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見故人
見故人
此後,宮裏多了個囚犯,他有太史令之職,卻身戴鐐铐,走路時鐵制的腳鏈拖我地上,哐啷聲能傳出很遠。
一身素白長袍在獄中已染得髒污不堪,沒有人能卸掉他的鎖鏈給他身幹淨衣服,天氣炎熱,遠處看其身姿颀長健美,靠近卻能聞到其身上的酸味,宮女們想,原來男神級別的人物也和普通的一樣,會發汗發臭。
他是臣子亦是犯人,有衣冠亦無衣冠,他不着囚服卻衣衫肮髒,他心中潔淨卻滿身腐臭。
并非人人都嫌棄和害怕,總有幾個膽大的宮女趁着夜色堵在趙旦回獄的路上,将用手絹裹着的藥膏塞到他手裏,然後匆匆跑開,趙旦戴着腳鏈自然是追不到的,而且那些藥膏确實是他所需,鐵鏈日夜磨損着他的手腕腳腕,不幾日便已陷入了骨肉裏,藥膏剛開始管用,後來便沒用了。
閑話具有強大的傳播能力,宮中人幾乎人人都知這個行走在皇宮裏,身戴鐵鏈跟在皇帝身後記錄皇帝言行的人,是陳焘也就是皇帝以前的好友。
也正因此,所有人都十分迷惑,漸漸開始有人懷疑,皇帝只是假借陳焘名義,并非真的是陳焘。
陳焘在東定國乃至後世,是怎樣的存在?
陳焘,字林中,賢臣陳岑之子,好老莊,善清談,精樂理,長于文能于武,不滿權貴,薄視周禮,又以至德至孝聞名,有文章贊其有美色貌癡情,立如松下之風,倒如玉山之崩①。未及弱冠,丞相、大将軍招辟,皆不就,死于枭首後,設靈吊唁者有萬餘家,追慕者搜其文章言談,成《無名集》,民間争相傳抄。
在高泠以陳焘名義發布《求賢令》後,上至王侯士族,下至寒士俠野,均大震欲動,有人不信陳焘仍在,抱《無名集》日日研誦,有人喜極而泣,痛罵三年前假傳名士陳焘被斬首消息的人,有人在陳焘與暴君之間尚未回過神,有人心疼有人憤恨,還有人已從各地赴京上書獻策。
這是這個時代的特性,崇美不亞于尚德,前天被人唾罵的暴君,兩天之後突然成了衆人仰慕,當然還有那些為生民立命的鬥士棄絕盲目崇拜保持頭腦清醒,細看新皇登基以來所做之事,喜怒無常,過于殺戮,仗殺大批官吏于庭前,這些鬥士夥同前朝忠良,召天下豪傑誅殺暴君。
這日大雨,昏時方停,到了晚間姜芸倚在美人靠上,伸手接着甍上雨槽落下的水。
“吧嗒吧嗒”,水珠在手心兒裏濺開。
此時萱平那幾個小丫頭以為庭院裏沒人從屋後悄悄溜了出來,正巧被姜芸撞見。
姜芸坐直後問:“你們去哪?”
因皇後平日裏是個沒脾氣的,小丫頭也都不怕,又是那個膽大的丫頭萱平先冒了頭,帶着埋怨的口吻說:“娘娘,這宮裏怕是只有您不知道了!”
姜芸一怔,“你說的什麽?我不知道什麽?”
“是關于趙大人的……今日陛下于庭堂前杖責了趙大人,趙大人本就日日帶着鐐铐手腳上都是傷了,這下一打,半條命都沒了,現在怕是連藥都沒的塗。”
姜芸沉默了半晌,“趙大人……你們說趙旦?”
幽黃的宮燈照映着濕厚的空氣,姜芸的臉煞白,萱平看了心中懊悔,這些日子言姑姑吩咐趙大人的事要瞞着皇後,如今被她捅破了,怕又少不了挨言姑姑的罵。
“其實奴婢給說誇張了,沒有那麽嚴重,想來趙大人身邊也有人伺候,奴婢們只是想借機去看看趙大人,趙大人長的那麽好看,還會寫文章,在宮裏可受歡迎了!”
一長串的話說完了,不知皇後有沒有聽進去,只見皇後眼神空洞地看着萱平,然後問:“趙大人是什麽官職?”
