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琴音後
琴音後
灰木廢墟之心上,風乍起,吹醒一縷餘火。
今日是她的生辰,她不記得了。可她的陳焘,自然記得她的生辰。
高泠酒醉而來,是成心來羞辱她,還是,來專門對她說這句話?
姜芸不敢順着想下去,她怕自己有期待,怕自己得寸進尺想要找回陳焘,怕自己忘記兒女之死……
三個月前文宗帝還在說,今年她的生辰要辦得比往年還要熱鬧,姜芸以天下大旱,民間疾苦為由拒絕,文宗帝說,想要以皇後生辰之禮沖洗天下的污穢,扭轉國運。
一個月後國破家亡,江山易主。
姜芸用身體撐着高泠的身子,将她弄到榻上時已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她喘了好久氣才逐漸平靜下來,高泠躺在那一動不動的身體,将她卷入猛濤漩渦,令她想起三年前的刑場高臺,陳焘的無頭屍體也是如此躺在那,她耗盡了全身的力氣都無法将他們一家四口的屍體帶回梅林,只能一具一具地拉,從日中天到日将暮,淅瀝的涼血滴了一路又一路。
她是姜丞相的女兒,沒有人敢攔着她,卻早有人趕着将此事禀告給了姜丞相,姜安未讓人去阻止,因在家中,姜芸早已以死相逼,磕的頭破血流。
有幾位江湖俠客慕陳家名聲而來,他們看不過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如此收斂姜家遺骨,又因在野不懼姜丞相之威,故而上前幫忙,又幫其挖墳穴,埋葬陳氏全家。
待陳家夫妻,陳家之子陳焘,陳家之幼子陳康三座新墳落成,姜芸已滿身是血是泥,她跪地拜謝俠士恩情。
俠士問:“姑娘與陳家什麽關系?”
她答:“我是陳焘未過門的妻子,諸位之恩,姜芸不敢忘。”
想至此,姜芸深吸一口氣,轉身離榻而去,拉開門對守在外頭的言春說:“讓惠妃進去伺候皇帝。”
惠妃被人從側殿喚來,她跪倒在地,一改先前之态,凄凄弱弱地說:“我不敢去。”
姜芸十分不解,有些急怨道:“如何不敢?他還能吃了你不成!”
可惠妃卻帶淚說:“這月來,陛下便不讓妾碰他身子,近來連靠近都不行,陛下說要是碰了,就砍妾的腦袋。”
“那他還日日在你那……”
“陛下讓妾彈琴,他抄寫經書。”
“一直如此?”
“有時候要抄上一宿,若彈錯一點,陛下就讓我用竹條子在打手心兒一百下,我夜夜膽戰心驚,娘娘……”
姜芸這才知,側殿夜夜弦歌不斷,琴曲之下不是纏綿不盡,而是法水與無眠。
“他現在醉倒了,不省人事,不知你是誰。”
“娘娘,我是真怕陛下,您不知道,陛下他在我面完從未睡過,就算是閉了眼,也能感受到身邊的事兒,無論何時都像只阖了眼沒睡着一樣,我很怕……您……能不能,別讓我去,日後我給您當牛做馬……奴婢,奴婢還想活着。”
言春走至姜芸身側,低聲說:“娘娘,陛下确實做的出。”
姜芸漠然不語,皺着眉想高泠平日是有多刻毒,竟讓人人都如此畏懼他,是啊,她也畏懼高泠,只是比旁人多了一點,她知道高泠不會輕易殺了她。
她讓言春打盆熱水進去,現在她要親自伺候高泠,那個殺了她的兒女,逼她為後,踐辱她的男人。
姜芸坐在錦榻邊兒,挽起寬袖,将手伸入熱水之中,打濕了手巾,為高泠擦臉,他的臉依舊很紅,看起來就很燙手。
細看才能看出,他的眼角漬着點點淚痕,姜芸心揪了一下,忍不住說:“你到底在做什麽?”
