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兩意迷
兩意迷
劉慎原名劉謹之,十六歲時因家中變故被罰為官奴,成為太監前,他與姜垣、趙旦、陳焘還有陳康是密友,又因幾人中其年歲最長,劉謹之常帶他們讀書游玩,劉謹之天資聰穎好學,常入梅山請教陳岑,幾個孩子裏,陳岑最看好的就是他。
“劉兄,我以為你早不在了。”受刑時未落一滴淚的趙旦,這時卻哭的滿臉淚光,他伸出胳膊緊緊地抓住劉慎的手,又哭又笑,“劉兄,劉兄……”
“守初,你終于認出我來了。”
“你是我哥,我怎會認不出你,當年你父親獲罪後,我亦家道中落,沒能打聽出你的下落,以為你早已不在人世。”
劉慎緊握住趙旦的手,“大著作郎因我父親直言而獲罪,我心難安,守初,是我劉家對你不起。”
趙旦搖頭,“我父親做的對,家父之為無愧于天地無愧于良心,換作我,我也會如此。”
劉慎笑出苦淚,良久無言。
趙旦這才四下看了看,在昏暗的燭光裏,見室內簡潔整齊,特別是那書架問:“這兒是?”
“這是我的住所,還算安全,你這些日子就在這兒養傷。”
“是高……皇帝應允的還是你私下将我帶到這的?”
“你放心,獄中和太醫署那邊我已都打點好了,你安心待在這。”
“不,不行,他不會就此善罷,定還要到獄中看我狼狽,他是要看着我死,我已是廢人,劉兄你為我如此不值當。”
“什麽廢人!這天下史筆還要交到你手裏,你得好好活着!”
“放心,我一定會好好活着,如今我承如此大辱,若要死斷然不會活到今日,君子不必死節,我趙旦,還有許多事未做,我一定,會努力活着。”趙旦說着用臂膀半翻過身子,側着看劉慎,“劉兄,陳焘他,有沒有認出你來?”
劉慎搖頭,“我不知道,他令人琢磨不透,剛開始覺得他認出來了,那日屠城之後,他明知我是舊主的內侍,不僅留了我性命,還将我安排在他身邊,後來覺得他沒認出來……只是看他的眼神,感覺他不認得。”
“皇後呢?我們的芸芸呢?她可有認出你?”
劉慎聽到姜芸笑了出來,她是想起了姜芸小時候那可愛的小模樣兒,“她那時才兩三歲,怎會記得事,我記得她小時候會跑沒多久,老喜歡跟着退之,咱們倆一去找退之,她老遠瞧見就跑過來讓我們抱。”
趙旦聽到姜垣的名字,有些心悸,呼吸不自覺地加重了些,“是啊,那時候芸芸就是退之的跟屁蟲。”
“這些年外面的事兒,我都知道,三年前芸芸入了宮,她出落得真漂亮,我在舊主身邊守着,常能看到她,那憂郁的小臉兒,多少次我都想告訴她我是誰。”劉慎說着不自覺搖搖頭,“罷了,不記得也好,我在遠處多少能幫襯着她點……是苦了她了,那一雙兒女,粉嫩粉嫩的,玉一樣的孩子,後來的事……”
劉慎好久未說如此多的話了,他也留了眼淚,遙遙地回憶着過去,将這些年不能與外人道的心痛說予一個遍體鱗傷的故人,“若不是退之,芸芸那晚恐就活不下去了。”
“退之?”趙旦忙問:“你說姜垣他有來過?高泠他,是如何對姜垣的?又是如何對姜芸的,你告訴我!”
劉慎見他有些激動,把他來之前的事情撿着說了些,肉眼可見趙旦的臉色愈發猙獰。
趙旦捶着床道:“他還囚過姜垣!原來我才是那個沒眼的人,他就是條毒蛇,劉兄,麻煩你送我回獄中。”
“你這是?”
“我得回去,只要有機會,我要親自手刃了他。”
案角那盞燈就在這時燃盡了,屋裏一時陷入漆黑之中。
第二日,果不其然,皇帝下了早朝便直奔宮中獄房,只是隔着鐵欄看了會兒,譏諷了幾句,很快又回了正陽宮。
沒過幾日,皇帝便又召趙旦到跟禦前來跟着當值,趙旦身上剛剛結痂的傷疤,特別是手腕腳踝處的,再次被磨爛了。
嘩啦兩聲鎖鏈的碰撞聲之後,趙旦撿起被皇帝扔在地上的史文,退至一旁站定,新提拔上來的殿中郎楊峻手呈《壞佛說》一文予皇帝,這篇文章兩年前曾引起過朝野的轟動,文宗帝佞佛,社會風氣亦如此,帶頭寫《斥壞佛說》親責其為異端,楊峻亦遭到了衆名僧士族的圍攻,後被罷官。直至不久前高泠啓用寒人,楊峻被授為殿中郎,此人不畏權貴,好論危言,今日将歷時兩年修改完善的《壞佛說》再次呈予皇帝。
籠冠叩地,皇帝令氣平身後賜座,關于《壞佛說》,楊峻如此說道:“臣此文沿用名士陳焘早年《佛辯論》一文的思辨基礎而寫成,陛下看過自然明了,浮屠壞政,舊主佞佛,戰亂頻繁,沙門早已魚龍混雜,若任由如此而不顧,新朝将毀于此道。”
高泠阖上那文章,看向楊峻,“此文,朕此前看過,這是又完善了?”
