的武王,後是大興的皇帝,他與陳岑無關。如此看,我父親于他而言只是前朝舊臣,他半生為國效忠,他不是位優秀的治政者,可他一直為東定兢兢業業,再說,我父親也并未做不利于新朝的任何事,若我說服他事于新朝,皇帝沒有理由反對。姜丞相和我叔父那裏由我來說,陛下那裏瞞着就行,你不必憂心……這是我唯一能救姜家的法子。”
趙旦聽了那後半句,恍然大悟姜芸此計竟是唯一能兩全的方法,一來能助高泠穩定朝綱,二來能挽姜家于不墜,而能周旋于其中的,唯有她一人。
趙旦應了姜芸的主意,因事發從急,她要執意要親自騎馬去獄中與姜安相談。
她方爬上那高馬,趙旦敏捷地也擡腿跨了上去。
“趙……”說話間,趙旦已策馬奔了出去。
搖搖欲墜的大興朝,就這樣落在了他們二人的肩上,這一國的國君全然不知外頭發生何事,像是要把過去三年沒有睡的覺都補回來一樣,仍在熟睡。
烈日當空,禦道兩側沒有蔭地,赤紅的牆,青石的磚道,散發着騰熱騰熱的氣流。
趙旦騎馬帶姜芸疾馳,朝服寬袖随之翻滾于熱浪之中,她看到了他腕間裂肉翻皮的傷,憂心蹙眉道:“還是我自己騎吧,陳焘以前教過我。”
趙旦騰手揮動馬鞭,加快了速度。
“不行,”姜芸雙手抓住馬鞍,極力保持身體不傾倒,“這樣,宮裏人看到也會說閑話。”
“我們這些人做事,幾時合過規矩,皇後騎馬合規矩?親自去獄中赦免罪犯合規矩?朝政大事越權不報合規矩?”他說着一手攬過她的腰,“我自當替你哥哥照顧你。”
嗒嗒馬蹄聲中,她用手壓住他飄飛的寬袖,好不讓傷口直接暴露在烈日下。
轉眼到了獄門前,他扶她下了馬。
姜芸站定後,望着他的眼睛,問他:“你當真不疼嗎?”
“疼,但我不是個廢人,我還是能護住你。”
姜芸後退了一步,與趙旦保持着一步的距離,她對他說:“趙大人,此事于姜家有利,我父親一定會同意,我随後會同我父親一道赴荊州勸說叔父,叔父他一定會同意,你放心。”
趙旦聽罷激動地說:“我想了想,你不能去!這幾日的奏疏你都看了,多少人是打着滅妖後的旗號叛亂的你清楚,他們不會饒了你。”
“叔父他會……”
“姜芸!你敢保證姜平不會反悔?到那時你如何左右?犧牲你來假意安撫氏族之軍,你叔父做的出,你父親也能。”
“不敢保證,所以我要去親自說服叔父,這樣多一分勝算”
“姜芸!”
“我要幫他!他是皇帝,萬人之上,可我總覺得他身邊只有我一人,我是不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她苦笑了一下,繼續說,“這次,我不單是要救他,還要救這個國。”
她命趙旦在外等候,只身朝大獄中走,黢黑的牢壁,濕膩的地磚,黴味兒混合着汗味兒令她想嘔吐。
獄卒得了消息,早已把姜平押了出來,他跪倒在姜芸華麗的錦鞋邊,直起佝偻成弓的腰,半撩開濕結打绺兒的亂發,擡頭從發隙中看到了獄卒口中的“貴人”。
他眯着的眼漸漸睜圓,幹裂的唇角揚起,直至猙獰扭曲,忽的轉而滿臉痛苦皺成一團,又漸漸舒展開,從喉中擠出幹澀的聲音,“小芸。”
硬着心腸走進來的姜芸,本堅定以為,這個三年她不曾再見過的父親,無論成什麽樣子,她都不會放下對他的怨恨,可這一刻,她心軟了。
但她依舊恨他,姜芸不再看了,轉身眼裏凝滞出通紅的血塊,她沉聲問一旁的獄卒,“還有一人呢?姜丞相的夫人,如何不帶出來?”
獄卒慌亂下跪,忙答:“回娘娘,姜夫人并未關在此處。”
“怎麽可能?”她又回身問跪着的姜平,“我母親呢?你把我母親弄哪裏去了?”
姜安啞着聲音道:“這話,你不該問我,自那日起,我便……沒聽到過你母親的消息。”
姜芸大驚,他哥哥姜垣曾說母親同父親被關在獄中,想到此便慌了神,“你們都出去。”
獄卒走後,姜芸的淚水再也忍不住了,她跪在姜平身前,滿臉淚光,向父親喊道:“你把她弄丢了,你把我母親弄丢了!”