緊皺的眉,硬繃的随時像是能醒過來的身體,高泠熟睡的樣子,和陳焘不一樣。
姜芸想為他脫去外袍,指尖剛觸到高泠的衣領,就見高泠緩緩睜開了眼睛,她立時将手撤回,搖墜着起身後退。
高泠盯着姜芸撐着床榻站起來,他眼神迷離仍醉着意識不清,搖晃着拉過姜芸,将她一把攬住,隔着輕薄禪衣,他摸着她的肌膚,鼻尖去觸她的脖子,順着向上齒吻她的下巴尖,又緩緩舔至唇間,他舌尖酒的辣苦度入姜芸的齒中,灼熱纏綿,那只修長玉手緩緩插入她的衽間。
姜芸雙肩劇烈地起伏着,鼻中發出重重的氣息翻滾撲向高泠,令他癡狂,昨夜的癡迷與契合,那種感覺将她築了一遍又一遍,固了一層又一層的樊籠毀于一旦,她喘息着流下潸潸淚水。
混亂中打翻了那盆熱水灑濺了滿地,濕透的鞋襪令姜芸恢複了理智,她用力掙紮着推開高泠,高泠他因醉酒身子虛軟用不上勁兒,被她推回榻上,他笑着又仰躺下,摸着那床錦衾摟到懷裏,臉上帶着滿足,又睡去了。
他于次日破曉之時睜眼,醒來驚詫自己居然睡了一整宿,身上還穿着昨天那套常服,甚至連腳上的鞋都沒脫掉,這樣不舒服地睡一宿,明明該身子酸痛,可他此刻卻有着久違的輕松,除了頭有些疼,嘴裏有些苦,他翻了翻身,枕着胳膊看着房內陳設,緩緩才想起,這裏是華陽殿,是他皇後姜芸的寝房。
但如何也想不起昨夜如何來的,可他忽然想起前天晚上,同樣是在這榻上,他絲滑地墜入了睡眠,雖只那一會兒,卻有着極度舒暢感。
一次是巧合,兩次也是巧合嗎?且此前他喝醉了酒也從未像這兩次這般睡得這麽舒服,昨夜他離開這兒後也再沒睡着過,這證明不是因為醉酒,也不是因為他失眠不治而愈了,而是因為……這時高泠嗅到一陣熟悉的香,從軟枕、衾被上散出來的香味兒?這空氣裏夾雜的香味兒?從記憶身出溢出來的香味兒?
他下榻抻了抻脖子,憑着感覺,循着香味兒,瞧見姜芸,正窩在離床榻遠遠的書案子那,一身禪衣單薄,發髻斜墜,鞋襪在一旁亂散着,露着的光溜溜的雪白雙□□疊在一起,腳指尖微微內勾。
“是因她?”高泠自喃道。
她睡時也愁苦滿面,嘴角凄然,漆黑案子上淌下的幾滴清淚未幹。
案上那盞油燈已經枯了,她該是在那盤腿坐了很久,支撐不住瞌睡才歪趴在那睡着的,手腕子下壓的書還翻開着,書裏夾的幾片細長幹蘭草落在一旁的地上。
他冷笑,笑容僵硬扭曲,五指攏起隐隐成拳。
陳焘愛書,山中陰潮,他以前讀書時習慣把蘭草夾在書中,以此來辟毀書的蠹蟲,姜芸是跟他學的,自那日姜芸見他書中有蘭,詢了原因後,她便也以此來護書,終是習慣成自然。
“姜芸,世間不能再有陳焘了,你該忘了他。”
他唇中嚅嗫着默聲說出,心在滴血,四下看着想尋一件外袍為姜芸蓋上,最起碼也要蓋住那雙露出的腳。
“陛下,該上朝了,各位大人在殿上等許久了。”劉慎在外面輕敲殿門,淺睡的姜芸被這聲音驚醒,睜眼時正看見高泠玉一般的側臉,在光影的虛幻下,微微透光。姜芸直起了身子,慌張着藏好雙足,而她的腿因久卧發麻,站了好幾次都沒站起來。
