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兩意迷
兩意迷
數年前的梅林裏,他們什麽都不懂,多的是痛,現在......
高泠酒醒了,他展開倦傭沉重的身體,張開尚殘留着她餘溫的唇,回味她的每一次起伏,都帶着對陳焘的愛意,他默聲看着她的背影,瑟瑟蜷縮成一團的玉脂,湧出的無盡愧意令他不知所措,心只一個念頭,想擁她入懷,給予無盡的安撫。
手尚未繞到她身前,方觸到纖細緊致的腰際,只見姜芸發抖的身子打個激靈,之後蜷縮得更緊了……
她的恐懼徹底喚回了高泠的意志,高泠伸出腳尖猛然蹭了一下她的腳底,冷言道:“轉過來,你是皇後,朕是皇……”
高泠還未說完,姜芸僵着身子緊拉薄衾轉向他。
薄雲散去,月色入窗,幽冥昏色被一抹抹淡涼光影扯裂。這光這影爬上姜芸滿頭淩亂的青絲,濃細遠黛白光森森,她額間媚色已滅,被衾被遮住的雪肩在輕顫。
這才是高泠面前的姜芸,憐惜閃念而過,有個聲音在對他說:放走她吧,放走她吧。
高泠醞釀出怒意,“與朕在一起,如此羞恥!”擡臂掐住姜芸細長柔嫩的喉頸,逼起她嬌柔的臉與自己相對,用力又不敢太用力,瞪眼呲牙眉頭緊皺,除了此,他再也不忍心多做一點兒。
在他強勁的寬掌之中,姜芸沒有絲毫掙紮的空隙,任由他即将掐斷自己的氣息。姜芸避開他那血腥的眼神,卻順着掌背看到了高泠小臂上的齒痕。
那裏之前纏着的紗布,方才于兩人之間被厮磨掉之後,露出一塊結了黑紅痂痕的小坑,她迷亂中摁過那個地方,那時高泠除了微微皺眉,再無任何反應,瓊臺之上男情洩,北極之深女意迷,姜芸深陷其中,枕邊欲湧癡意,想開口說關于自己母親與趙旦的事。
可現在,涼薄的聲音在兩人之間回旋,“姜芸,無論如何,你都逃不出朕,你不能求生亦不能求死,萬般罪業餘生償,這鳳與凰之位,是你要坐的,朕允你坐一輩子。”
凄涼的淚光在她眸中閃動,恰如梅林陽下春水,盈盈清淌。
怎能信枕邊之情,她痛罵自己是個蠢人。
混亂無序的記憶插入姜芸的身體,東定皇帝賜婚在先,她忤逆父親拒絕和親在先,撞破父親預謀鏟除陳岑一家在先。
在後的,是姜芸私自以放過陳家為條件,答應父親嫁予南定皇帝為後,姜安同意後卻又瞞着姜芸陷害陳家……
那年她欲放鶴歸山,卻換得日日苦寒煎年壽。
她原是說不得,後來是不得說,結果擺在那裏,她的那犧牲是徒勞無用的。
雙鬓漲出胭脂紅,姜芸費力從喉中擠出一句:“你,真的如此恨我。”
高泠未回她,撤開掐頸之手,生怕淚光閃爍,連忙阖上了眼,方才的興致被掃蕩而盡,姜芸與他保持着刻意的距離,可總歸是同榻,姜芸劇烈呼吸平靜之後,肌膚散出的溫熱隐隐約約侵入他的全身,而他尚有餘韻。
一時間靜了下來,他穩了呼吸,沉聲道:“睡吧。”
雙鳳絲衾下姜芸的指尖正深深地嵌入自己的股側,這樣的痛感怎能麻木方才的悔恨,從肢體的抗拒到不可自控地迎合,她不再是有清醒自我意識的姜芸,更像是承接彼此的器皿。
造物者有意留在成對器物上留下契合的印記。
高泠睡着了,輕鼾,切切實實地在姜芸耳邊纏繞着。
姜芸忍淚睜目,高泠熟睡時面目平靜,眉頭舒展,是,陳焘。
短暫的遺忘之後,眼前的一切都像是夢境,飄渺歸墟。昔日松袍遮住的幹淨脖頸之下,原該不是這般猙獰可怖。
那日梅林之別後,陳焘帶着聘禮追至姜家府邸求娶她,後被她父親姜平甩了鞭子,這些事情,姜芸從身邊的小丫頭嘴裏得知時,陳焘已不見了蹤跡,再聽到他的消息便是陳家四口被推上了刑臺……
姜芸往下縮着身子将頭半蒙被中,仍是未看清那兩道從胸交疊至後脊的深重鞭痕,方才迷亂之中,她觸手所撫,幹硬刺手,早已長成厚厚的肉痂。
“你該三年前死去。”姜芸唇動聲無,指探至枕下,摸出銜珠泣血鳳釵,緊握于手中,玉體半坐,薄被退去,目光所刺,是陳焘半露于黑夜中的心口。
