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生辰日
生辰日
梅臺已暮亂雲渡,囚鳳囚凰囚癡妄。
一念回神,高泠拂袖離去,遠處浮屠,聳天立地,他背影飄渺,留下一句:“皇後既已知錯,今日之罰可免,既然皇後有意向佛,朕便命你日日擦洗佛陀金身,為新朝修取功德。”
華帳翻飛,宮人趨步跟上,一衆人行禮合掌恭送皇帝聖駕離去。
方才說姜芸紅塵未渡的僧人合十上前,恭敬道:“帝後有隙,江山難守,嗔恚之罪,是謂衆生之禍,娘娘和陛下的苦業,我佛能化解。”
姜芸信佛,但并未事事求于佛,佛于她來說,是個寄托,也僅此而已,相較而言,她更信萬事人為,三年中求佛超度,她自知是自欺,表面的清心下,內心不知痛成了什麽樣子。今日此僧說她紅塵未渡,恰指出了她的心虛之處,她從未正心誠意,甚至在遠離正念,她今日還妄想皈佛躲避,正因此,姜芸今日不敢看佛祖微睜慈目。
“謝師父,我日後會來日日擦洗佛身,誠以敬佛。”
那僧聽罷,雙目半閉,眼紋深陷,笑而不言,合手再拜,領佛中子弟各自散去。
“此僧繼承了無盡高僧衣缽,自幼随無盡高僧去國入中土傳教,法號釋慧,無盡高僧在南北兩亂中集沙門勢力參政,但高僧死後釋慧遣散衆門徒,退居山林不再幹政,潛心翻譯經文,直到昨日至建康,皇帝召見,我于殿中聽到,他是看了那道《集賢令》這才下山前來。”
“原來是他,我曾聽說過,先主曾數次親自去請他出山,都未請來,聽聞釋慧厭惡亂世殺戮……高……他屠了全城,嗜殺成性,連僧人都沒放過,為何釋慧還甘心歸附?”
“那文章是他用陳焘名義寫的。”
是啊,以名士陳焘的名義,姜芸的心在滴血,仿若陳焘仍是那個死去的亡魂。
趙旦搖頭,微垂着頭細看姜芸,極力在蒼白的臉上表現出溫和,“昨日陛下頒發新旨,整頓天下僧院寺廟,清除佛前瘤毒,留嚴守戒律者,留暢說義理者,留熟讀經書者,留遠離塵世者。①”
姜芸聽着只覺耳熟,趙旦之言似在哪裏見過,正蹙眉想着,聽趙旦又說:“陳焘曾寫過一篇《佛辯論》,經由釋慧修改,成了這條政令。”
姜芸雙手捂面轉過身去,薄肩抽搐,趙旦猶豫着,沒有擡手。
天下沙門弊病已久,幾年前陳焘與姜垣為此辯了數日,二人分別寫下數十篇《佛辯》流出梅林,日日辯文一經傳出,除了太學生、朝政官員、更有商賈争相傳抄者,數日後,陳焘以一篇《佛辯論》作結,理盡沙門弊病之源,提出糾正之法,其思其辯,世人無不佩服。
眼下高泠将當年的法子落于新法,這不禁令姜芸再度想起哥哥的谶言,她平息了情緒,回身說:“你還知道什麽?”
“他,讓我做太史令,命我,秉筆直書。”
“他命你秉筆直書?”姜芸吃了一驚,有些恍惚,“既他命你秉筆直書,那日你為何受刑?”
“因為旁的事,我頂撞了他,你,可知姜垣現下在何處?”
她擡頭深看趙旦眉目,想從中找到哥哥的清影。
姜芸支走言春,在就剩下二人之際,問趙旦:“趙大人,今日不見你佩劍?”
他早已不是梅林中的酒劍郎,離北來南,跻身官場,他沉眼喚她“芸芸”,知她對自己有怨言。
“那日我哥看過絕交書,剜瞎了雙目,你可知?”
“知道。”
“三年前他并非對那事無動于衷,你錯怪他了。”
“他,現下如何?”
“該還活着。”
“你與陳焘?”
“我們仇怨太深……今日那話,趙大人日後勿再說了……本宮該回了......大人身上的傷,可有藥?”
