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心中話
心中話
風正吹來。
光縫連接了天地,那道映亮天際的閃電,真可謂是奇觀,不知世間看到的能有幾人。
言春收回遙看天際的視線,瞧見劉慎領着兩名禦醫踩着泥水疾步而來,雨滴子啪啪砸在傘面上,像是要将其刺穿。
至廊下,劉慎阖了紙傘露出濕了半截的身子,“這雨真大,再大的傘都擋不住,言姑姑站在這當口別受涼了。”又隔着門朝裏望了望,壓着嗓子問,“裏面如何?”
“陛下醒了,娘娘在陪着,用于藥浴的藥材備好了?”
劉慎眉梢揚起,指着那藥匣子,“把藥局翻了個遍,終于找全了,待會兒還勞煩姑姑跟娘娘說說。兩位大人,湯池在那邊,随我來。”
劉慎不經意間挺起了微躬着的脊梁,與兩位禦醫同行,身影更顯峻拔。
奴才的皮,士人的骨。
幾十年來黑白颠倒,朝登天子廟暮浸暗獄泥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劉慎本是官宦子弟,幼時也讀過幾年書,十幾歲時因家中變故被罰為官奴,一晃十幾年過去了,沒人記得他曾經的身份,于這宮裏沉浮,撐着他活到現在的,卻是心中殘存的那點幼時在家學的東西。
隔着雨聲,言春再他身後說:“公公,衣裳濕了,差事完了得換下,不然要生病了。”
劉慎側身顧頭,詫異之色閃過,朝言春點頭,又匆匆帶着禦醫前去布置藥浴。
言春算着時間,估摸着一盞茶之後,劉慎送了兩位禦醫回去,言春這才進到內殿去上禀。
她在花格後候了許久,見皇後撐着皇帝緩緩走出,皇帝如墨的黑發散放了下來,渾身散發着逼人的氣概,蒼白的面容上眉眼有着格格不入的冷峻,若單看那眉眼,真看不出此人是白日裏倒在大殿,昏死在榻上命懸一線的人。
可高泠知道,擴散到自己四肢的毒藥令他不得不得借托着姜芸的力氣才能走出來,他們往前的每一步,都令自己腋下的這個女人使出了全身的力氣。
盡管如此,姜芸仍是堅持自己來,不許旁的人插手,如同孩童得了一件喜歡的寶物,珍愛地摟在懷裏,不許任何人摸。
穿過殿後連接着湯池宮的花廊,言春推開花格門,殿中央那滾燙的熱湯池裏氤氲的水汽便撲了出來,複雜的藥味兒很刺鼻。
言春快走兩步俯身探手試了試湯水的溫度,“娘娘,禦醫說了,要滾燙的才好。”
姜芸扶着高泠走近,見那池中央還咕嘟咕嘟冒着熱水泡,先是扶着高泠坐在榻上,又親自試了試水溫,咬着下唇看了眼虛脫的高泠,又對言春說:“這麽燙呀,身上還有傷口呢,這溫度都能将人給燙熟了。”
言春正想将禦醫的話原原本本學給姜芸聽時,高泠虛脫的聲音随着熱水汽飄蕩出來,弱弱的卻讓人能感受到,那聲音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你們都出去。”
言春先退了出去,姜芸在高泠身旁自然地将身體低至他膝蓋的高度,仰頭對他說:“你自己,我不放心。”
高泠就那樣回盯着她,目光明明渙散細看卻又彙于一點,軟刀子最具殺傷力,他沒有說話,就那樣盯着,終于姜芸妥協了,“我在外面守着,你有事喊我……我不會走的。”
說完起身幹脆地走了出去。
高泠無非是想保留着自己最後的那點體面,他解開姜芸為他系上的長衫,露出千瘡百孔難看的身體,他知道,這樣醜陋的身體,姜芸全都看遍了,可盡管如此,他仍不想讓她再看到。
他是軟綿無力地,失足滑進湯池的。
他被滾燙的水花吞噬,先是嗆了一大口藥湯,苦辣苦辣的燙鼻腔,待高泠掙紮着翻過身找到腳下的着力點時,他身體周圍那片渾黃的水,混着身體裏流出的血,已漸漸染成了淡紅色。
絲絲縷縷從傷口處滲出來的血,像女人漫舞的長袖,妖嬈地在水中,搖蕩,擴散,消融。
姜芸擔心的不錯,滾燙的水溫将高泠的全身的皮膚蒸得通紅,咬緊牙忍耐着,直至身體适應這樣的溫度,他才緩過勁兒來。
靠在湯池壁,眼睛盯着殿門的方向。
姜芸在那,他知道。
“陳焘,你還要折磨我妹妹多久?”