她也看到了入戶的月光,姜垣曾在那個窗子下說:“高泠是南北安定的希望”。
“朕都醒了,你還未動手,日後另尋機會吧。”
姜芸身體松柔抖顫,立時将目光往上移,高泠說話時未睜眼,只是倦怠地拉了拉衾被,寬掌沖她而來。
姜芸不知道那是要按着她躺下的動作,猛然手腳用力,高泠身底光滑,被姜芸這力氣推落了床榻,連帶着他手中拽着的那床絲被。
她見他艱難爬起來的樣子,心生恐懼,怕他反過來報複她。(請仔細看一看,這到底有啥?再删就沒有了!)
可高泠只是瞥了她一眼,而後撿起單衣披至身上,順帶着将那床衾被扔到了榻上。
姜芸于昏暗中看月光朦朦,玉山像是被覆了一層薄薄的碎雪。
高泠斜了她一眼,只一眼便将她看透了,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
這笑如雷,轟身,轟心,轟她的整個過去。
不算是高泠強迫她,是她太想要陳焘了,不顧一切地抱他吻他,好似要拽住過去三年一樣,死死地義無反顧。
三年來情根難斷,欲海魂搖中,所念皆是他陳焘,此刻她數盡做人之罪孽,她為女不孝,為後不賢,為妻不忠,為母不慈,又自縛于昔日落雪梅英,活得稀碎。
在極致感中,她真是記不得,記不得,記不得夫兒屍骨未寒,記不得母親尚在受罪,記不得萬民慘死,記不得赤地百裏......想到這裏,姜芸緊緊地死裹着衾被,縮至榻角,縮至清明月水淌不到的地方。
她将頭深深地埋到了被子裏,恥辱羞愧自責難當,渾身驚抖着緊繃着,在聽到真實的“吱呀”關門聲之後,也不敢冒出頭來将自己暴露于天地間,她在痛苦中燃燒着撕開身體,心裏爛成了一攤黑泥。
她做了清醒之後自覺不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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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熙照耀宮城,幽魂悄悄回巢。
姜芸命人燒水沐浴,玉簪攏長發,禪衣裹髒體,她去往浮圖殿。
浮圖殿前浮屠塔,渡佛渡人渡衆生。
姜芸熟悉通往浮圖殿的路,三年裏她除了華陽宮,最常待的地方便是浮圖殿,日日五體投體叩首求佛陀超度冤魂亡靈,婆娑淚眼親吻佛陀的慈光。
曲徑連石橋,穿過一片幽靜繁密的紫竹林,豁然開朗處,是一方泛着綠光的荷塘,中央碩大的并蒂古蓮半開着尚未完全醒來,除了舊主,鮮有人能進來此處,塘邊蒼藓滿地,碎石硌腳。
九層浮屠寶塔面水而建,直沖雲霄,雕龍金露盤至基底,共有四十九丈,極盡奢華,是南定前代著名建築師郭興奉旨所修,金寶塔剎高數丈,內供西域高僧無盡佛身舍利。
高僧無盡來南定宣揚佛教,平息殺戮,教化民衆,南定皇帝尊其為國師,修浮圖殿,待國師百年圓寂化身舍利之後,又修浮屠塔以供之。
東定舊主也是虔誠的信徒,前不久尚與百官商議重修浮屠塔一事,态度堅決急迫,像是做此能解民間大旱子民饑荒一般。
賦稅取之于民,若是為百姓積功德也就罷了,可人民的血汗,賣兒貼婦錢大都用來修寺廟,這是亡國的預兆。
飛檐鬥角懸着的數百銅鈴,在微風浮動中,發出清脆的靜心之音,可這些化解不掉姜芸蠢蠢的淫心。
姜芸未在佛塔前停留,又繞過了塔後恢宏嚴峻的浮屠殿,與宮中別處建築不同,那裏坐落着幾處青石黛瓦的宮所,更像是隐藏在深宮中的廟院,或者說是佛後的冷宮。
一代代帝王的新人與舊人,有幸活于此死于此,廢後棄妃,削發為尼,遁入空門,盡管此處常有污穢之事,但卻也是落了個自在,倒也有尼在此青燈古佛長伴餘生的,姜芸,也想如後者那般,以清涼法水濯滿身罪孽。
“娘娘,您這是?”一直跟在姜芸身後的言春看到這冷清的院門,越走越覺得不對勁,忍不住問,“是不是走錯了?”
