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刺新皇
刺新皇
姜芸趔趄了一下緩緩坐下,手指掠弦,空氣波動發出顫音,她許久沒碰過琴了,她想哭,指尖通心,指尖生疏的疼痛,心頭的疼痛都令她想哭,心中悲鳴化作指尖音律,仿若杜鵑泣血。
翩若蛟龍的劍舞與天籁琴音,乃是絕配,昔日梅林,他們二人不止一次如此消遣時光,趙旦善文善武,一襲素色白袍舞着森森冷劍,驚鴻游龍一般,令世間女子都汗顏。
可今夜,趙旦步履僵硬,劍舞幹冷,相比之下,姜芸所彈奏的《雲中林》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這首曲子她早已記不得自己在心中彈了多少次了,換作其他場合,任誰都會沉溺在那琴聲中。
可今日宴席,誰都不敢随琴音而動。
主位上的高泠,手捏杯盞,目光肅穆。
次位上的李耿,手捏杯盞,目光如炬。
在姜芸的角度,餘光恰巧能掃到兩人,擡眼注意到李将軍身後幕簾,人影晃動,明顯簾後有劍狀之器物,她心驚,腦海中閃過“摔杯為號”四字,歷史将在她眼前重演……
指顫弦斷,伴着裂帛之聲,李将軍仰頭喝盡那一盞濁酒,是時,趙旦劍鋒改向直沖高泠,正緊緊看着這一切的姜芸高喊了一聲,“陳焘!”而後只身去擋寒劍。
高泠忘卻摔下手中酒盞,起身蹬案,疾步沖姜芸而去,一把将她推到了一旁,趙旦因姜芸而改變了劍刃的方向,在高泠側身間,冷劍從他小臂上劃過,破帛裂肉。
幾名帶甲侍衛将趙旦團團圍住,殿上一陣慌亂。
再轉眼時,宴上李将軍已不見蹤影,霎時幕簾之後沖出數十士兵追出殿外,又有沈将軍從外而入,跪地道:“陛下,李将軍怕是早已內外有接應,出了殿門便消失了。”
高泠令他繼續帶人去尋,又讓人押了刺殺之人趙旦,關入獄中。
被高泠推倒在地的姜芸,驚後腿軟,又被這樣的場面給吓了一遭,再加上本就渾身乏力,癱在地上站不起來,就在這時,姜芸在地毯上瞧見了趙旦腰間的環佩,該是方才落在此處的,姜芸連忙将其藏在袖中收好。
這動作自然被高泠瞧見了,他站在距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冷言說:“站起來!就以你的身子,能擋那一劍嗎?朕再見你不自量力一次,朕會……”他看着她失色的花容,心頭往下墜着疼。
姜芸仰頭看着那張暗中不動聲色的側臉,等着他說出後面的話。
“朕會罰你,狠狠地罰,罰到你記住為止。”
姜芸以為自己能純粹地恨陳焘,可在方才,看到劍指向陳焘的那一刻,她是那麽地恐懼,還有那久久未被處理的傷口也令她不敢去看,怪得很,此刻姜芸的眼前一遍遍地閃過三年前,無頭屍體上碗口大的斷脖,她用了很長的時間才讓自己不去想那個斷脖,但今日……
她扶着案子站起,看高泠方才所坐的席案上,之前那杯被高泠捏了半晌的酒盞傾倒,清酒正淅淅瀝瀝地滴在雲毯上,像極了血流時的形态,“趙大人他,你要如何處置?”
高泠森森地站在那裏,周身的氣場宛若一陣寒風。
“你別殺他,你讓他活着吧,以趙大人的武力,方才距離那麽近,他若是誠心刺殺你,怎會失手。”
“謀反、謀大逆、謀叛、惡逆、不道、大不敬、不孝、不睦、不義、內亂乃十惡不赦之罪,你讓朕如何放他?”
姜芸緊緊地盯着高泠眼裏,那不一樣的,閃閃着的亮光……卻聽他忽然朝她吼,“如果不是你,朕早已得手!”
姜芸打了個寒顫,回過神來,“怨我?是,是怨我,我本就該看你被他們殺掉!”
