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沒想好
沒想好
在新皇帝以名士陳焘之名發布《求賢令》之後,除了關于新皇帝身份的推測外還有關于陳焘舊年轶事的傳散,陳焘生時有一心愛女子,時人皆知是姜家之女姜芸,現在的皇後,恰皇室之人除皇後姜芸外無一幸存,這更是二人關系的印證。
當年陳焘與姜芸二人可謂是民間的一段佳話美談,名士才女的絕配良緣終止于陳焘性命的終結,故而宮中有許多人特別注意皇帝和皇後之間的事。
在皇後搬入正陽宮之後,所有人都覺得皇後的苦日子該是能熬到頭了。
“劉公公,這些我都看過了,送去給趙大人,可以發往各部了。”
“娘娘,咱們不等陛下醒再定奪,奴婢怕陛下會動怒。”
“朝中事要緊,越是這種時候人心越不能亂,依往日,這些奏折皇帝都批閱過了,現下朝綱不穩,多少雙眼睛盯着,皇帝的傷勢若是被他們猜了去,那些的人又要蠢蠢欲動了,再說,陛下他一定也贊同如此處理這些政務。”
“是。”
第二日是個晴天,高泠醒來時,已日上三竿。
絲絹屏風後,姜芸與太監劉慎正在低聲說着話,高泠轉動淡褐色的眼珠,剛好瞧見劉慎領命離開的綽綽人影,然後又看到,姜芸在屏風那端坐下,那姿勢像是執筆在寫什麽東西。
龍榻旁的床鋪消失了,昨夜高泠未準允姜芸住進正陽殿,可姜芸自己卻鋪了被褥在榻邊睡下了,倔強得和以前一模一樣,認準的事,任誰都改不了。
陽光透過暗木窗棂,飄進來的鳥鳴破天荒得有些悅耳,多麽尋常的一個上午,這一剎,他覺着,若是活着也不錯。
他忘了自己昨夜是怎麽睡着的了,阖上眼,然後……記不得了。
對于長期失眠,昨日又中了劇毒從鬼門關走了一圈的人來說,這似乎是新生。
在意識的左右下,強迫四肢恢複力氣,伴随而來的還有身上沉睡了一宿的傷痛,本要起身下榻的他發現坐起來都費勁,自己在手可及之處夠了個軟枕墊在腰後,找了個相比較而言舒服些的姿勢,一陣折騰下來,脊背有些出汗。
“姜芸。”第一聲像是有東西堵在了嗓子裏沒喊出來,他清了清嗓子緊接着又喊,“姜芸!”
“诶!”凝神抄寫奏折的姜芸放下筆跑過去,“怎麽了?”
她來時,整個屋子都明瑟起來,高泠看呆了。
姜芸今日沒有穿暮氣沉沉的禪服,準确來說應該是,今日她擦完佛像後專門換上了皇後的鳳衣。
妝容比平日要濃些,清冽的神情中露着溫婉。
不知是金鳳釵晃了他的眼,還是姜芸晃了他的眼,高泠出神了。
“你醒了,怎麽都坐起來了?也不喊我……要喝水還是要去更衣?你是不是餓了?”
高泠只看姜芸抿了胭脂的唇在一張一合,全然沒有聽見姜芸在說什麽,直至姜芸伸過手想去摸他的額頭,高泠這才回過神來,躲開道:“奏疏拿來讓朕看看。”
姜芸跑去又跑來,手裏攥着方才抄錄的紙遞給高泠,“這是趙大人送來的奏疏的摘要,重要的都寫上了,你看看。”接着姜芸以通知而非請求的語氣說,“還有,我讓人放了趙旦,你養病期間,由他主政。”
高泠無意她這語氣,眸中閃過異樣,開口卻是冰冷地質問:“奏疏,你都看過了?”
“我,不能看嗎?”
