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浮圖殿
浮圖殿
半月後,這日天光仍好,離日中尚遠,夏日熱浪還未浮起,浮圖殿前古松翁綠,佛音清玄。
“娘娘,您上去的時候小心點,昨個兒都差點摔下來。”言春端着一盆溫涼的清水,低聲對正在将禪衣寬袖高高挽至肘間的皇後說。
“嗯。”姜芸回着,将雙手浸入銅盆淨水中,言春早已注意到,姜芸的手很漂亮,十指靈活地宛若魚尾一樣在水中游過,連出水時輕灑下殘餘的水珠都別有一番味道。
姜芸已經擦洗佛像半月有餘了,這些日子日日食素食,人以能瞧得出的差別消瘦了下去,偏又是個執拗的,自己給自己定了許多擦佛的規矩,晨起必沐浴,沐浴必焚香,再換幹淨禪衣裹身,而後才去浮圖殿見佛,不像是在擦洗佛陀,而是在清洗自己。
擦拭完金佛正面之後,姜芸端着水盆繞到金佛之後,打濕了軟布,正踮腳準備踩上木梯。
背陰的地方若隐若現着一個人影,姜芸驚了一跳,張嘴要喊人,卻見那人露出了臉,低聲說:“娘娘,是我,小點聲,奴婢有事對您說。”
“你,福……”
“福歲,”福歲急切地告知姜芸他的名字,“我叫福歲。”
她自然記得這個在湖邊教她打水漂的小太監,任由福歲拉着她的衣袖往那陰暗裏走,金佛之後的暗影裏恰恰能容納兩個人。
“福歲,”姜芸從他手裏抽出袖子,輕聲問他,“你在這兒做什麽?”
福歲垂下眼簾,長長了睫毛眨了又眨,終于說:“您之前問過城下的屍體,奴婢後來偷偷打聽了,陛下那日悄悄讓人将小皇子和小公主的屍體火化了,骨灰收入罐中,就放在這金佛的蓮花座下。”說着往上指了指去。
姜芸的眼圈瞬間紅濕,她那日只是在悲痛時随口問了身旁的他,甚至姜芸都有些不記得有問過,沒成想這位小太監放在了心上,還放了如此久,“你說的真話?”
見福歲點頭,她轉身就要出去到那蓮花坐下看一看,被福歲扯住衣袖,“娘娘,大白天的人多,今個晚上,我在這等您,到時候那骨灰您是想帶走還是想留下來,都由您。”
姜芸這才想起白日裏,外頭确實有僧人進進出出,“你專門藏在這兒等我的?”
“嗯,怕早上錯過,昨兒夜裏在這睡的……還有一事,您身邊的言姑姑,是皇帝的人,她常到正陽殿跟皇帝單獨說話。”
姜芸知道言春是皇帝的人,心中一直有戒備。
“娘娘,娘娘。”福歲輕聲喊着姜芸,“咱們說好久了,您先出去吧,不然言姑姑待會要進來了,奴婢等沒人的時候再出去。”
“你專程為我打聽這些?”
“奴婢想着,您應該想聽。”
她自身難保無以回報小太監對自己的善意,只是勉強擠出笑容向他道謝,并說:“若是今晚我亥時未到,那便是來不了的,你不必一直等我。”
姜芸從佛後走出,看到言春正雙手捧着新摘的蓮花靜靜地等着自己,她餘光瞟向金佛,回憶着方才自己與福歲說話的聲音應該不大。
“娘娘,看今日這蓮選的可還成?”言春上前讓姜芸看。
姜芸點了點頭,一佛二菩薩擦拭完,她把今日的新蓮插入白玉細瓶中,佛前芬馥,密密的千瓣蓮花粉紫相融,碎瓣簇成的緊致花心兒尚未開,外層早已開的華貴福麗,她蘸水指尖輕灑,瑩瑩水珠落了滿蓮,手落下的瞬間,打掉了那片花葉。
言春将蓮花葉撿起,滿臉擔憂,“您今日怎麽有些魂不守舍,和往日不大一樣,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這裏差不多了,我們回吧。”
姜芸搖頭,敬完香,她合掌面佛,阖目而語:“今以清水淨法身,祈佛洗吾六根污穢,度萬千亡靈安寧。”
每天姜芸說完這話,便是濯洗完畢了。
而今日說完後匍匐而跪久久不起,盯着那蓮花佛座,甚是想直接沖過去抱走孩兒的骨灰,不明情況的言春在一側不敢妄言,半個月來,姜芸日日都如日晷上的影子一樣連軸轉,到什麽點要做什麽,都大差不差,可今日見她有些怪,又想不出什麽原因。
姜芸今日确實累極了,起身時差點載倒在地,可她一心仍想着為何高泠要将她兒女的骨灰藏于蓮花座下。
正想着,有一女子從遠處走來。
素青的衣裙,為飾珠釵步搖的雲鬓,姣好的面容。
是惠妃,她穿過殿前正缭繞着濃濃煙霧的大香爐鼎,抱了厚厚一摞青紙來到浮圖殿,眼眶子有些發黑,走起路來也有些虛飄仿若走在霧間,姜芸知道,惠妃昨晚又是彈了一宿的琴,這麽早來這兒,怕是沒怎麽補覺。
“見過娘娘。”她有些吃力地欠身向姜芸行禮,兩只胳膊顯然要承受不住那摞紙的重量了,不是那東西重到抱不動,而是從華陽殿到這兒,距離并不近,就算是端着一杯茶,走這麽遠也會胳膊發酸,那重量早已不再是東西自身的重量。
姜芸示意言春接過來,卻見杜若身子一側避開,略帶哭腔說:“娘娘,陛下不讓旁人碰。”
姜芸眉一皺,問:“什麽寶貴東西,讓你拿來這裏做什麽?”