“有藥,芸芸,今日……”趙旦張嘴喚她,又躊躇許久,“你長大了,你莫怕他,我會護着你,也會找到姜垣,姜家裏的事……”
“趙大人,你知道的,姜芸從不信人嘴上如何說,只看人事到跟前兒如何做,再說……”姜芸故意避開他身上的鎖鏈,看向別處,“我不用你護,陳焘恨惡姜家,趙大人雖是北定舊臣,如今也侍大興之君,可畢竟弑君在先,大人若想自保,便不要再與姜家有任何瓜葛,說不定有昔日情分在,此後趙大人還能平步青雲……寫青史而留名。”
“我趙旦豈會是那樣的人!”
“大人顧好自己。”
趙旦一身囚服拜禮目送姜芸離開。
此時已烈日中天,姜芸繞過浮圖殿,又走過浮屠塔,到荷塘時,見那中央出水很高的并蒂古蓮已在佛前綻開,蓮蕊處的萬古香魂卻被烤灼得開始蜷曲。
言春正在太陽底下站着,烏黑的發絲有些反光,見姜芸往這邊走,撐開手中的紙傘快走兩步迎了上去,“日頭毒,當心曬傷。”
姜芸低聲問,“陛下如何懲處的趙大人,你都知道是吧。”
姜芸想的不錯,一個戴着鐐铐日日跟在皇帝身後的昔日名士,趙旦的事情在宮裏早已傳開,甚至連那日服用五石散發狂的事,也被扒得一幹二淨。
一道上,姜芸命言春說盡了關于趙旦的事。
“趙大人倒是不在意似的,換下玄服穿囚服。”言春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日日走在那些愛搬弄是非的人中間,倒面不改色。”
“他倒是不想,還有別的選擇嗎?”姜芸說完這話後再沒開口,只是默默走着,身上燥熱得有些出汗,心卻如入了冰窖一般。
華陽宮裏,惠妃聽到腳步聲,忙提裙迎上宮門,她纖腰似水,衣袂如波,髻上珠簪在陽光下有些灼眼,這麽多日,她的琴聲姜芸夜夜能聽到,人卻是第一次見,姜芸已不記得了,一個多月前她去為姜垣的事向高泠求情,那時候在皇帝身邊的那個宮娥正是他。
惠妃明眸皓齒,撩人妩媚,一雙桃花眼溢着世俗欲望,她向姜芸欠身行禮,再擡眼,已是換了冰清玉潔之貌,“娘娘,您回來了。”
姜芸微微點頭朝她點頭,她仍是不讨厭她,雖然夜夜的琴音與歡樂确實侵犯到了姜芸心中悲苦的灰闌,但姜芸向來是非分明,她知這是高泠之意。高泠想要折磨她給她痛苦,不知對眼前這女人能有幾分喜歡,或許她只是個棋子,這些姜芸不得而知,但她知道高泠的目的确實是達到了。
姜芸腳下未停,惠妃追着姜芸邊走邊說,“這些日子到了晚上,我整宿彈琴,定擾到了娘娘您,白日裏娘娘休息我又不敢登門,今日瞧見娘娘您出來了,特意在此向娘娘請罪。”
“陛下恩寵于你,本後怎會治你的罪,近來你也累壞了,不必顧及于我,這事也不是你我二人能左右的。”
惠妃聽了這話停下了腳,欲再言,只見皇後已走遠了,言春對他說:“皇後娘娘今日心情不大好,您也回去歇着吧。”
惠妃朝言春點了點頭,露出擔憂之色,“可是去了浮圖殿?我聽說近來那裏去了一位名叫釋慧的高僧,娘娘可是去見他了?”
“瞧是瞧見了,但皇後不是專程去見釋慧高僧,而是去拜佛的。”
惠妃接着自己的話說:“聽聞那高僧道行高深,我不曾見過,他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老還是少?”
言春先是驚奇惠妃如此問,細想又有些好笑,便輕松回道:“奴婢不曾細瞧,遠遠看着,是個高瘦的,年紀倒是與他的道行不相稱,許是修行的緣故,看着尚且年輕。”
惠妃也只是笑笑,告訴言春待皇後心情好些時再去看望,又說了些夜裏驚擾要各位多擔待的話。
這日黃昏逼近時,伺候完皇後用膳,言春也閑了下來,這才想起忘了喂魚,忙去盛了魚食,庭院中的那口刻滿蓮花紋的陶缸中養着五條金鲫,在半收攏的水芙蓉下慢悠悠地游着着,不時從油綠的蓮葉空隙裏露出一抹猩紅,那顏色可真像血啊。
言春愛魚,以前在家時,她丈夫特意為其在家中開鑿的一方池塘,又托人從東定境內購得了一些極珍品的魚,有的渾身雪白雪白的,還有幾條頭戴金盔的,還有那長得奇異像女子披帛的,還有碧眼的,也有如今似這缸中通體朱砂紅的。
自安頓下來,這華陽宮裏的魚,言春便獨攬來喂了,她喂魚時總會在那陶盆旁站上好一會,不知是不是在想一些以前的事,本就長得端莊秀麗的言春,站在那裏仿若還是以前那個富家夫人。
倆小丫頭蹑腳上前問:“言姑姑可閑下來了,咱們在那邊打雙陸呢,姑姑要不要去看看去,也玩一玩?”