高泠在水中轉動身子,水聲随着嘩啦嘩啦響起,隔着層層缭繞的水汽,看到姜垣就坐在方才他坐的軟榻子上。
高泠似乎沒有絲毫的意外,目光平穩地從姜垣身上滑過,很快又轉動身子恢複了方才靠着池壁的動作,“真不知道你是怎麽做到了,一個瞎子闖入禁宮,竟無一人察覺。”
“你登基後着手整頓軍務,恢複農耕,瓦解氏族勢力,該做的都做了,唯獨這宮中禁軍,你卻漏了,今日才給他們得手的機會。”
“朕早晚都是要死之人,早一天晚一天有什麽要緊。”他說着仰頭阖眼道。
“這事兒,你尚未告訴過守初,還有我的妹妹,你以為你這般折磨羞辱她,她就能因恨你而放下?這三年,她如何過的,你未曾見過,可也該能感受到了吧。”
“我到底要如何做,她才會恨我?到底如何做才能在我離開時,她會是痛快而不是痛苦。”
“怎麽就不能留下?我妹妹她,多想你活着,你感受不到?”
“你可知我活着的每一日,都是折磨……姜芸和我,你和我,我們之間隔着血海,我背着……你不會懂的。”
“一走了之,懦夫所為。”
“是,我是懦夫……”
“我妹妹呢,你顧全了所有人,你可曾想過她。”
“對不起她的,只能來世再償還。”
“我真想揍你……你信有來世輪回?”
“我信不信又如何。”熱淚順着高泠的眼角一直流到滾燙的藥湯裏,他克制着自己逐漸厚重的鼻息不讓身後的姜垣聽出異樣。
高泠決心以身作祭,來易天下安寧,在此之前,他決心要一步步給予姜芸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安排。
姜芸的愛熱烈而堅定,被她愛上的人是幸運的,陳焘曾經就是那位幸運的人,與姜芸在一起之後,陳焘的每一天都是快活且明亮的,她像束柔柔的暖光,照進了陳焘內心最隐秘的暗處。她可以柔似水,也可以烈如火,她是那麽美好與明媚,以至于,陳焘也被她帶得開朗起來。
高泠想她此生都快樂,他想她沒有他時,也能快樂。
陳焘的父親陳岑曾立下家訓,不許陳家的子孫參與政事,一代縱橫朝堂的名臣只教兩個兒子玄理之事,是可笑的,更是可悲的,陳岑看過了太多無能為力,盡管要以性命做賭注也要帶着妻兒退出京城,畢生的願望留在了兩個兒子的名字裏,陳焘、陳康,只願他們康健命長,可終究沒能如願。
一代名臣的隐退,本該給朝堂之上的人以警示,可這樣的警鐘并沒有敲醒肉食者。
當權者将鍘刀揮向陳岑的時候,陳焘知道,這個朝代沒有希望了。
以皇子身份歸來,成為能舞動鍘刀的人,高泠做了二十幾年的陳焘,行玄理,斥六經,可骨子裏從未擺脫儒的束縛,這個國度深沉的過去,賦予了他生命的底色。
可這天下亂世,仁與禮,太過無力了。
枕戈待旦了三年,他一日日被冠上殘暴的名聲,他終究篡位謀權,逆取而得天下,他也失眠了三年,日日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沒有人能感受到他心裏有多絕望,他想得到解脫。
“我也真想讓你揍我一頓……史書将我寫成個無惡不作的人,我死時,芸芸會痛快些吧。”
姜垣沒有應聲,高泠知道,他走了,來無影去無蹤,好似沒有軀殼的魂靈。
實際上,高泠方才确實是在自言自語。
全身都出汗了,身體也被泡得松散了下來,這種蒸騰飄渺的感覺讓高泠産生了幻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瞎子怎麽可能獨身來到禁宮深處。