高泠未答她,自顧朝她冷眼冷語:“你方才彈的真差勁,日後別再說是陳焘的學生。”
“以後別再命令我彈這曲子!”她明明在怒道,卻像是一口長長的嘆氣,被人吐出後,立在那若有若無沒有任何份量。
“滾回去。”
姜芸早已是沒了絲毫力氣,搖晃着欠身要走,環顧殿內狼藉一片,終是忍不住又動了恻隐之心,“你不疼嗎?先讓禦醫進來為你止止血呀。”
并沒有人應她,站在角落裏的福歲看到陛下很快略過皇後離開了宮殿,移步上前想要把皇後扶回去,但見她身邊的侍女已扶了上去。
燭火通明的宮殿外,夜濃黑成了一塊黑幕。
姜芸對言春說:“言姑姑,我想去湖邊走走,你先回去吧。”
“這麽晚了,您還生着病,湖邊風大,我扶您先回。”
“我想去有風的地方,這天太悶了……放心,我不會跳湖的。”
言春假意先回華陽殿,走到半道又撤回來,遙遙地跟着皇後走到湖邊,藏在漆黑中的柳樹後,一輪皎月滑落入水,其清輝灑了滿湖,映出一朵朵閉合蓮花的輪廓,她見皇後坐在月光裏,湖風鼓吹着鳳袍衣袂,鳳釵上的赤色泣血珠熠熠生輝随風搖曳着。
這就是傳言中的第一才女名媛,言春想,這些日子的相處,姜芸一直處于病蔫蔫的狀态,和憤恨、絕望的心情裏,可她的才情總是從不經意的舉止中流露出來,她的容貌是那樣的美麗,被風雨摧打後愈發惹人憐愛,這種美是能攝男人心魂,同時也能讓女人傾倒的美。
言春想到這裏想起來皇帝,忍不住苦笑。
就在這時,一個嬌小的身影漸漸走近姜芸,言春聚神看着但見那身影彎下腰,然後直起來朝湖裏扔了什麽,只見姜芸回頭看,并無驚恐之色,言春也繼續待在暗處看着。
“皇後娘娘,您也在這啊?您別怕,是我。”福歲說完,往地上瞅了瞅,撿了兩三個石頭,然後在距離姜芸很遠的地方的盤腿坐下。
“你是?”姜芸好像對福歲并沒有什麽印象,但見他也就十四五歲的模樣,濃眉大眼的臉上還有着未脫完的稚氣。
“奴婢是陛下身邊的小太監,您不記得,那日……”福歲話未說出,因為意識到再提起那日雨中的事該會勾起她的傷心事,但姜芸卻說,“我想起來了。”
福歲撓撓頭對笑了兩下,将紅起的臉朝湖水看去,他說:“奴婢家後面也有片湖,沒這片湖大,但比這湖漂亮,湖上面的天很大很藍,每到這個季節,特別是黃昏的時候,有好多蜻蜓在湖面上飛。記得奴婢小時候有一次惹了娘親生氣,娘親便将我狠狠罵了一頓,當時我覺得恨透了娘親,還暗暗朝那些蜻蜓發誓再也不要朝娘親喊娘親了,那天也是這麽晚的時候,我還沒回家,父親在湖邊找到我,當時我還以為他要揍我一頓,可害怕了,沒想到爹爹撿了很多小石子,他說他要教我打水漂,還說石頭扔出去,煩惱也就扔出去了。”
他說着,捏着一個石子,弓着腰,半拉身子往後一斜,将石子扔了出去。
姜芸看到水面沖出一條長長的水龍,石子俯沖數次,水花久久不散。
福歲指着湖中央對姜芸說,“奴婢記得那天的月亮比今晚還亮,水面白花花的,像是落了一層雪,爹爹的石頭能從湖這頭跳到湖那頭,他可真厲害,現在也沒能超過他。”
姜芸側頭看福歲,少年的臉上帶着孩童般的笑,露出一顆尖尖的虎牙,她兒子也有虎牙,咧嘴一笑,兩側的虎牙露出來,虎頭虎腦的,活像頭小老虎。
姜芸被這樣的笑容感染,在地上摸索着要找石頭試試,她撿起一塊往水裏一扔,直接“撲通”一聲掉在靠岸的水中沉底,她皺眉,但見福歲叉腰哈哈大笑着,扔過來一顆扁平光滑的石子,他笑着對姜芸說:“用這顆,我教您。”
姜芸四下瞧了瞧無人,撿起那塊石子跟着福歲學。
福歲放慢了動作,對姜芸說:“不能把手舉過頭頂,要低于肩膀,身體要往後傾,然後,像這樣,扔出去。”
又是一顆石子跳躍着往湖中心跑,姜芸盯着那條水龍的頭,思緒彷佛也在跟着跑,直到石子落水,真的有心中石頭落地的感覺,不自覺中有許多事已被抛到了腦後。
她也跟着将石子扔出去,卻又是一聲石頭“撲通”落水的聲音。
這次福歲沒笑,他撅起來在周圍仔細挑選着撿了好多個石子,然後跑過去堆到姜芸手邊,蹲在姜芸身邊,繼續示範如何打水漂,姜芸學的很快,她後來扔出去的石子裏也有幾個跑出去很遠後才沉水。