前些日子言春管她們管得嚴,不能大聲說話不能重腳走路,今日見皇後能出門了,她們這才松散了下來,言春也不想壞了她們的興致,于是便答應了。
方準備跟她們往那後院去,便見皇帝身邊的劉公公獨自從門外頭走了進來,言春讓她們先去玩着,走過去問道:“公公怎麽這時候來了?可是陛下有事吩咐?”
劉慎往正殿那邊瞧了瞧,有些神秘兮兮地靠近言春耳旁,低聲說:“姑姑,咱想起來了,今個是咱娘娘的生辰。娘娘雖不愛熱鬧,往年熱鬧慣了,雖不見皇後有多高興,但這冷不丁地……,您也知道,前段日子又不太平,宮裏的人這幾日換了七八成了,陛下那邊也該是不知道,小皇子和小公主也沒了……”劉慎說了不少,最後說,“總之啊,您多照拂着娘娘的情緒。”
言春知曉了他的來意,溫言道:“公公這做奴才的倒是挺關心主子。”
“娘娘心善啊,對咱們這些人也好。”
“是您身上還有人味兒。”
劉慎回着笑了笑,臉上的細紋都擠了出來,言春看着這人也算是為自己着想,又補了幾句,“劉公公您平日伺候陛下勞心勞神的,還惦念着皇後娘娘,等娘娘心情好些了,我可是要跟他提提您。”
“言姑姑您莫說笑了,只求咱們娘娘平日裏能笑一笑,咱們這些人見了心裏也歡喜不是。今日不便多說,這兩日陛下也不知怎麽了?過了午兒便開始要酒喝,以前也不曾如此,我是趁着陛下醉酒的功夫來這,出來時陛下在馬廄裏抱着那匹白馬喝酒,怕是時辰久了那邊出差池,日後再來謝姑姑。”
劉慎見言春并無表現出吃驚,看來皇帝與白馬同飲酒并非第一次。
兩人作別後,劉慎出了華陽宮門,揪着趴在門後的福歲的耳朵往下走。
福歲踮着腳緊跟着劉康走,捧着耳朵說:“嘶,疼,師父,別揪了,耳朵要掉了。”
劉慎帶着愠色,松開了手,數落道:“你這小子,讓你辦這點事都辦不明白?你上次不是說想要進去的嗎?嗯?都到門口了不敢進去說,跑回去非要我來,要是陛下那邊有什麽事,你我都得掉腦袋,還不快回去,在這趴什麽門縫?”
福歲追着劉慎說:“我這不是,不知道咋說嘛,師父師父,別生氣,咱們娘娘今日咋樣了?”
劉慎在前走着,也不理他。
福歲卻打趣地說:“師父,你是不是看瞧上那言姑姑了,方才那麽……”
“瞎扯,回去掰了你的狗牙。”
“我進宮之後啊聽說,這宮裏是有人結為對食的,師父可有哇?”
“以前有,上個月死了。”
這會福歲安生了,不再接着問下去,他于劉慎身後,看不大清師父的神情,正想愧疚地垂下腦袋時,卻見對面,皇帝正迎面走來。
兩人吓呆了,沒有儀仗,沒有一個太監宮女跟着,皇帝步子飄渺,每一步都好像要摔倒一樣,懷裏還抱着酒壺,他們只能趕緊迎着上前,劉慎怕皇帝摔倒想去攙皇帝的胳膊,卻被他一把甩開,眼看着皇帝已經神志不大清楚了。
“別碰朕!”