當藥浴将高泠體內的毒逼出來些後,他的體力也恢複了點,比起泡浴之前的肌體無力,最起碼他現在能自己穿衣物,自己一步步緩慢地走出去。
許是泡得太久的緣故,頭有些漲暈。
拉開殿門,剛下過雨的夏夜真涼快,他身上的熱氣于這樣的夜裏一點點散開,人也靜了下來。
抱着雙膝蹲在門邊的姜芸聽到開門聲,騰一下站了起來,想扶上去的胳膊擡了又放下,期待又擔憂的眼裏閃着微光,“感覺怎麽樣?身上可擦幹了?你那傷口處不能留水,待會兒我給你上藥。”她說着卷起高泠的松散的寬袖,見到那一道道未結好痂的疤痕泡得起了白。
高泠垂頭看着姜芸神色裏的緊張與擔憂,他真受不了姜芸如此,她像是在自欺欺人,好像只要她不去提,那麽他對她的虐待就從未發生,好像只要她不去說,那麽他們之間便沒有溝壑。
但事實怎麽可能用自欺來解決。
他緩了緩,提起一口氣,問:“皇後,你怎麽就不恨朕?”
“我自然恨你……。”她白了他一眼,接着說了一句完全不搭噶的話,“我要搬到正陽宮來住。”
夏風,吹幹了他肌膚間的薄汗。
養蘭院裏,福歲兩杯酒下肚,醉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劉慎輕敲他的腦袋,要他回去睡,福歲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看向仍在喝酒的趙旦,迷糊道:“趙大人,您可真是好酒量!”
趙旦見福歲晃晃悠悠的離開,笑道:“這孩子酒量可真小。”
“守初,你身上還有傷,不得飲太多。”
趙旦掂起酒壺,咕咚咕咚飲盡,“你說你也要我考慮芸芸的話?”
劉慎拿過趙旦手裏酒壺,起身連帶着酒盞收到了櫃子裏,隔着燈火,坐下對他說:“陳焘登基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頓刑律,弑君是不可赦之罪,那日你在宴上刺殺他,若不是他如此對你用刑,你還能活到今日?”
“我如何不知他有意留我性命,我恨他之因怎會是他以酷刑待我,劉兄,我們當中,要說風流最數姜垣,他潛志遠離世塵,超然于物外,而陳焘與陳康,好老莊并非他們本願,只是不得以而為,那時陳焘處于人後,他論君臣之道,論賢聖,論忠孝,論刑法,可口之所談,身無力而行,現在他是皇帝,能将過往論談拿來做實用,這些日子我在他身邊看得很清楚。”
“那你為何還那麽恨他?”
“他是陳焘啊!劉兄,他可是陳焘!世人仰慕陳焘者數不盡,世人學做陳焘者更是數不盡,如今戰亂頻發,多是子弑父、臣奪權而做了帝王,甚是成了風氣,高泠他從北定帶軍南征,于建康屠城後叛變北定,明明離天下統一就剩一步之遙,可他越父自立為帝,此前又囚兄攝政,這樣的事,旁人能做,陳焘他不能!”趙旦握拳重重地錘在了桌子上,那燈焰被震得左右搖曳,晃着劉慎的眼睛。
“所以你下了決心要殺他?”
趙旦沒有回劉慎的問題,“我想不通,他為何要那麽對姜垣,又那麽折磨姜芸!”
燥熱夏日的凝滞空氣被趙旦帶着戾氣的話沖破,不知是不是劉慎的錯覺,窗子上的絹紗似乎在瞬忽間浮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