高泠皺眉看着她,只是道:“收拾收拾,為朕更衣。”話說完,他拉開房門,日光瀉了進來,劉慎領着侍人送來了朝服珠飾。
姜芸這時正縮脖子揉腿,撿起地上的幹蘭草,怔了怔夾進了那卷《竹書紀年》中,所掩之處是:伊尹放太甲于桐,乃自立……七年,王潛出自桐,殺伊尹,天大霧三日,乃立其子伊陟、伊奮,命複其父之田宅而中分之。
太甲與伊尹,君王與權臣。
她的父親姜安,成不了百世流芳的名相,但始終對北齊忠心耿耿,絕無貳心,可同時卻也罪孽深重。
鮮血從字縫中扭曲着爬出,姜芸胸中悶得厲害,眼前有些發昏。
她是讀史書長大的,記得《太史公記》裏對于此,是這樣記敘的:帝太甲既立三年,不明,暴虐,不遵湯法,亂德,于是伊尹放之于桐宮。三年,伊尹攝行政當國,以朝諸侯。帝太甲居桐宮三年,悔過自責,反善,于是伊尹乃迎帝太甲而授之政。帝太甲修德,諸侯鹹歸殷,百姓以寧。伊尹嘉之,乃作《太甲訓》三篇,褒帝太甲,稱太宗。
《晉書》有記載,太康二年,汲郡人不準盜發魏襄王墓,得竹書數十車,其中就包括姜芸這幾日看的紀年十三篇,這些汲冢書,在墓葬中躲過了始皇帝的焚天下儒書,與《太史公書》相比,《竹書紀年》也沒有被董夫子儒學影響過,甚是因是戰國時期魏國官修史書,字字句句所載不似儒家若描繪的那樣美好與理想。
究竟是伊尹流放太甲,太甲改之迎回,還是伊尹流放太甲,伊尹自立,太甲潛回殺伊尹,已經無從考證,在《竹書紀年》被發現之前,世人都認為是前者,而《竹書紀年》後,人人都願意相信後者。
前者與禪讓制一樣美好,可那背後“真相”,更像是真相。
過去朝代的更疊,生死存亡,本身就是充滿血腥與暴力,而《竹書紀年》中所描述的尤甚,早有史家将《竹書紀年》與《太史公記》做了颠覆性對比,而姜芸也不止一次見梅林四子争讨此差異。
她仍記得,趙旦立志要秉筆直書,作出不受天家思想所影響的真實史書,他說:“我死了,我就把我的書都帶到棺材裏去,或者砌到牆裏,這世道太亂,黑白颠倒,就是寫了也是禁書,注定是要被焚的。”
那時姜垣開玩笑回他,“守初,歷史是燒不盡的,你若是寫的好,人手一本,總會有人想盡辦法保存下來。”
“哈哈哈哈,好,那我寫了先給你看。”
坐在姜芸身旁的陳焘悄聲對姜芸說:“你守初哥哥确實是能寫出這樣的著作。”
陳康每到此氛圍,都要抱出近日新釀成的美酒來助興,趙旦總是喝的最多,次次不醉不歸,他說他喜歡微醺醉意,這能令他說出平日裏說不出的話,他們只當趙旦愛撒酒瘋。
姜芸阖上這卷書,無法忘卻陳焘痛斥暴君時的神情,擡眼卻撞上了高泠冰冷的目光,一時無法從過去抽出身來。
“你不知如何為夫君更衣?”
姜芸那腿麻勁兒還沒過,略顯艱難地站起來,她赤足走過去,像以前侍奉文宗帝那樣,為高泠穿上了厚重的一層層朝服。
她正于他背後理腰際玉帶時,聽到高泠幽遠的聲音傳來:“昨夜朕可有說什麽?”
