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仙毒
天仙毒
姜芸追問道:“現在人如何?”
“傷勢很重,那刀劍上抹了毒藥……”劉慎看着皇後那雙眼睛,有些晃神。
姜芸急着聽他說,于是催道:“公公快繼續說呀!”
“毒藥藥性強烈,像是有致幻作用,陛下神志不清了,解毒的藥喂不進去……陛下嘴裏一直念着娘娘您的名字,故而奴婢來尋您。”
她此前等待着的這一刻來了,可姜芸聽完腦裏已是一片混沌,盛夏天地間明亮耀眼的墨綠褪成黑白,她像是聽到了陳焘的呼喚,邁着發軟的雙腿往正陽殿走去,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後甚是跑了起來。
她怕極了,三年前行刑之日的那種感覺。
跑不到頭的宮中禦道,抓不住的陳焘的性命,她承受不住,再失去他一次。
姜芸到時,宮女太監們都守在外面,她穿過衆人踏入那似雪洞子一樣陰冷的正陽殿。
龍榻前有衆太醫圍着,雪白浸血的紗布從榻上拉散到地上與打翻的黑黃湯藥混在了一起。姜芸咽了咽喉中因奔跑而生出的甜辣血腥,定神往裏走。
劉慎為姜芸清出一條道,并讓太醫們退出到外頭等候。姜芸走近之後才得以看清高泠的樣子,一層單衾半蓋,露出橫錯的刀痕劍跡,有着結實肌肉的胸前顏色已經泛紫,白紙一樣的臉上,發黑蠕動的唇更顯觸目驚心。
一聲聲細弱的呢喃,細細辨依稀能聽到他在喚姜芸的名字。
姜芸幾乎是撲到高泠身上的,在聽清那細弱的一聲聲“芸芸”之時,瞬間淚崩,他像三年前抱陳焘的無頭屍體那樣抱住高泠,一遍遍吻向他僵冷的臉,一遍遍地說:“林中,我在呢。”
高泠半睜開雙眼,擡手無力地撫摸姜芸的臉頰,青黑經脈的胳膊內側,咬坑之下,一道道深淺差不多的割痕,整齊地排列着,再看高泠慘白的面目,紫黑的唇間,咧出了白淨的牙齒,苦澀的笑容裏洋溢着少年的稚氣。
聲音虛空微渺,姜芸趴上去細聽,綿熱的氣息撲簌到她耳上,可終是聽不出那嘴裏發出的字音,越急越聽不出,她哭着問劉慎陛下在說什麽,劉慎回她:“陛下在說,花期是婚期。”
“花期是婚期……”埋葬在廢墟裏的白雪、梅花被人翻了上來,她怯怯地捧起高泠給的一攤腐泥,一點點粘起了自己破碎的半顆心。
姜芸顧不得抹掉臉上的淚,端起桌案上的半盞湯藥就要喂高泠喝下去,雙手顫抖着捧到高泠嘴邊,卻見高泠又閉上了雙眼,她探他的鼻息,喚他:“林中,我喂你喝藥……”
劉慎在一旁說:“皇後娘娘,此毒從西域傳入,尚未配出解藥,這碗是普通清熱解毒的。”
姜芸聽罷忽然異常鎮靜,她放下那湯藥碗,再說話時聲音已不顫了,“讓禦醫進來,給陛下療傷,把能用的藥都用上……他不能死。”
外頭潮水般的腳步聲湧了進來,禦醫們為皇帝診治,紛紛搖頭,“毒已慎入四肢百骸,只能暫時靠藥物緩解,沒有對症的解藥不能驅毒……”
鎮坐在旁的姜芸問:“上哪裏找解藥?刺殺的人呢,有沒有審問他們,他們可有解藥?”
劉慎回道,“被捕的刺客自殺了,侍衛已去抓捕逃走的,禦醫們說,恐怕這次……陛下兇多吉少。”
“你們都出去。”姜芸趕走言春與劉慎,獨自一人守着高泠,明明外頭是暑熱的天,姜芸卻冷得發抖,像是回到了三年前的梅林雪地,她獨身跪倒在陳家墳茔前,磕頭贖罪,白頭新墳沉默無言,她永遠得不到愛人的諒解。
從天明到天昏,她握着高泠修長冰涼的手不肯松,盯着昏暗燭火下高泠微微凹陷的臉,那張臉真好看,完美到沒有一絲瑕疵。
她生怕那結實的胸膛下一刻停止起伏,她真怕再次失去他。
終于姜芸拉開正陽殿門,朝仍守在丹墀下的劉慎說:“曾聽舊主說,浮圖塔中藏有西域百奇書,書中記載有一名天仙的毒藥,與陛下症狀相似,劉公公你現在帶人去尋,或許能找到解毒之法。”
劉慎回言:“陛下登基第二日之後,浮圖塔就被下令鎖上了。”
姜芸沉了丹田,穩了聲音,道:“現下這是唯一的法子,劉公公,你傳本後旨意下去,開浮圖塔門,讓人帶着釋慧師父進浮圖塔尋書找解救之法。”
劉慎會意,立刻安排人前去。
姜芸轉而又對劉慎說:“你知道趙旦被關在哪?”