高泠沒有應她,接過那錄本便看起來,半晌說了一句:“抄錄得很清楚。”
她走過去拿回高泠看過的錄抄,嗔怪道:“下次,我不看就是了……是你要我為後的,還說要我做一輩子來着,你以前跟我說過,許久之前的帝王都被稱後來着,甚是更以前,女人為後那便是一個氏族的首領,雖說現在是你們男人的天下,可你現在倒下了,若我不替你扛起來,你如何養傷。你快些好起來吧,這樣你的那些事你自己來管。”
她喋喋說完,便又回到了桌案那坐下,将奏疏一一整理好,高泠看着一時有些恍惚,她那樣子像極了當初學琴時,陳焘責怪她偷偷改了古傳曲譜,她撅着嘴說改了更好聽,然後帶着自己的氣性與倔強,好幾日沒與陳焘說話。
姜芸似乎一夜之間,變回了梅林中的小姑娘,當然,這只是高泠的錯覺。
在高泠還沒想好日後該以何種态度對待姜芸時,姜芸很自然地将自己代入妻子的角色,盡心照顧高泠,雖然有時笨手笨腳換個藥也能将其撒得哪都是,但高泠看得出,她很用力地在做好所有的細處。
當然高泠是默許的,不然姜芸昨夜定是要被趕出去的。
期盼着她留下,又勒令她離開。
高泠已經肯定了一件事,只要有姜芸在身旁,哪怕就是在同一屋子裏,什麽都不做,話也不必說,他便會覺得心有歸處,三年來的失眠不治而愈,昨晩他睡得很踏實,破天荒地自然醒來。
他已經許久沒有酣暢休息疏通的感覺了,長期不足的睡眠和壓抑的心緒,真的會影響一個人對待人世的看法,當他再次感受到活着還有其他樂事時,整個世界的面貌在他眼裏也會随之改變。
抱着必死之心的他,窺探了一眼,倘若不顧一切地與姜芸一起活着……
他不敢再想下去。
姜芸将那堆成小山的奏疏整理好後,為他端來了飯食,精致的小菜與暖稠的溫粥,她貼心地親自來喂,他垂着恢複了力氣的雙臂,僵着身子,等待着來自她的投喂,莫名的,每一口都比往日的好吃,又不敢看姜芸如水似星的雙眸,只能盯着她手中的粥碗,看着湯匙一次次地送到他嘴邊,他歡欣着将食物含在嘴裏,細細咀嚼,慢慢品味其中滋味。
“你怎麽突然這麽乖。”姜芸笑說,“和以前一樣乖,你記不記得在梅林……”
沉溺其中的高泠斂神收回目光,打斷她,“不記得。”
姜芸幽怨地看着他,再未說話。
用過飯食後,素手遞來白瓷茶盞,高泠沒有接,“朝政之事便交給趙旦,但你,不許住在這。”
她将那茶盞放至床案邊上,緊緊得看着高泠的眼睛,她真不知高泠到底知不知道趙旦如今有多想殺他,放手将朝政之事全然交由趙旦,那無疑是放虎歸山自尋死路,而且她執意住在這,大半是因為她不能給趙旦可乘之機對他下手,“我知道你不願我住在這,你身體虛弱,我不想與你争,反正我也照顧不好你,這樣吧,以後由言姑姑來照顧你,她之前是你身邊的人。”
她同意了,可高泠心中悵然若失起來,一次次的事實證明,有她在,他可以莫名其妙睡得很好,高泠正尋思着,卻聽姜芸她繼續說,“但我也不會走,我日後少在你眼前便是。”