姜平擡手想摸一摸女兒的臉,卻被姜芸躲開了,她站起來擦掉眼淚,俯視着姜平,說:“你起來。”
大獄外,趙旦與身旁的馬對視着,這是一匹渾身雪白的良種馬,亦是養在正陽宮後院的皇帝禦用寶騎,姜芸因想快些,直接讓人牽來了離自己最近的這匹,它佩戴的由黃金打造的馬具被人擦得锃亮,每根毛都柔滑光膩,鬓毛如雪,雙眸清澈如同星河,健壯俊美渾身沒有絲毫的瑕疵。
他摸了摸白馬的鬃毛,嘴裏嘟囔,“這麽好的馬。”
那白馬像是聽懂了一般,将頭扭到了別處,兩只前蹄動了動,像是要離開,趙旦拉住缰繩,将他止住。
“再去牽一匹馬來,給姜丞相騎。”趙旦先聽到了這句吩咐獄卒的話,接着看到姜芸領着姜平走出來牢獄。
趙旦見姜芸已換了平民之服,姜平已換下囚服,着常服衣冠,三年多未見,他好似老了許多,頭上銀發格外顯眼,左腿走路微跛,顯然身上有傷,看得出已經簡單梳洗過,可渾身上下依舊散發着腐爛肮髒的味道,像極了……他自己。
猛烈的陽光令姜芸與姜平二人都有些不适,特別是姜平,因長期未見天日而眼前發黑,只能止步不再動。
“姜丞相同意了?”趙旦上前問。
姜平聽到趙旦的聲音,腳下沒有着落地走上來,瞧了眼趙旦,深吸了口氣又看向姜芸,“小芸,父親同你騎一匹馬,帶着你去。”
“不必,我自己會。”她眼睛下瞟,“現在你這樣,怕是連自己都顧不住。”
不等姜平再說話,姜芸把趙旦叫到一旁,走出來幾步,低聲對趙旦說:“我母親不在這兒,可我哥哥卻對我說母親也同父親關在一起,我以為母親出事了,現在細想想,我母親一定沒事。”
“你是說,姜垣和皇帝……”
姜芸朝他點頭。
“這些都是你臆測的,你愛他,所以下意識地将他往好了想,若姜垣和皇帝站在一起,他為何還會受那樣的刑罰。”
“他們有事瞞着我們。”
趙旦猛然身子一擺,盯着姜芸那雙堅定又執着的眼睛,忽覺一直以來偏執與不理性的不是姜芸,而是自己,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先是高泠中無解之毒,而姜芸恰好知道哪裏有解毒的方子,又是高泠性命無憂的前提下身體上仍殘留着後遺症,最後是姜安在荊州的動作,所有這一切都像是姜芸安排好的一般,“是不是你,讓人給高泠下的毒?”
“你反應過來了,我知道叔父是什麽樣的人,我曾給他寫過密信。”
“你叔父聯合江州刺史是真,共反新朝是假?”
姜芸點頭。
“你是想……趁此收了地方氏族手裏的兵權,這樣,能穩固他的皇位?”趙旦驚于姜芸居有如此膽識與魄力,不動聲色地于深宮中指點江山,“你大可不必親自去!這路上那麽危險,何況你的身份若是被氏族發現,你別忘了,周氏要的是你的命。”
“我得親自去了才放心,還有……我怕到時叔父因為叔母,真的趁機反了新朝,我得親自去替高泠向叔母認錯。”
趙旦皺眉急道:“他可是滅了你叔母滿門,若你叔母因私怨要反他,你如何能說服?”
“沒別的法子了,這樣的愁怨化解不了的……”姜芸朝立在馬邊的姜平看了一眼,又對趙旦說,“叔父最大的願望是救了他,将他帶過去是好的,不知曉現在外面的情況,此次離開,不知是否還有歸期,若我回不來了,你要替我護好陛下,若士族合力逼京……以他現在的身體什麽都做不了,你一定要護住他,就算是綁也要将他綁走。”
她再三叮囑趙旦關鍵時刻要主朝中之事,後爬蹬上那匹雪白寶馬,不熟練地揮動馬鞭,那馬急奔而出之時,姜芸的身子猛然要朝斜後倒去,令趙旦與姜平一陣心顫。
姜平再度意味深長地看向趙旦,二人對視後,他策馬去追姜芸。
烈日下,馬身白得閃閃發光,映着姜芸依舊弱綿的身子,恍惚間,趙旦想起了陳焘教姜芸騎馬的舊事,烈日一晃,眼角沁出了淚,他搖頭自言道:“傻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