“太史令!現在也跟着皇帝記錄言行。”
萱平身後的丫頭偷偷在後面拽了拽她,萱平忙說:“娘娘,這麽晚了,奴婢扶您進去休息。”
姜芸甩開萱平的手自己往卧房走,還令她們不要跟着,其實姜芸今晚已經睡過一陣了,私起發現言春不在,想着她必定是到皇帝那去了,看着時辰尚早且雨剛好停了,就在廊下坐了會兒,沒成想意外知道了關于趙旦的事。
趙旦自幼熟讀經史,深受儒學熏陶,原能子承父業為官為史,但當他父親因直書而被賜死後,他的母親便立下家規,不許趙旦再寫史,趙旦很聽母親的話,與人交談從不論任何人的長短得失,但他寫史的欲望從未被澆滅,梅林裏,他是最格格不入那個,卻又日日借酒麻痹、借玄僞裝。
姜芸不解,高泠一定知道趙旦會秉筆直書,可他為何要用他為太史令,這無疑是自掘墳墓,恐怕今日趙旦受刑也是因為此,他高泠這是要一點點将趙旦折磨至死?姜芸想着,只覺高泠狠到了變态的地步。
她躺在榻上翻來覆去,思量如何才能救趙旦時,趙旦已被劉慎偷偷從獄中轉移了出來。
劉慎在東定舊主在時便已住在了養蘭院,他這位皇帝身邊的總管太監算起來已經服侍過三任皇帝了,比舊主在位的時間還長。
穿過狹窄的永平巷,走到頭,在衆太監居所的後面,便是劉慎所住的養蘭院。
養蘭院裏種有很多蘭花,劉慎最愛三四月份蘭花開的時候,滿院的蘭香,簡直是這皇宮裏的一片淨土。
福歲趴在西廂房的窗子上伸着腦袋往裏看,昏暗的燭火将他的半個身子映在牆上,坐在榻邊兒的劉慎朝他擺手讓他進來,福歲飛快地跑進去問何事。
太醫宋文給了福歲一張方子,“拿着這個方子,到太醫署抓藥,跑快些。”
“诶!”福歲答應了一聲,一個步子奔了出去。
福歲跑出去後,宋太醫對劉慎說:“這孩子看起來挺機靈的,你可好好培養培養,将來也好有個伴不是。”
劉慎透過窗子看,瞧見福歲已跑出院門,緩道:“原是看他長的俊朗合眼緣才收了徒弟,沒想過那麽多。”
“來日方長。”宋太醫說着用燙熱的剪刀剪開趙旦身上的衣料,将浸滿血粘黏在傷患處的碎布一點點掀起來,突然,趙旦睜開眼皮,因胸部貼着床榻而一時難以起身,他抓住身下被褥,半昏半醒中,唇間翕合,“全我……衣冠,全我……”
“趙大人,趙大人?”宋太醫喚他,發現他意識不清,只是不停地說“全我衣冠”四個字。
劉慎找了件光滑絲料的中衣,搭在他身上,血水瞬間染透了輕薄衣料,片片血點擴散連片,随之,趙旦合上了眼,嘴裏的話也停了下來。
“這……”
劉慎搖搖頭說,“他父親死于殿庭前笞刑,剝光了衣服百官圍看,死在了刑凳上,是打死的,儒經者最重衣冠皮骨,死前他父親唯留一句話‘全我衣冠’。”
宋太醫聽完嘆了口氣,“這世道,忠良皆短命。”又看趙旦滿頭冷汗,繼續說,“這傷口不處理,人是要沒命的。”
“方才應該是魇着了,再試試。”劉慎輕輕掀開方才搭在上面的中衣,宋太醫也小心地摘除掉污布,然後清理傷口,在剪刮腐肉的窸窸聲中,只見趙旦牙關緊咬,貼着床榻的臉因疼痛而扭曲變形。
劉慎抖着手去阻止,“沒有麻沸散嗎?”
宋太醫搖頭,“戰亂不斷,此藥太醫署早沒有了,尚未來得及配制,方才喂了麻醉的湯劑……再喂些酒吧。”
一番功夫下來,宋太醫和劉慎兩人也是汗流浃背,傷口太過不堪,幸得宋太醫從醫多年醫術精湛、下手穩準,不然今日趙旦是真的要命喪西天了。
此時福歲也跑回來了,回來便支爐熬藥,坐在門外邊吹火邊問:“師父,趙大人的命算是保住了吧?”