高泠有那麽一剎,期待着,姜芸會抱着他的胳膊沖他笑,然後撒嬌道要黏在他身邊,他錯了,賦予今日之人昔日之魂,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錯覺。
姜芸再也不是以前的那個姑娘了,世人殺了她,高泠也是兇犯之一。
高泠終于意識到自己在情感上的遲鈍與扭曲,在姜芸身上他錯得徹徹底底,甚至愚妄至今,他自以為能掌控一切,包括順手賜予這個女人餘生安穩,殊不知,他自己從未爬出她的漩渦,姜芸什麽都不用做,靜靜地存在着,便能令他沉溺其中動彈不得。
他想做些什麽,擁抱她或者親吻她,可他負罪之身,一朝身死,溫存涼透,只會令她心中更苦。
氣氛開始變得微妙,姜芸似乎在等着高泠開口。
一雙哀傷的眸子将高泠看了又看,最後盯着雪白脖子上未隐去的青筋蹙眉。
脖子被砍去,會留下碗口大的疤,那是她三年來的噩夢。
^
她又開始不自覺地想一些舊事了。
幕幕猶在眼前的舊事。
前朝驸馬王豐為玄學大家,當年數次邀陳焘共談玄理,陳焘向來不理會這些,多次拒絕。
在姜芸與陳焘确定關系後,陳焘同意應戰,他對姜芸說要帶她去,說要讓所有人都知道,他陳焘已有了心上人。
清談館不算很寬敞,可也不小,但那日異常擁擠,一樓二樓擠滿了人。
仰望陳焘之名的追随者不遠百裏而來,此前陳焘多以文章示人,行蹤不定,他們都不想錯過與名士陳焘的一面之緣。
數百巨大挂幅從二樓垂下,上面全是陳焘的詩文,姜芸進去時略略被震撼到了一下,無數雙眼睛齊刷刷地盯着陳焘與她,她素日不是于深閨繡樓中不出門的姑娘,跟着哥哥姜垣也算是見過不少場面,可這樣的還是第一次見,況且從未有過女人踏入過這個地方,若今日不是陳焘拉着她的手,她還真不敢進。
這是一個重女色輕女德的時代,姜芸有一副絕色好皮囊,走到哪裏都是焦點,可站在陳焘身邊,顯然陳焘更耀目奪人,但她甘願做陳焘周身的餘晖。
陳焘與王豐論戰了不足半日,他未曾給王豐這樣的貴族留絲毫的面子,執兩方之理論之,陳焘皆勝,王豐愧而認輸,倉皇離開。
滿堂的人瞠目結舌地看着陳焘,驚到大氣不敢出一下,而陳焘毫無掩飾地朝人堆裏的她微笑。
但見陳焘笑意融融地走向她,握住她的手,溫和地說:“我們走吧。”
一臉崇拜癡相的姜芸朝他點頭,在衆人驚詫的眼神中,她跟着他走出清談館。
方出了那門,轟然圍上了裏三層外三層的着五彩釵裙的女人,粉香湧動,姜芸定睛再看,哪裏是只有女子,男子也不少嘛,他們高喊着陳焘的名字,一個個手扯手地用身體堵住陳焘的去路,掙湧着要多看陳焘兩眼。
姜芸尚未見過這樣的場面,呆住了。
裹着姜芸手的寬掌,緊了緊,她又感覺到陳焘小拇指輕輕敲了敲她的手心,她知道那是“別怕”的意思。
烏泱烏泱的好看的人,像蝶一樣撲來,卻又如狼盯獵物那樣注視着姜芸,眼神像是要把姜芸生吞了,陳焘拉過姜芸将她擋在寬袖後,他什麽都未說,姜芸有種感覺,陳焘知道此時說什麽都是徒勞,那些人的癡狂樣,好似沒有把路讓開的可能。
“駕,閃開!閃開!”