“沒錯。”
言春很是擔心,昨夜皇帝與皇後鬧出了不小的動靜,她本以為從今以後會大不一樣,可看着皇後的神情,好像不大對勁,于是又小心翼翼地說:“娘娘,昨個兒奴婢聽說有人從這院裏的井中打撈出來一具女屍,幾十天了,渾身都泡爛腫的沒人形了,前些日子這裏沒人,前兩天有人來灑掃時因聞到了腐臭味才發現的,聽說是以前關在這裏的常川公主,這裏不幹淨,您身子剛好些,咱們回吧。”
姜芸聽罷一怔,擡起的眼睫又垂了下來,三年前大婚之後的家宴上,姜芸見過那位公主,她是南定舊主最小的妹妹,生母被貶于此地時正懷着她,她在青燈前出生,自幼無人疼愛,是宮裏最透明的公主,那日家宴上她垂頭端坐在最角落的青銅燈臺下,黑影籠罩,身着清苦之衣與滿堂華服格格不入,一身超然清寡的氣質,一張玉面小臉,像是下凡渡劫的觀音。
她被困被遺忘于浮屠塔後,因投了眼緣,此後姜芸來浮圖殿禮佛,時常讓人為她送去生活之物。
今日無意從這裏得知她生命如此落幕,心中酸疼,卻又只能化無奈,祈禱她來世投身尋常人家,做個自在的姑娘,不必自幼伴青燈,日日擦古佛。
姜芸未回言春,只是徑直往那邊去。
一正在院中灑掃的僧人遠遠看見,忙将掃帚支在石階下,合手上前。
姜芸沒見過這個僧人,兩人相拜後,姜芸問人:“小師傅,這裏的人呢?”
“阿彌陀佛,施主您是問以前之人還是現在之人?”
“這有何區別?”
“月餘前屠城日,這院中之人,都被賜了鸩酒自盡,無一幸免,昨日與小僧同來的師兄弟此刻正在那浮圖塔中,留小僧在此灑掃。”
姜芸頓感寒意蝕骨,捏着的輕薄禪衣袖口已有些發濕,姜芸震驚他們居然敢在佛前殺人,無論是南定還是北定,無不尊佛重教,南定佛教昌盛,甚至以佛立國,連國君都到了佞佛的程度,高泠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殘殺宮中佛僧。
“既如此,你們還入宮來?”
那僧人垂頭緘默,雙手合十,“因果。”
姜芸不解,正想再問,那小僧倒是又開了口,“施主來此處,可是有事?”
“本想,請老師父為我削發。”
釋悟眉梢閃過驚愕,欲言又休。
“朕還沒死,皇後就要為尼了!”
見身前的小師傅對她身後合掌行禮,姜芸身子猛顫了一下,像是遇到了虎狼般心驚,還未等她轉身,高泠又說:“今日你們聽好,誰為皇後剃度,朕削誰腦袋。”
姜芸仍未回頭,只是往院落香爐上方飄出的青煙看去,檐鈴清音陣陣,良久回他:“妾若自己剃呢,陛下可要妾的腦袋?”