劉慎正給趙旦擦身子,宋太醫走過去敲了敲福歲的腦袋,“保住了!小點聲!喊得人人都知道趙大人在這兒。”
福歲一聽保住了,咧着嘴嘻嘻笑說:“就算是宮裏人都知道了,也沒人會告訴皇帝,趙大人這些日子受了什麽樣的罪,宮中的人都看在眼裏,現在都是罵皇帝的,宋太醫,您說趙大人和皇帝以前真的是好朋友嗎?反正我是不信。”
“問你師父去。”宋太醫對福歲說完又朝裏面對劉慎說:“劉公公,我得走了,那藥膏一日三次地擦,湯藥也是,一日三劑,還要保持患處清潔。”
劉慎朝他點頭,兩人又說了幾句,宋太醫便離開了。
這晚劉慎特別沉默,坐在趙旦的床邊極少對福歲說話,福歲有些害怕他這個樣子,于是也跟着沉默,福歲把熬好的湯藥倒入碗盞端過去,劉慎讓他去睡覺,福歲也只好應從了,西廂房只剩下劉慎和趙旦兩人。
今日之事仍歷歷目目,正午的正陽殿前,大雨間隙出了太陽,無風,氣流紋絲不動,又燥又熱。
劉慎打點完施刑的太監後,頂撞了皇帝被處以笞刑的趙旦已被人扒得只剩下中衣押在刑凳之上。
可在行刑之前,皇帝走了出來要親自督刑,施刑者不敢敷衍,三十杖不血肉模糊,皮開肉綻是說不過去的,趙旦雙手緊抓着刑凳,頭腳緊繃,牙關緊咬。
帶着毛邊的竹杖一次次被揮至空中,又一次次被結結實實地打在受刑人的身上,太陽并不毒辣,可施刑者和觀行者的鹹汗從額頭滾滾落下。
高泠轉動拇指上的玉扳指,嘴角輕蔑地上揚,俯視因疼痛而大汗滿頭的趙旦,“趙大人,朕未聽你叫出一聲,你是有骨氣之人,只是,日後說話要有分寸。”
趙旦咬牙道,“臣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不會因身體之刑不言該說之語。”
“有骨氣,不愧是趙幾之子,有你父親當年的氣魄,看來三十杖對你不足一提,明日記得來當值,朕的言行,你可不能錯過。”他說着笑起來,“趙大人身體強健,不錯不錯。”
趙旦當年在東定是何等人物,梅林四子之一,東定國文筆最佳者,雖在陳家被滅門後做了叛國者投歸了北定,他能劍善術,可執着于以手中的筆為武器,編北定國史之餘,又修天下史。
趙旦雙手撐着刑凳,先是将一只腳移到了地上,又緩慢地移下了另一只,雙手提着衣褲,自己爬了起來,何等狼狽不堪,如此看來,昔日名士不過同為衆生蝼蟻,有着凡骨俗肉。
高泠看膩了他那死撐的模樣,讓人把趙旦扔回牢獄裏養幾天再來。
趙旦忍受着皮肉撕裂的疼痛,對着高泠的背影,彎腰拱手,“謝陛下,臣告退。”
趙旦離去時,劉慎雙目凝望之處,是趙旦臀下血污,脊背扭彎,忽覺被人推入極寒之地,後脊發涼,枳棘塞路。
劉慎再次見到趙旦時是在獄中,他帶着人趕到時,正見趙旦閉眼仰靠着,獄卒對劉慎說,趙旦剛剛和酒服下五石散。
“哪來的?”劉慎問。
“趙大人自己身上帶的,酒是小的給的,劉公公,趙大人被人送回來時氣都快沒了,這五石散是吊命的東西……”
劉慎擺了擺手,手掌觸碰到涼絲絲的石頭牆,濕膩黏手。
只見他藥勁漸漸發作,渾身逐漸燙熱起來,上衣被他自己撕爛落地,汗珠從全身結實的肌肉裏滲出,人也跟着輕飄起來,世界在飄渺混沌中虛化,身上的傷痛化作一縷煙離開,他逐漸興奮,毫不費力地晃悠着起身,開始大笑,而後笑聲忽止。
趙旦赤身跪地,仰拜再三,之後像幼子初學文時,掄圓了嗓子開始放聲背誦:“子曰:‘我欲載之空言,不如見之于行事之深切著明也。’夫《春秋》,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紀,別嫌疑,明是非,定猶豫,善善惡惡,賢賢賤不肖,存亡國,繼絕世,補敝起廢,王道之大者也②……”
獄卒圍觀着,面面相觑,不識幾個字的他們,無一人譏笑嘲諷趙旦之醜态,反而個個表情肅穆,無遮無掩下,見趙旦脊梁直硬,背誦間仰着頭,像是身前站了他們看不見的什麽人。
劉慎回憶着,不覺已到了後半夜,趙旦因傷口炎症而發的高熱退了,身體涼了下來,劉慎翻出幹淨的被褥給他蓋上,就在這個時候,趙旦醒了。
趙旦想翻過身子,但一動便撕拉到了傷口,引發一陣抽筋剔骨般的疼,劉慎在一旁按住他,“莫動,就這樣躺下。”
趙旦這才注意到劉慎,透過将燼的沉沉燭光,趙旦多日來第一次如此近距離看到劉慎這張臉,良久,他喊他:“劉兄。”
現在,他們同為囚犯,被囚在這座名為皇宮的牢籠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