遠處馬蹄直朝人牆疾馳逼近,圍堵者最開始并無讓開之意,可見來人揮動馬鞭,馬馳速度絲毫不減,在最後關頭讓開一條路。
趙旦騎了一匹馬拉了一匹馬,他用淩冽地目光掃過人潮,終于看到了陳焘和姜芸,他喊,“接着!”一把将馬缰繩扔了過去。
兩人配合極好,陳焘接過缰繩蹬上馬的同時又攬過姜芸的腰将她抱上馬,她的陳焘是那樣強健,雖不及趙旦善武,可體魄健壯,曾特意為姜芸練了打鐵花,一個光膀子的男人于冰天雪地裏,揮動花棒,燦花漫天綻放,星星點點的金屬亮光舞舞而落,那是姜芸見過最震撼的場景。
趙旦策馬開路,陳焘疾馳從人群中脫身。
姜芸回頭往後看,見有的女孩們尖叫着暈倒在地……
“芸芸別怕呀。”陳焘對懷中的人說。
“好刺激哦。”姜芸歪着頭看陳焘,他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下有些發光,姜芸眼見着他長睫毛垂下,騰手微笑着來捏她的臉。
趙旦拉動缰繩讓馬慢下,湊上來說:“陳焘,你以後還是別出山了,把我累夠嗆。”
姜芸嘻嘻笑,撅着嘴說,“守初哥哥,指定是你那篇文章,單單是寫林中俊拔飄逸,如松如山都洋洋灑灑寫了幾千字,你那文筆,誰看了不想見見陳焘的本尊呀。”
趙旦聽罷仰天大笑了兩聲,“芸芸你今日不怕啊?”
帶着青草味兒的風吹拂着姜芸,她咧嘴一笑,露出了皓齒,“我不怕,有林中在,我什麽都不怕。”
趙旦聽後肆無忌憚地大笑,“哈哈哈,不愧是姜垣的妹妹!”
而陳焘望向仰天大笑的趙旦,快活地高聲大喊,“天下人都知道了,我陳焘已有歸屬啦!”那聲音于天地間回蕩,回聲久久不散。
趙旦打趣他:“你別高興太早,明日姜丞相該去請你喝茶了,你把他的寶貝女兒都拐走喽。”
陳焘不理他,只是對懷中人說:“芸芸,我是庶族寒門,你敢與我一同挑戰這禮法嗎?”
姜芸也快活極了,忙回他:“嗯!我同你一起。”
“咳咳。”趙旦在一旁故意咳了兩聲,“芸芸,你要不要來坐我這匹馬啊,你的林中幹什麽都成,就騎馬不成,我怕他一激動把你摔下來。”
陳焘朝趙旦使勁兒瞥了一眼,“你別吓芸芸,我這裏牢靠得很,再說我騎馬哪有那麽差勁。”
“敢不敢比試比試。”趙旦總愛在陳焘不擅長的領域逗他,陳焘也愛玩,次次都上鈎,上次為了和趙旦比箭法,自己偷偷練了一個月。
陳焘笑着擺手道:“改日改日。”說着,摟緊了姜芸的腰。
那時姜芸心裏不知有多開心,她覺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運的女孩,遇到了一個她愛亦愛她的男人,遇到了一個在做事情之前會考慮她的男人,那時姜芸便暗暗告訴自己,陳焘心中那片無法觸碰的地方,日後由她來守。
從姜芸透徹的眼眸中,高泠看到了他們的過去,他終于說話了,“朕讓你留下來,為朕整理奏疏,你到外殿去,未召不得進來。”
姜芸轉身靠着龍榻坐在踏床上,背對着高泠,邊用手錘捏着自己酸脹的腿邊說:“今日的整理完了,你剛才看過的,我就在這兒坐着……我不動也不亂看。”
“不要在我眼前亂晃,到外邊去!”
“可我現在就想在這兒呆着……”
高泠聽見她吸了吸鼻子,薄肩輕顫,像只還未長大的小刺猬一樣團在那,渾身軟軟的刺,滾紮在高泠的心上。
他躺下翻過身不再看姜芸,她果真将自己隐了起來,他聽不到她的動靜乃至呼吸,感受不到她的溫度,只知道她在自己身後。
不知怎的,他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