皇帝朝華陽宮的方向去了,劉慎和福歲遠遠地跟在後面。
劉慎走後,言春沒有去看小宮女們打雙陸,知道了今日是皇後的生辰,她一個下人心裏也不是滋味,更何況皇後呢。
“娘娘,您方才晚膳就吃了幾口?可要再吃面嗎?奴婢給您做。”
姜芸未從書中擡眼,她今日從浮屠塔回來後,在殿裏就再沒出來過,也不是在榻上躺着,而是坐于那書案前翻着厚厚一摞書,精神頭看起來好多了,只是未換衣裳,還穿着早上那身禪衣,“不吃。”
言春嘴張了張,沒再說話,她不确定皇後是否記得今天的日子,若真是因這些日子糟心的事給忘了,她若是再提醒,那便是給皇後添堵了,言春感同身受過,失去孩子之後,那些平日裏看起來讓人開心的事,對自己而言,反若鈍刀一片片割肉那般,疼得綿長綿長又擺脫不掉,甚至是不想擺脫。
“娘娘,茶涼了,奴婢跟您換杯熱的。”
言春方端了新茶進來,皇帝前腳就到了,一進來便胡亂摔着寬袖,那白玉酒壺也被摔在了地上,大聲吼着“出去,你出去,你們都出去。”
言春見皇帝突然而來,渾身酒氣,看了一眼姜芸,慌亂中放了茶盞退了出去。
姜芸從書案處起身,也欲聽那話出去時,卻被高泠一把拽住。
高泠踢關上殿門,擡手搭在她薄弱的雙肩上,盯着她的眼睛,說:“姜芸,以後你不許再提陳家,你不配。”
他身上還有一股很怪的味兒,像是幹草混合着動物皮毛的味道,眼底通紅通紅的,姜芸知道陳焘的酒力,若不是真的喝了許多,不至于醉成這樣,酒後真言,姜芸聽得,在他心中,自己如此不堪如此惡毒。
酒味混着熱氣撲到姜芸臉上,熏得她将臉扭到了一旁,不再對高泠。
“是,妾不配,妾以後不會再提。”
“你,也不許再彈琴。”
“妾已許久沒有彈過了,日後也不會彈。”
“姜芸,失去至親的滋味,好受嗎?”
“不好受。”
“你,你就不能,再忤逆朕一次?”
“妾為何要忤逆陛下,您是皇帝,妾與家人的命都在陛下手中。”
“你該殺朕,你該殺朕!”
“妾殺不了。”
高泠的血氣在上湧,一次次感受到,他坐皇位握重權,卻始終奈何不了姜芸,他逼她為後,她便為後,他逼她活着,她便活着,他寧願姜芸一直反抗自己,甚至更想姜芸把插冠的金簪插入自己的身體。
這種病态的扭曲,自他再見到姜芸時便出現了,那日姜芸狠狠地咬掉他手臂上的皮肉,那種劇烈地疼痛,令他興奮甚至癡狂。
殺戮淬成的軀殼,套在他身上,剝不掉了,他要看姜芸痛苦地掙紮,要讓她痛恨他,每每在傷害過姜芸之後,在虛空之感中,他又能察覺到這是一種變态,他怎會感覺不到姜芸不經意間流出的對陳焘的情,可他是高泠,以天下殘暴之人的名義篡位奪權的高泠,姜芸心中的那份情不屬于高泠。
高泠對姜芸,從未恨過,從始至終,一刻都不曾有。
他說他恨她,他說他不愛她,可這種恨和不再愛,是主動為之,是滅人欲而非順內心。三年後再次見到她時,他早已習慣了高泠的冷峻,不得記起陳焘的溫柔。
他要誅姜芸的心,要用手指一點點扣開她連痂都還未結的傷疤,見她不掙紮不喊疼又硬生生向她讨要,恨不得甩着鞭子讓姜芸哭……只為她往後餘生,不再為他落淚。
鳳囚凰,凰囚鳳,鳳兮凰兮思若狂,訴斷腸,兩相亡。
“朕要在皇後身邊睡。”高泠虛脫沒勁兒地說完此話,全身傾倒向姜芸,他身上燙熱霎時席卷着姜芸的身體,他那寬袖袍服圍着姜芸露出的雪白脖子,她感覺有些窒息。
姜芸雙臂用力将高泠撐起,見他已經醉暈過去,想叫人進來,卻聽他迷糊着說了一句:“芸芸,生辰快樂。”姜芸字字聽着,僵硬的身心軟了下來。
他克制了全身的愛意,壓抑了滿心的溫柔,卻,始終欺騙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