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沾衣帶
沾衣帶
《九歌·湘君》有語:“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遺兮下女。”
他說他最愛那開滿山谷的杜若花,從中穿走而過,染得衣帶淡香久久不散。
阿妹偷笑,回家告阿爺,“阿爺阿爺,阿妹大名叫杜若可好?”
此後,赤腳奔跑的阿妹有了大名。
杜若來自雪山腳下,內裏有一顆冰清玉潔之心,于污濁處待久了,漸漸割斷了與過去的連接,而此番朝暮,令她貫通了過往,貫通了那雪山、那草原,還有那傳說中白衣顏色的白沙。
惠妃醒來時,天還未黑,但房間裏有些暗,窗子開着,風吹鈴動送進來陣陣叮鈴。
屋裏有淡淡的香灰苦味兒,也有隐隐的沉香甜味兒,她覺着身子輕快了不少,于是坐了起來,環視着看,滿牆書架放着經卷和古文書,離榻不遠處有一張小小方案,上面擺着茶水齋飯,再有就是靠窗置着一張書案,幾卷經書整整齊齊地摞在一起,筆墨紙硯好似在那裏已放了千年,外頭斜灑的落日餘晖剛好移到那案上,正在繼續往外移着。
晚風拂進來,吹着她身子上薄薄的汗意,好生舒服。
她下了榻将那冷掉的齋飯吃了個幹淨,一粒米都未剩下,路過門外的小僧見她醒來,進來收拾碗筷,“施主,您醒了,我佛保佑,是今日天熱,您有些中暑,這裏沒有多于的寮房,除了釋慧師父這間,其餘房間過于擁擠,師父吩咐将您帶到此處休息。”
惠妃心頭一顫,聽是釋慧高僧的房間,又重新将四周看了一番,微皺的眉心松展開來,她對那小僧說:“多謝小師父,釋慧師父現在何處,我要當面道謝才是。”
“師父吩咐說,您休息好,便可回了。”小僧說完端着碗筷走了出去。
惠妃見小僧遠走,又朝那床榻上看,一硬枕一薄被,再看這除了經卷再無一物的陋室,她知他過得不清苦,大抵內心充盈得很。
她将那床鋪疊好,坐在靠窗的書案邊,瞧見今日最後一抹燦爛翻滾的霞光燒紅了眼前這一隅疲憊的天際,蒸騰的熱浪裏,居然滿是悲涼,她想陛下去正陽宮的時辰還早,還有時間等一等那個光頭的和尚,她的心在動,在劇烈地跳動。
夜色一點點濃稠了起來,室內沒有點燈,黑黑的,只有很遠處那石燈籠有着點點火光,他拉上了窗子又等了會兒。
她聽到腳步聲近,聽到他進門,聽到他摸索着點燈,那白衣在暗黑中真顯眼。
她盯着看着醞釀着,然後從肺腑裏擠出兩字,“和尚。”
釋慧肩膀微顫,循着聲音轉身,“誰?”他加快了點燈的動作,很快那盞微弱的油燈映亮了一點點的空間。
惠妃走到進那空間裏,她擡頭看着他,高挺的鼻梁,深刻的眉目,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問:“施主,您仍未歸?”
火焰映在她盈亮的眼睛裏,她唇角勾笑,伸手扒開他胸前的衣袍,他未躲過,只見半袒胸口處露出一塊半月形的紅色胎記。
她像換了個人似的邪魅地笑着,接着解開了自己的裙褲。
釋慧轉身避開,不等他問,她怒道:“轉過來!”
惠妃用力地拽着他的手讓他摸至腿側,撕扯中釋慧打翻了燈盞,屋內又黑了下來,“摸是摸不出來的,你有本事睜眼看一看,這塊半月形的印記能不能和你的對在一起。”
他掙開她,劇烈起伏的胸肌,宛若記憶起了那夜酣暢淋漓後的快意,他知她是誰了。
他的胸前,她的腿側,有着恰好能拼湊成一圓月的印記,那夜如銀的月光灑在他們身上,兩人無意間發現了這神奇的記號,他們欣喜地狂吻,認定對方生來便注定是彼此的另一半兒。
杜若帶雪的聲音響起了,她狠狠地瞪着他,一雙眸子帶着徹骨的涼意,“十三年前大荒山下,你說你次日要帶我離開,你可知我等了多久?你現在問我是誰,我就是要讓你看一看,我是誰。”
她見釋慧不說話,接着道:“你怎麽,還活着。我以為你死了!原是做不到,便不該說出口,你度化了那麽多人,卻把我推入地獄!”
釋慧整理好衣袍,重新恢複了平靜,緩聲說:“穿上”,接着撿起掉落在地上的燈盞。
點亮燈,自始自終未看她的眼睛。
搖曳的火光令他想起雪山腳下的篝火,還有那村寨裏淳樸的人。
釋慧幼時渡過大漠渡過山川,随無盡高僧來中土弘法,可無盡高僧見中土大地同故國一樣滿目蒼夷、戰亂不斷,悲覺之餘決心将佛光灑遍九州大地。十年前高僧釋慧只是個随師父弘法的小僧,那年他們來到大荒山腳下,那裏放眼是大片的草原,仰首能看到金照的雪山,釋慧只覺這是前世的故鄉,是心之所安之處,也是那日,從遠處赤腳跑來一個姑娘,天真爛漫,笑聲如鈴,他們相愛了,他說我佛尚且娶妻,他說他要還俗。
“施主,請回吧。”
惠妃此時已穿好了裙褲,笑言:“你度化了那麽多人,如何不肯度化我?”