楊峻見皇帝并無不悅之色,心中松了一口氣,回道:“是,臣在地方這兩年,查訪各地,将此文進行了修改。”
高泠提了嗓音道:“今日一早,有一人在宮外求見,朕同他一見如故,想來楊大人也同朕一樣,楊大人稍等等,朕這就讓人去請。”說罷,派劉慎去跑一趟,又挑眉對站在一旁的趙旦說,“趙大人,你所撰這內容,朕不甚滿意,其評價言辭仍不夠公允,再予你三日,若寫不出,朕就要治你的罪,先退了吧。”
在鎖鏈聲響中,趙旦引身而退,楊峻眼角瞧見,倒吸一口涼氣。
這日皇帝同楊峻談至很晚,回到正陽殿後殿,劉慎送茶進去,順道找了個機會說:“陛下,今日午前收到一封信,是李家娘子的,您今日事多,耽擱到現在……”劉慎說着呈上來一封信,高泠捏在手裏,沒有立即打開,他已收到消息,李文君南下的車馬半道上被李将軍截回了,李源鈞正在想別的法子。
“這是随信的包袱。”劉慎小心翼翼地呈上來,“陛下可要奴婢給您打開看看?”
高泠擺擺手,示意劉慎退下。
高泠展信看,清秀小字躍然紙上,李文君清秀的模樣浮現在高泠的心裏,她是一個單純的有些單調的女人,但李文君确實是個好妻子,嫁予高泠後,日日親作羹湯,用盡所學醫理給高泠調養身體,時時事事以高泠為主,她的溫柔是高泠冰涼世界裏唯一的光點。
信中文君說母親身體有恙,不能立刻啓程,他知她扯了謊話,當年李文君執意要嫁給自己,李耿亦極力撮合這門婚事,而李文君的母親強烈反對,并放出話若是李文君嫁給高泠那便要斷絕母女關系。
自那以後,李文君再沒能見到過母親。
包袱裏是李文君給高泠做的貼身衣物,還有一本書,名為《螽斯》。
信中有提及,李文君要他一定翻閱。
天下之書高泠看過不少,從未聽說過這本,只記得《詩經》有一篇,很久前,她也聽姜芸……讀過。
高泠手指摩挲過這二字,似乎懂得在這本書裏會看到什麽,螽斯寓意多子多孫,他手頭無事,随意翻開,一幅幅圖刺入眼中,一時頭皮發麻,眉頭緊皺。
高泠猜出李文君已知曉自己立了別的女人為皇後,這件事,他未曾在書信中向妻子說,原是想等妻子來了親自告知,想來是李源鈞告訴她的。高泠了解自己的妻子,李文君心中最大的遺憾是自小産後一直未能再有孕,高泠也知道她偷偷吃了不少促孕之藥,但也只是單方面努力……以李文君的性子,寄來這本書無疑是為了讓高泠用……用到其他女人身上。
《螽斯》是本生産之書,從如何種子到如何診脈,再到如何生産如何養育,可謂是面面俱到,其間更有詳細配圖,高泠一時無言,将其阖上收了起來,但他終究是個男人,見到那樣的版刻心中血氣不知騰熱翻滾了多少次。
“言姑姑來了。”劉慎未通禀,直接在外撩起了簾子請言春進去,“陛下在裏面等許久了,讓您到了直接進。”
言春點頭會意,進去後見皇帝阖起了手中的冊子,還沒等他行禮,便聽高泠問:“可有異常?”