杜若咬着嘴唇,挑着眉四下瞧了瞧,說:“是陛下這些日來抄的佛經。”
姜芸未注意她說的話,只顧朝那被風翻開的佛經瞧去,密密麻麻的紅褐色蠅頭小字規規整整地鋪滿了紙張。
人都說,從字中能洞察出寫字人落筆時的心神,姜芸記得他以前的字自然清勁意境深遠,全然不似現在這般規整,姜芸看出高泠在隐藏自己的過去和現在。
有股力量在驅使她盯着看,看着看着頭皮開始發麻,問杜若:“這是用什麽墨寫的?”
“朱砂裏混了血……陛下的。”
是啊,血幹了就是那個顏色。姜芸心頭一緊,因念佛而盡力平靜如水的心早已被福歲給渾了,此刻這字在姜芸心裏又掀起了風浪,就那一眼,她的心在疼,一抽一抽鑽心的疼。那夜暗中,她什麽都顧不得了,他身上的傷痕太多,未曾仔細看過清楚。
經中有言:剝皮為紙,析骨為筆,刺血為墨,書寫經典,積如須彌。
是時,和尚釋悟從後殿走了出來,垂下的金繡經幡掃過他的肩膀,簡單朝姜芸合掌行禮後,徑直朝惠妃走去,他接過惠妃懷裏的佛經,“釋慧師父禪坐前已經交代過,将此交給小僧便可。”
惠妃憔悴的臉上浮現淡淡的笑容,合十閉目,微微鞠躬,“謝謝小師父,這些是陛下抄寫了好久的,今日我得看了衆僧誦完,才好回去說予陛下。”
姜芸一直靜靜地注視那佛經,聽罷一時撤回目光,望向佛陀。
“娘娘要等些時間,待釋慧師父禪坐完畢。”
“有勞師父,那我在院中等。”青色裙擺于陽下浮起一層濃郁的膏香,她言行從容,踩着碎步朝院中石桌那邊走,背對着金佛坐下。
姜芸望着惠妃薄薄的背影,忽意識到她今日與此前大不相同,前兩次見她皆着豔服抹濃妝,珠釵金翠層疊,今日不單穿着樸素,與殿中小僧相談也恰到好處。
言春上前為姜芸翻下寬袖,輕聲問:“娘娘,咱們可要回嗎?”
姜芸搖頭,“沏壺茶來。”她走過去與惠妃同坐,在那滿冠綠葉的銀杏樹下,她問她,“那日你說,你夜夜彈琴,陛下夜夜抄經,就是抄的這些?”
惠妃看了眼姜芸,又垂下頭,回,“是”,頓了頓,她緩道,“‘何所為度,受無所有,則為解脫’,我記得幾句,曾聽人說,為逝者誦經能超度亡靈,化解罪孽,修成善行,這經是昨日夜半抄寫完畢的,陛下吩咐要今日一早送來,令高僧日日念誦。”
姜芸心中重複着,風吹過,攜來一陣寒涼。
惠妃繼續說:“他真是個狠人,好像鐵做的一般,但我看得出,他心中緊繃着的那根弦,快到極限了,起初我還以為自己此後便能飛上枝頭了。”她笑了,憔悴的臉上綻放出幹花一樣的笑容,“這一個多月來,并非全是折磨,他伏案抄經,從黑夜到天明,他那張冷峻的臉真美,他健壯的身體每一處都剛剛好,似乎這些完美能掩蓋他身上的血,他的眼神能殺死人,他讓人恐懼,可又讓人心疼,與他同室待久了,便能感受到他身上有,莫大的悲哀。”
姜芸怔住,無話,恰巧言春将茶水端了來,分別與二人倒上,清脆的水聲徘徊在三人之間,惠妃沒有避着言春,擡眼看姜芸,“娘娘,我聽過你們的舊事,大概這悲哀只有您能化解。”
惠妃的話如雪似冰,姜芸渾身發冷,她想端起身前那杯茶來作掩飾,卻手滑将其灑翻,濺到了禪衣上。
“哎呀,沒燙着吧。”言春忙掏出手絹來擦,惠妃默默看着,将臉別至一邊,因為她瞧見,釋慧師父一襲如雪白衣,緩緩步出。
幾個僧徒已在佛前等候,在一片肅穆低沉的木魚聲中,釋慧跏趺而坐,翻開那沓青紙,摩挲過軟碎的血字,喃喃念起,佛音陣陣掃人入耳入心。
刺血為墨,日日夜夜,他是在忏悔了?姜芸于心中問了高泠數遍:暴虐無道,塗炭生靈,真的是你做的嗎?可是要忏悔?若真的是你做的,忏悔又有何用呢?若你沒有做,為何又要忏悔?
姜芸的目光凝滞于佛陀蓮花座下,在厚重的誦經聲中她忍不住落下了淚。
至午中,日高懸,大地升溫,誦經完畢,姜芸方離開。
惠妃卻久久不走,她立于烈日下,額頭滿是虛汗,今日還未曾補覺,她眼前有些發昏,頭疼的厲害,她見高僧起身,見高僧踏出浮圖殿,見他沒有朝這邊看來。
她見高僧的一襲白衣逐漸幻化成一片白沙,又倏忽幻化為一片雪山,覆滿金光的雪山。
她昏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