劉慎慌回:“娘娘,刺殺的事與趙大人絕無關系。”
劉慎臉上出現了驚恐之色,姜芸忽生一絲疑惑,但并未多想,道:“劉公公,朝堂上經此動亂,必定人心大亂,國不可一日無主事者,本後要命趙大人暫且安固朝政,政皆由趙旦決之,你讓人帶着衣冠前去将趙大人接出來。”
“奴婢這就去。”劉慎松了口氣,聽皇後又吩咐說:“先處理他的傷,住行之事全由公公你定奪。”
說完這話,姜芸又朝餘下之人命令道:“另,皇帝中毒之事不可向外透漏,只說是修養傷患,若是本後聽到一句不該聽的,依律令處罰今日在場所有人。”
說罷,姜芸令殿前人各自散去,方才的話餘仍纏在她齒尖,她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那樣的話……高泠上位以來大權獨攬,尚未建立自己的信臣機制,在突然倒下後,權力被姜芸沒有縫隙地及時攬了去,自然而然地被迫着站在了他的位置,瞭望他所能看到的世界,忽覺遍體深寒,這就是高處的感覺嗎,她問自己。
而劉慎愣在了不遠處的太陽地兒裏看姜芸的側影,甚是看到了皇帝身上的餘威投射到了姜芸身上,這令他一時忘記了自己的去處,直到姜芸瞥見他未走問他可還有事,劉慎這才匆匆帶人趕去。
姜芸再度叫住他,“劉公公,若趙大人不願,要向他強調此事是本後的意願。”
不等劉慎回,姜芸已疾步朝正陽殿走。
方才她的心突然墜着疼了一下,像是有預感一樣,她快步走回去時,見高泠全身正在抽搐,有黑血從鼻角流出,凹陷的眼睛幹瞪着,一頭的冷汗。
姜芸吓壞了,不知如何是好,跑過去一邊用袖子擦他臉上的黑血一邊說:“怎麽忽然這麽冰啊,陳焘,你醒醒呀。”
“冷,我冷,芸芸。”高泠伸着布滿青黑血管的胳膊,碰到姜芸的柔軟的身子時,猛然胳膊亂揮起來,“你這個女人,走開。”
姜芸緊緊環攬住高泠瑟瑟顫抖的身體,雙手交抱在他裸露的胸膛之上,“你個傻子,別動了!”
“來人……來人……廢後,廢後!”
高泠掙紮着爬起來,卻又被姜芸抱住,衾被散開,玉石身體的裂縫滲出血,染到了姜芸身上,軟軟暖暖的女人身子沒能融化高泠身上的僵冷,但終是把心上凍結的冰給融成水兒了,他貪婪地抱着那身體,嚅嗫着,“芸芸,芸芸……別走。”
她被他抱得身體發熱。
她不知他是否還有神志。
他将頭埋在她的懷裏,擁抱着她的身體,以此前數年從未有過的姿态,露出他從未見過的一面。
高泠嘴裏的嚅嗫聲漸漸消殆,随之而來的,是氣息更微薄,姜芸已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果他挺不過這幾個時辰,那今日不會是相離而是重逢,她願再做一次生死相随的癡人。
一個時辰後,言春敲了敲門,告訴姜芸趙大人求見。
姜芸安置好高泠,又命言春進來守着皇帝,她理了理發髻方走出殿門,便瞧見趙旦和劉慎站在那廊下等着。
趙旦身上的鎖鏈已卸,公服官袍及足,恰恰能遮住病踝,引身拜禮時,腰間佩劍微斜,他直身時,臉上帶着愠色,毫不避諱地說:“你要救他?”