言春欠了欠身,回道:“娘娘寫了封信,托人給送出去。”說着她将那封信呈給皇帝,“是給姜大将軍的。”
高泠打開看了看,信中只向姜平說了自己安好,并未說其他,高泠來回看了三遍,雖未發現異常,可是奇怪為何姜芸寄一封毫無用處的信,他并未把信交還給言春,而是對她道:“朕派人替她送去。”
随後皇帝讓劉慎送進來一壺酒,劉慎退出去後,高泠接連斟了幾杯通通一飲而盡,他垂頭苦說:“再不送她離開,朕就要裝不住了。”
“可您說現在還不是時候。”言春從記憶裏調出高泠的話,“文宗帝的舅父周氏,勢力也不小,他認定娘娘與敵軍裏應外合致使東定國滅,以讨伐妖後之名集結忠于東定朝的舊部,一面是周家大族的勢力,一面又是朝中官員上書要您廢後,若您現在送了娘娘出去,怕是要出大亂了。”
高泠早已處于左右為難之際,他想把姜芸送到荊州姜平那裏去,又怕姜平到時抵不住周氏壓力,因利益送出姜芸。
眼下的狀況,這女人,放在他身邊他才能安心。
“哪裏是周約要讨伐妖後,是朕的新策動了他的利益,只要他敢起兵,朕便會将其周氏一網打盡。”
“到那時,再送娘娘走?”言春問了一句,那語氣像是在反問。
“姑姑,朕,會後悔的吧。”高泠垂眸望着手裏的酒,唇角含着苦笑,俯仰間,眸底溢出滾燙,又吃了一杯酒,喃喃道,“朕不會後悔的,我和她之間,隔着太多了。”
“陛下,今夜就別去慧妃那了,喝盞安神茶,好好睡一覺。”
高泠從喉嚨裏發出一陣長長的悶笑,“您幾時見過,安神茶對朕管用的?您回吧,朕今晚還是要去。”
言春無奈地笑了笑,欠身離開,轉身的時候高泠端起酒杯,又是一飲而盡,接着從身後傳出一聲:“姑姑,這酒,真苦。”
直到言春走至花格後,才擡袖擦了擦眼角的淚。
心有愁苦,高泠在言春離開後獨自喝了好幾壺,走到殿外被風一吹,有些頭暈了,邁着醉步到華陽宮側殿,又是一夜琴聲繞梁,夜不能寐。
“可是真喜歡,一個多月來夜夜不落的來。”姜芸心想,“都不睡覺的嗎?”
她一點點活過來後,漸漸讨厭了這樣的琴聲,到了晚間開始關窗子,但在八月的天氣裏,關上窗子又悶又熱,捂的睡不着,言春想了個法子,給她耳朵裏塞上棉花,倒是起了不小的用處。
“娘娘睡吧。”言春對榻上的姜芸笑了笑,把青羅紗幌放了下來。
“給我叔父的信可寄出去了?”
“寄了,您放心吧。”
姜芸透過帳霧,見言春的身影于昏黃的燈光中若隐若現。
“呼~”言春彎腰朝鎏金燈座一吹,燭火搖顫間,殿內黑了,她輕輕掩了上門。
姜芸心中暗暗盤算,以前在家時叔父常與她游戲,她們有一套自己的密語,她相信叔父看出那信中的密話。
琴息聲斷,餘音纏繞着門簾,窸窣聲近,姜芸睜眼時,正迎上高泠俯下的寬膛,猛烈的酒味中他身上還有在別處沾染上的松香幽氣,一縷縷混入姜芸的鼻息。
姜芸僵着未動,男人玉山一樣的身體一點點顯現出來,她擡手在昏暗中摸索到身體上的心髒,輕輕地覆了上去……
咚 咚 咚
是心跳聲
“陳焘。”
她也不知自己怎麽喚出了這個名字,她喚他,距離那麽近,他卻沒有應,推走還是摟回,猶豫間隙,姜芸又輕喚了一聲,“陳焘。”
一顆心撲通着跳到了嗓子眼兒,輕飄的紗簾被姜芸緊緊抓住,她騰出了手,躺平着似是等待。
伴随着一聲重重的喘息,高泠一手肘撐在了榻上,恰好将她圍住,前奏綿長緩緩蔓延,輕輕柔柔地,似碰非碰,腰底生汗。
漸漸,他們得到解脫,從所有現實的束縛裏,進入了僅有兩人的私密時刻。
在一陣腹間痙攣中,一片紗簾被拽了下來,快樂地飄落,蒙住了二人的腦袋,明晃晃的月光透進這方閉合的空間,映出了他唇角含着的笑意,深邃眸底的晶瑩墜聚成一滴淚,落下後的滾燙,不知到底滲進了誰的心頭。
這張本該令她生恨的臉莫名惹了她疼澀,終于,她抱緊了在蠕動的他,印象中相逢以來的第一次擁抱,本在輕微呼吸的肌膚開始沸騰,她急迫地想要,搖曳着,帶着哭腔喚他,“林中。”
她的溫柔融進了他的醉意裏,高泠摟緊了姜芸,他們心中都有着相擁的渴望,一觸即發間,緊到連月光都鑽不進去。
豁然間,血液倒流欲從頭頂噴湧而出。
兩聲綿綿不絕的長嘆交疊、融合,而又破碎,弄皺了榻上的褥錦,驚走了窗外的夜鳥。
多日來撕心裂肺的疼在這一刻伴随着喘息與吼叫,似乎全然消散不見。她捧着他的臉,起伏間,所觸之處,盡是輕吻,緊接着是四肢癱軟用不上力。
此時他未出,酒氣再一次度入她張開的唇瓣,舌尖抵入齒間,融合了他們鼻根深處生出的香甜。
一絲不亂的發散了,松開腿腳上被抻得抽疼的筋兒,五髒六腑被攪在了一起。
入窗的月光移到了榻角,映透出落雪的玉山,風來掠走香汗,撲簌出轉瞬即逝的滾燙涼意,紗簾被風吹得翻飛飄起,拂過他們。
抱在一起的他們。
半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