說罷,素衣裙擺飄然而去,脂粉香仍留在案邊、經書邊、枕邊還有高僧釋慧心間。
十年前的那夜他們約定,次日一起離開,他要蓄發要娶她,她要離家要嫁他。那夜小僧釋慧将此事告知師父無盡,無盡高僧氣血上湧,夜間離世,釋慧唯有繼承師父衣缽,繼續弘法天下,埋葬無盡高僧于大荒山腳下,啓程弘法之路。
釋慧高僧端着燈盞至窗下案邊,接着推開窗子,翻開經卷,喃喃誦讀,以佛音洗濯淫心。
這夜悶熱,天地間像是被蒙上密不透風的幕布,讓人難以喘息。
此夜多人不眠。
一抹下弦月影嵌入星點子綴着的夜空,華陽宮如往常一樣,蕩起了琴聲。
被姜芸打發去浮圖殿的言春回來了,瞧見殿內有些昏暗,只點了一盞書案上的弱燈,剛在外面看,還以為皇後已經歇下了,言春一回來便煮茶點燈,她穿過昏暗的微光,奉上安神茶,輕聲回禀皇後:“娘娘,奴婢去了,沒瞧見有什麽小太監,可是有什麽要緊的事?奴婢安排人去守着?”
姜芸微微差異,轉念一想,或是福歲等不及先走了,便說:“沒什麽要緊的事,你也去歇着吧。”
姜芸今日于佛前聽高僧釋慧誦讀高泠以血抄就的佛經時豁然大晤,将兒女骨灰置于那蓮花座下日日有佛音超度,總好過她将他們暗無天日地藏起來,故而派遣了言春去浮圖殿,叮囑她見到一小太監轉告他“原地放置”四字。其實姜芸如此做是有私心的,他知道福歲是機靈的,言春去他定會躲起來,姜芸不過是想利用言春告知高泠,骨灰之事她已知曉。
姜芸雙手拿起薄薄的幾張黑字白紙,靠近案上燭火,那是趙旦所寫的檄文。
以竹筆寫文心,以史筆奪人命,這是趙旦的志向,他真的做到了,其文述盡高泠之罪,字字泣血,有将其貶罰千世萬世之勢,自上次無由高熱差點要了她的性命,她便不敢再打開看這檄文。
薄紙的一角被汗漬染的軟榻,白紙史文,細看字字句句,胸中壓抑的塞疼崩湧而出,“這罪你如何贖。”她說着一時難以喘氣兒,扶靠着案沿兒,窒息着半跪在地,心悸陣陣,昏厥了過去。
平日華陽殿裏的內侍們得了吩咐,若是沒有皇後傳喚,不得進內殿,不知過了多久,姜芸睜開眼時,透過昏黑看到木制雕花案腿矗立在眼前,她轉動眼珠以低落塵土的視角仰視,看到了與平日不一樣的世界。
與地面接觸的身體之處,漬出了黏膩膩的汗,她想從地上起來,卻發覺渾身像是有東西壓着般,動彈不得。
靈魂驅使不動軀體,她想自己大抵是死了,死前身邊無一人。
側殿琴音一聲聲刺着姜芸的耳,她緩緩回過神,自己還活着。
這一刻的姜芸是多麽地孤獨與無助,陳焘就在不遠處,可他已不是護她于身後的人。
四肢在嘗試着用力,就在這時,有人從那黃紗帷帳後閃出,姜芸本以為是言春,卻見一個披頭散發看起來異常高大的人影飄似的悄聲移動,動作輕細得沒有絲毫聲音。
姜芸身上驀得生了一層冷汗,想喊言春進來,一時卻忘記如何讓喉嚨發聲。
喘着氣嘴幹張着,眼見着那人影離自己越來越近,終于喊了出來:“言姑姑!”
姜芸喊了這一嗓子後,那鬼影瞬移般消失了。
她盯着浮動的帳簾細看,見人影并非是消失,而是躲了起來,“娘娘。”細弱的一聲,令姜芸恍惚心驚。
言春此時已推門進來,邊朝外頭喊人去請禦醫邊跑過去扶姜芸,把姜芸扶靠在自己身上,吓得臉色已是白青,“娘娘,這是怎麽了?”
姜芸怔怔地盯着方才鬼影的藏身之處,言春心生奇怪,順着姜芸的目光朝紗帳看去,并無異樣。
緩了會兒,姜芸扶着言春的胳膊站了起來,道:“我沒事,就是方才摔了一下,無妨……你,你先出去……把門帶着,別讓人進來,我要休息了。”
姜芸把言春趕了出去,一時無人,只剩琴聲悠悠。
姜芸理了理衣裳的褶皺,端坐下來,沉聲道:“常川公主,出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