“阿彌陀佛,皇後紅塵未渡,佛不會收的,強入佛門,枷鎖難釋。”
姜芸心曲被一僧兩語道破,萬念沖心,她緩緩回身,看到數十僧人緘口不言,合手閉目。
掠過衆人,姜芸的目光終于落在了站在高泠身邊的那個男人身上,趙旦,玉冠囚服站在那,臉色不似數日前有神采,姜芸想不到高泠如何折磨了趙旦,才令他面容蒼白若紙。
這被盯着姜芸的高泠看去了,“你回去,今日起,沒朕旨意,不許踏出華陽宮。”沒有絲毫感情的命令,冰冷地讓周遭的空氣凝結。
姜芸忍淚不再說話,她已盡力了,死不了,逃不掉,如今連避都不能避。
而此時,趙旦故意走上前說:“陛下,臣今日見皇後娘娘,想起幾年前的一樁舊事,想當着聖面向娘娘道謝。”
高泠滿臉不屑與冷酷,“你此意為何?”
“臣無他意,說起有緣,臣老師之墓,還是皇後娘娘修的,當年一代名臣陳岑一家四口被斬,臣聽聞娘娘親自拉車将其屍首帶回,皆葬于蕪山梅林,此事曾北定城中人盡皆知,只是當時姜丞相下令,關于陳家舊案不許再提,誰若提便是掉腦袋的罪,故而沒人再敢說……”
姜芸打斷趙旦之話,“趙大人,不要再提了……”
高泠冷哼,陰陽怪氣朝姜芸說:“說說無妨,如今是大興朝了,不是北定,更何況,此事,只能算是皇後替他父親攢的陰德,若沒有皇後的好父親,陳家四口也不會死無全屍。”
趙旦故意裝作未聽明白,“原來陛下也未聽說過這些,也不算是臣多言了,臣在此謝過皇後娘娘,臣定當效忠大興王朝報娘娘恩情。”趙旦彎下腰說這話時,撕裂了笞刑的傷口,卻只能暗暗咬牙。
此時衆人皆知,唯他高泠不知,那之後,他再沒有去過梅林,也從不會有意打聽關于那些人的事,他仿若有意徹底脫離陳焘的身份,但又沉溺其中而不自知,不能直面,是謂沒有放下。
高泠瞟了一眼言春,說:“帶皇後回去。”
姜芸從趙旦身側而過,衣帶上沾的清苦灰香掠過,她向他屈膝垂首,低聲說,“謝大人。”
趙旦眉間擰着疑雲,在衆人面前,忘記了此刻他們二人的身份,直直地看着姜芸,又側頭回看了高泠一眼。
彼此心中都知高泠是誰,以前,趙旦對姜芸就如姜垣對姜芸那般,将她當做親妹妹護,今日,他又護了她,姜芸知道他所說之言只為喚醒高泠昔日記憶,但姜芸還知道,她與高泠,各有各的恨處,稀薄的情分理不順雜亂的仇怨。
“你是皇後!向一個臣子行禮?”高泠不是在質問姜芸,而是在逼問,他兇狠冰冷的面目,一次次朝姜芸碾來,姜芸倒是有些習慣了。
一陣沉寂之後,姜芸轉而走近高泠,“妾錯了,陛下要如何處置?”她仰頭看他,唇似抽刀斷水,笑得苦澀冰豔。
衣衽交疊處,露出的雪白香膚上有一顆小紅痣,昨夜他曾無數次親吻過那個地方。
灰青禪衣薄薄的一層,勾出姜芸的一抹輪廓,高泠清楚她的身子,軟骨綿綿,能有多大的力氣?
她總歸是個女子,三年前該比此時更瘦弱,高泠不可自控地想:那日她是如何去的刑場,又是如何在全城百姓的圍看下,帶走了四具屍體......
高泠從未忘記她的訣別之言,從不敢深想當年她懷着如何的心情說出了這樣決絕的話:
“比起做你陳焘之妻,我更想做皇後。”
“自此,我姜芸與你陳焘再無瓜葛。”
高泠眼中深寒退半,氣息轉急,仿若換了個人般,定定地垂頭看她,昡惑而問,“如何做到的?”
姜芸遲疑,不知他所指何事,可見他眸中閃着和舊時一樣的光,迷亂中踮腳細看,迎上回他:“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