“說了好幾句。”
“都是何?”
“都是羞辱我的話。”
高泠松了一口氣。
“還有要我生辰快樂。”她于高泠身後,對着他如玉山一樣挺直的脊梁,手中攥着貫冕的金簪,踮腳仰頭穿插入髻,手一顫,聽到幾根發絲斷裂的聲音。
高泠未回頭,只是擡手整了整衣衽,愠聲道:“朕還以為,你這三年為後為妻,學了一些東西。”
“妾愚笨,弄疼了陛下,請陛下責罰。”
“責罰?這倆字你倒是說的容易,你是不是以為朕不會動你?”
“妾不敢。”
“姜芸。”
“在。”
“為何要替陳家收屍?”
“敬慕陳岑之名。”
“再回。”
“陛下想聽什麽?”
“聽你真話。”
“此話是真話。”
他字字用力,句句緊逼,忽然好想抓住她的愛,好想她永恒地站在他身旁,即使世人都要毀滅他,但他還有她,無需電光火石、驚濤駭浪,他只需側一側身,瞧見她,輕點她的唇,輕拉她的手,給她一朵小花,他便仍擁有着整個世界。
一陣沉默後,高泠一改方才之态,力竭般緩緩說:“再欺君。”
原微低着頭盯着那龍袍裾底龍紋的姜芸,聽到了緩如春水清淌的聲音,一聲清脆之後,心中的那塊冰碎了。
擡手,隔着厚重的朝服,半握住他的胳膊。
自然而然地,他順着她的力氣,回頭,眼中散出酥麻的光,裹向姜芸的全身。
他微低着頭,她高擡着臉,透過淡褐色的瞳目,他們都在尋找心中的彼此,一個假象的,一個顧念的,一個會将另一個緊緊地抱住的人。
她用醞釀了一宿的恨意,狠狠地質問:“君?妾鬥膽問陛下,何為君?這九州自古為一體,就算你高泠要合南北定天下,可你囚兄屠城,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你可是要一手滅生靈一手救蒼生?你逆取得天下,如今又要逆守,我倒要看這君位,你能坐幾時?我倒要看看,史筆如何伐你!”
寒氣又一次凝聚,他齒間緊咬,倏忽間對上姜芸的話:“朕若亡,你也不能活,朕若是亡國之君,那你便是亡國之後,史書中朕的罪,你永遠無法置身事外,就算是死,你也逃不出朕。”
“陛下忘了,妾已是亡國之後了,您放心,我不逃,我要日日看你鬼魅纏身,夜不能寐,我求不得生死,你也一樣。”
“好。”他露出獰厲的笑,極力掙紮面目可憎地看她,“說得好。皇後別忘了從今日起擦洗佛身,若是忘了,朕便親手處你鞭刑。”
姜芸眸中的狠勁兒倏忽間沒了,這話如綿針密密地紮着她的心,如今她是刀俎之魚肉,殺子、鞭刑,三年前陳焘受過的,現在高泠要一一征讨。
繡着金龍的冕服迎着外頭的光,刺着她的眼,高泠走了,帶走了滾燙殿內唯一的寒涼,姜芸的整個身體卻冷了下去,雙肩坍塌,手撐桌案坐下,心口鑽疼,回想着高泠方才極力兇狠起來的眼睛,淡淡的褐色,逐漸硬起來了微光,令她心顫。
此時的姜芸選擇相信她哥哥姜垣的話,她自己編了一個謊言來做理由,她想陳焘拼盡全力将自己僞裝起來,難言之隐的背後,是陳焘不能向人提及的秘密。
更确切地說,除了這個理由,姜芸沒有其他法子說服自己,能繼續愛他。
她只給自己兩條路,要麽殺了他,要麽護住他,連姜芸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從未在愛與不愛之間選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