湖邊的涼風吹着姜芸額頭的汗,她忽然覺得身體松快了不少,側頭看着福歲結實的面龐,微笑着,對他說:“你跑來這兒,不怕被皇帝發現了責罰你。”
“陛下今晚忙的很,就算是平日裏也顧不得哪個奴才有沒有偷懶,嘿嘿,跑這來玩,大不了回去被奴婢師父罵一通,沒事的。”
“快回去吧,同我在一起便不好說了,要是被人看見,你可要受大罪。”
福歲勉強笑了笑,想說送她回去,但沒說出來,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土,說:“那奴婢走了,娘娘您早些回去。”
福歲走出幾步後,姜芸問他,“後來呢?你小時候那個事。”
“那晚我和爹爹玩了好久,最後湖邊上實在找不出合适的石頭了才準備回去,這才發現,娘親一直坐在樹後面等着我們,我向娘親認了錯,回家吃了三碗飯哈哈。”
福歲說完跑走了,他看起來是那麽歡快那麽有活力,姜芸又坐了會兒後,按照福歲的标準撿了幾顆石子,自己扔完,這才回去。
姜芸回到華陽殿,被好幾個侍女湧了上來,她們扶着皇後回到卧房,很快言春端了碗面進來,叮囑姜芸吃下。
她摸了摸姜芸的額頭,笑着說:“不燙了,該是好了,這出去吹吹風還挺管用,奴婢這就吩咐人去請禦醫來,看是不是要換副藥吃。”
姜芸擡眼看言春,“不必了,那些禦醫來麻煩的很,我想泡澡,你讓人備熱水……言姑姑,你眼裏怎麽那麽紅?”
“剛才面出鍋的時候,猛的被熱氣熏到了,您先把面吃了,泡泡熱水浴好,發發汗,睡一覺身子就松快了。”
姜芸點點頭,她一天沒怎麽吃東西,一碗面很快吃完了,而此時,在囹圄之中,趙旦聽到腳步聲瞬間從一堆幹草中站了起來,他趴在牢中石牆上細聽,确有人來,且腳步聲漸近。
一陣鐵鎖晃蕩聲之後,牢門被人打開了,趙旦此前在北定并未見過高泠,只從李将軍那裏和旁人嘴裏聽過武王高泠所做的令人發指之事,此時趙旦直盯高泠深潭一樣的眼睛,呼吸漸促,“三年前,你如何逃脫的?”
緊跟着進來的小獄卒搬了坐具進來,低頭哈腰地說:“陛下您坐。”另一獄卒走到趙旦身後,用棍棒狠狠地打在了趙旦的大腿與小腿之間,同時嘴裏呵道,“跪下!”趙旦因巨疼跪倒在了高泠的腳邊。
高泠嘴邊挂着邪魅的笑,擺了擺手讓牢房裏的人都退出去,于昏暗中,他朝趙旦幽幽道:“刺殺朕,你可知是死罪。”
面對那樣一張臉,趙旦仍只當他是陳焘:“你如何變得現在這樣暴虐無道,我真不敢信你會是陳焘,若不是芸芸喊出那一聲,我至死都不會信,你陳焘竟成了這樣。”
高泠冷笑了兩聲:“趙旦,陳焘已死三年,諸位怎麽都在尋他,呵呵,那樣一個人,活着有什麽用?”
趙旦雙拳緊握,齒尖都要被自己咬碎了,“你……宴席之上,我該直接殺了你。”
“今夜你是自投天羅地網,你殺不了朕。”
趙旦呸了一聲,“你高泠做的事,我都寫下來了,無論我是死是活,你都會在我史書中留名。”說着仰頭大笑起來,“昭昭史冊,你,遺臭萬年。”
高泠并未有惱怒之色,卻擡腳狠狠地踢在了趙旦臉上,趙旦翻倒在地時吐了一口血,“趙大人,守初之人可還記得初是什麽?”他說着,用力踩在他嘴上。
趙旦艱難地擠出:“我趙家,世代為官作史,我自當承起父業,以史筆,誅暴君之心。”
“忘卻你母親遺言了?她要你放下史筆遠離官場。”
“若我放下了,你的罪,誰還敢記?”
“呵呵。”高泠擡起了腳,“既如此,朕暫且不殺你。”
趙旦用臂膀撐起身子,艱難地站起來,“高泠,我不會為你撰寫僞史,美化你的一個字我都不會寫,我覺得惡心!”
“好,即日起,你趙旦便為朕大興之國的太史令,我要你錄遍朕的罪孽,将其公諸于世,流傳萬年,若寫的朕滿意,朕便留着你的命。”
“……你,說什麽?”
“賜官印。”
趙旦的祖父為史官,因秉筆直書被賜死,趙旦的父親參與編修國史,因秉筆直書被仗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