姜芸平靜地看着趙旦,說:“劉公公,你先到別處去,本宮與趙大人有話說。”
趙旦卻說:“劉慎!你就留在這,聽着。”
劉慎的腰彎的更低了,他站在趙旦身後,垂頭說:“奴婢想起還有旁的事要做,先……”
趙旦打斷他,語氣嚴厲地說:“你就站在這,哪都別去!”
姜芸見如此,道:“趙大人,陛下南征,權輕兵寡……臣心、民心相背,大人南北皆有重望,社稷之事,有勞您費心輔佐。”
而趙旦怒問:“是南征之禍,還是暴虐之故?姜芸,我再問你一遍,你要救他?”
姜芸迎上趙旦又怒又惑的眼睛,回:“是。”
“這是個絕好的機會,皇帝受傷的消息很快就會傳出去,你叔父在荊州能馬上調兵過來,皇帝本就勢弱,這下絕無制勝的可能,再說,他中了這毒,已沒救了。”
姜芸反駁道:“誰說沒救,很快就能找出解藥!”
“姜芸!你忘了他是如何對你的?你忘他都做了什麽?”
“他都做了什麽?你筆下寫的那些事,可曾親眼見過?你如何肯定從旁人嘴裏聽到的就是真相?”
“那你說,真相是什麽?”
本僵着身子凝視趙旦的姜芸整個人忽然松塌了下來,“我說,他有難言之隐,只是我現在不知為何,但這絕不是我的猜測,我,我……你要信我,更該信陳焘的為人。”姜芸差點說出常川公主活着的事,趙旦雖可信,可此事因果終究到底牽扯到誰,三年來趙旦在北定到底結下了什麽樣的關系,在這一切都未弄清楚之前,姜芸不能致常川于危險之境。
趙旦冷笑一聲,“他那般對你,你還和以前一樣,無條件地信他,可家國之事和男女之情不一樣,你說讓我信陳焘的為人,我只知陳焘期望打破禮法之锢,可不知他要如此打破,囚禁兄長越父登基乃是篡位,屠殺萬民乃是逆天,無人之性!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你的判斷,你心中對他有愧,極力想找證明他無辜清白的蛛絲馬跡,你看到的只會是你想看到的,在那樣一個位置,再幹淨能幹淨到哪去,屠城之事,就算他不是主謀,也是推動者。”
姜芸聽罷,透過窗子看向別處,南牆那有一片竹子,青翠青翠的很養眼,風吹竹葉發出沙沙聲,姜芸的聲音軟了下來,她說:“別忘了,我的孩子也在屠城中死去,我信他,不止是因為我愛他,我有證據,只是暫且不能告訴你。說起幹淨,哪裏有徹徹底底幹淨的人?你我不是,我哥哥不是,聖人也不是,那所謂的幹淨只是一個虛僞的謊言,其人處心積慮編造的一個謊言,我們不能那麽苛求陳焘。你給我時間好不好,若陳焘真如你所寫,我會親手了結他的性命,并因我今日之所為向百姓以死謝罪,但若如我所說,我要你在萬民前還他萬世清白,哪怕是有污瑕的清白,你也得寫出來。”
趙旦心頭一震,他掃過姜芸身上的血跡,冷笑,“你便護着他吧,我不會任由你胡來,高泠的命,我親自來取。”
趙旦引身告退,姜芸未說服他,于他背後喊了句:“趙守初,你為何不肯再信陳焘一次?”
趙旦沒有回頭,玄色官袍掀起熱浪風塵,脊梁鐵骨、腰間霜劍,發出铮铮之聲。
姜芸看到留在原處的劉慎,轉身擦完淚珠,又對着劉慎說:“劉公公,方才趙大人說了些不得體的話,你就權當沒聽見,萬不能說出去,公公你的為人,本宮心裏清楚,不會置趙大人于危險之境的,可對?”
劉慎未看姜芸急哭的通紅雙目,只是低着頭回道:“娘娘放心,今日的事,奴婢半字都不會對他人提起。只是娘娘,您需謹慎些,不可亂來,陛下若有事,江東立刻會陷入混亂之中,到那時局面便不是您能掌控地住了。”
“公公什麽意思?”
“奴婢記得百奇書文宗帝曾讓人翻譯過,那譯本您也看過,現在就收在華陽宮裏,這味毒藥,想來您十分熟悉。”
姜芸的臉已是慘白一片。
“奴婢并無他意,只是想提醒提醒您,此事同方才的事一樣,半字不會向別人說。”
姜芸聽完松了口氣,僵硬地笑着道謝,又趁此将常川公主之事拜托予劉慎,劉慎聽了也是一驚,但也都應下了。
沒過多久,确在浮圖塔中找到百奇書,經釋慧高僧翻譯,由禦醫配出解藥,姜芸喂高泠服用之後,毒性漸漸退去。
《百奇書》有記載,天仙毒殺人于折磨,毒性綿長,六個時辰未解,毒性遍布全身,意亂神迷,天仙毒十二個時辰未解,口鼻皆塞,血脈停滞,氣絕以亡。
高泠喝下解藥時已超過了六個時辰,毒氣已遍布經脈,經脈需由此後數月慢慢調理,此期間他将手腳酸麻,骨軟無力。
于這日夜,高泠的神志漸漸恢複,醒來的第一件事,是用盡全身之力甩開姜芸的手。
他盯着滿身血漬的她,冷道:“你在這做什麽?”
姜芸緩緩地說:“你受傷了,我照顧你。”
“不需要你,出去。”高泠反撐手掌要坐起,因身體太虛,沒能撐住,半邊身子壓在了床上,撕扯開了刀痕,整張臉都疼得扭曲起來。
姜芸盡量平息住心中的五味雜陳,穩着聲音說:“都傷成這樣了,那麽強硬做什麽?旁的事有我在,你只需安心養傷,等你傷好了再折騰。”又毫無刻意痕跡地順勢将他扶起。
“我不想……看到你,你出去。”
身體上所纏的雪白紗布,被血染開了一朵朵盛開的紅梅,一點都不像冬日雪中梅花那般好看。
“過段日子,挑一個下雪天,我們去看梅花吧……”說着身子傾向高泠,宛若三年前那般,露出笑顏,“想要雪與梅遇到一起,還是很難得的,不知道明年能不能瞧見,反正我許久都沒看了,想看得厲害。”
高泠聽他說完,側過臉去,語氣冷硬起來,“朕沒力氣罵你,從我眼前消失。”
她也不惱,往床榻裏面坐了坐,繞着去看他的雙目:“你這麽恨我啊?”
“朕不恨你,朕只是厭惡你,看了你就覺得惡心。”
“你這話我聽多了,沒有感覺了,你想羞辱我,可以換一個方式。”
“從沒見過你這樣的。”
“你為何要一直将我往外推啊,因為三年前我說的那些話嗎?”
一道閃電照亮窗棂,伴着裂天的雷聲,屋內亮如白晝,姜芸望向窗外,在這當口猛然緊抓住高泠的手,随之而來的,是外頭風搖樹冠的沙沙聲,半開的絹窗裏外鼓動像是幽靈鬼魄在大口的呼吸,肆無忌憚地從隙中潛入殿內,粉碎着燭芯。
姜芸緊緊地盯着窗外舞爪的樹影,半晌才回頭,“要下雨了,我去關窗。”
她起身走向窗子。
高泠指尖卻仍冷凝着動彈不得,視線木然地随姜芸移動,她走得極慢,步子由輕快逐漸沉重起來,在他眼裏,三年時間而已,姜芸仍是那個姜芸。
姜芸用力地将窗扇從風裏拉回。
殿內恢複正常了,細聽會辨的出,風拍打窗子的聲音中夾雜着滴落的雨聲,不一會兒,雨聲嘩嘩響起,風聲漸漸被掩蓋了下來。
這次,姜芸背對着高泠坐在榻上,臉龐向他微側,随着一聲“陳焘”,眼角滑下了一行清淚,有一滴聚在鼻尖久久不落,“這世間有太多紛繁複雜的事情,我不想再與你拉扯了,不想再猜測你現在是什麽樣的人,也沒有力氣再去思量你是愛我多一點還是恨我多一點……我們今晚好好談談好不好?”
垂着眼的高泠偷偷移動着目光,落在她身上,姜芸的胸脯因呼吸微促而起伏不定,她的五官十分耐看,每一處都長在他的心尖上,這些日子,他看了姜芸太多的眼淚,那不是梨花帶雨惹人憐愛,那是一滴滴如冰茬子如鈍刀子一樣,刮割着高泠的心,“你為何不恨朕了?”
“你記不記得今日你神志不清時的樣子?”
高泠的目光從姜芸臉上移開,他全然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麽,一顆撲通跳着的心已蹦到了喉嚨口,過了半晌,他才找到托辭,“神志不清時說的話,都是胡話,不作數。”
“我現在,算不算是你的妻子?”
或許,在幸事中,女人才真正地成為一個男人的妻子。
高泠想起那夜,與之交合不是高泠的本意。
可他太痛了,他想要抱她,想要撫慰她,想要與她交融成一體,今生今世都擁着她,哪怕什麽都不做,只想她在身邊,欲望上湧之時什麽都抵擋不住,事後又萬般後悔,為了讓計劃回到正軌,他唯能變本加厲。
高泠沒有答姜芸的問題,但此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了,在沒有見到姜芸時,他可以謀劃出以骨作祭這個亂世的完美計謀,在見到姜芸之後,全都亂了。
他不能再,傷害這樣一個女人了,哪怕這樣的傷害,是為了她餘生不受傷害。
姜芸見他遲遲不應,又說:“墜落,我墜落入你。
“什麽?”
“管你拿我做什麽,我只當自己是你妻子了,日後,你的事,我要管。”
“你就這樣,發生的種種,你都不顧了?朕是暴君,日後可是會遭萬世唾罵……”
姜芸不願再聽他這話,自顧自說:“沒有暴君天天嚷着自己是暴君的,你的事,你現在不願告訴我,我不問你。但我的事,我想了許久,還是得告訴你,無論你信不信,當年我是想救陳家,所以答應嫁給文宗帝做皇後,父親應允我這樣就能放過你們,可我父親騙了我……這些年,我一遍一遍地想,如果還有如果,我該怎麽做才能救下你們,我想不來……我最後悔的事,就是沒将我知道的告訴你,你那麽聰明,一定能尋到兩全的辦法,或許那樣陳家能免于災禍,你我……”
她鼻尖那滴淚終于落了,“你我……”,她還是沒能說出後面的話。
在這樣一個時代,女人無法選擇自己的人生,高泠一直都知道她有難言之隐,皇命與父命無一可違,直到今日他才知姜芸妥協的真正原因,并非全是因為父親的逼迫,而是真的要救陳家。
“兩全……”高泠嘴角抽搐出苦笑,“姜芸,你給朕拿件衣服,這殿裏冷得很。”
姜芸伸手去觸碰高泠的額頭,冰冷冰涼地刺痛了指尖,這才注意到高泠的身上已滲出了冷汗,她愧疚,這會兒子只顧着自己說話,差點忘掉了他體內餘毒未清,也沒問他哪裏難受,“抱歉啊,我,我忘了。”她說這話小跑着去拿幹淨衣衫,回來給高泠披上,又說:“待會兒等她們将藥浴配好了,我扶你去泡,要将那毒逼出來,這樣才能根治。”
“藥浴?”
“你中的是西域奇毒,尋不來解藥,你差點就死掉了你知道嗎?是東定國的舊臣,不甘被滅朝滅國,廣集江湖高手,來刺殺你,明明知道危險重重,也不多安排些人保護,你是不是……傻呀。”
高泠一怔,差點忘記眼前的女人也被滅了家國,他擡眼看着姜芸,極力想表現出兇狠的眼神再也硬不起來了,“尋不到解藥,朕如何還活着?”
姜芸幽怨地看了高泠一眼,“那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高泠忽然沉默了,原只是随口一說的姜芸害怕了,高泠的神色太過認真,他的沉默令姜芸來氣,姜芸伸手去按他的傷口,而高泠因全身無力只能任由她按下去,姜芸把手垂下時,高泠已疼的嘴角抽搐,滿頭是汗。
她怒問:“你真的不想活了?”
他下意識地不去責怪她的舉動,而是切齒地問:“誰給你的膽子,這樣跟朕說話。”
“你告訴我,你沒有不想活!”姜芸逼看着他,淚珠滴巴滴巴地掉,高泠無奈“嗯”了一聲。
姜芸深吸了口氣使自己平靜,這一弄眼裏含的淚全都掉了出來,她對他說:“舊主曾說,浮圖塔裏藏有西域百奇書,想着或許能找到解救之法,就讓人打開了浮圖塔,果然那書中有所記載,由釋慧師父翻成漢文,禦醫按你身體調了幾味藥,謝天謝地效果不錯。”
“你讓人進了浮屠塔?”高泠睜大了眼睛,掙紮着掀開單衾要下床。
“你做什麽?”姜芸靠上用自己的身子支撐住高泠搖晃的身體,“你告訴我,我去做。”
為了承住高泠整個虛弱的身體,姜芸抱住他的胳膊,緊緊地貼了上去。
女人柔軟的身子染暖了男人,高泠逐漸冷靜下來,看樣子,尚未有人發現,名士姜垣,就被他囚于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