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雲中林
雲中林
又熬過了一日,姜芸臉上的紅疹有些褪了,反複的高熱令她骨頭疼得無法起身,因殿裏的人都受了罰,姜芸吩咐讓他們好好養傷,只許言春近身伺候。
姜芸本對言春有許多防備,但這些日子相處下來,覺着她是個不錯的人,或許背地裏會向高泠報告華陽宮的事,但這也無可厚非,她知道高泠無論如何都會讓人監視自己,就算是沒有言春還會有旁的人,故而也就沒那麽在意了。
姜芸意識清醒些時對言春産生了好奇,一個陽光和煦的午後,她問她:“你與陛下是什麽關系?你和他關系看起來并非主仆那麽簡單,好似這宮中,他只信的過你,他将你安排到這兒無非是監視我,這是君王的旨意,你忤逆不得,你明知他厭恨我,你還如此盡心照顧我,不怕他怪罪于你?”
正在卷窗上竹簾的言春,聽到皇後如此問,像是早已準備好了般,緩緩轉過身來回說:“做奴婢的,若是不盡心照顧主子,那真是要受陛下怪罪了。娘娘問到這了,您若不嫌,那奴婢向您說兩句奴婢以前的事?”
見姜芸點頭,言春繼續說:“奴婢本家姓李,是兖州李姓的遠親,機緣之下幼年時與陛下的母親李妃相識,李妃自幼熟識百草,酷愛醫術,奴婢後來跟着她學習醫理,直至她進宮為妃,奴婢才和她分開。”
姜芸側卧着看坐在背光處言春,言春眼睛裏亮閃閃的,嘴角帶着淺淺的笑容,“她的名字真好聽,李葳蕤,奴婢記得她就像她的名字一樣,美好明亮,她永遠像朵漂亮的花,既嬌豔又芬芳。”
言春說着似乎又看到了記憶裏的好友,而姜芸聽着似乎又看到了梅林裏,用盡所有美好的辭藻都形容不出的少年郎。
言春接下來又講了後來的事,她的丈夫,她的兒子,她如何入了奴籍,她不像是在訴苦而像是在講故事,臨了,她說了一句:“衆生皆苦……奴婢選不得,主子讓做什麽奴婢便得做什麽。”
姜芸在昏沉中聽她講述完自己的前半生,旁人的苦難似乎能稀釋自己的苦難,她憐憫言春,憐憫衆生但更憐憫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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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陽殿前,尚書大人捂着流血的額頭退了出來,看了樣子是臨走時想啐一口唾沫最後忍着沒啐出來,他是今日第三位來要求處死妖後的大臣,其所謂的原因是文宗帝自娶了姜芸後便無心朝政,致使國破,唯恐新皇重蹈覆轍。
福歲端着新茶從劉慎身邊過,劉慎剛聽見皇帝在裏面朝大臣發了火兒,便接過了茶水,親自送了進去。
殿中只有皇帝一人,宮女太監都被打發了出去,也正因此皇帝砸尚書大人的那塊玉玺還躺在地毯上。
劉慎小心翼翼地為皇帝換上新茶,又輕手輕腳地撿起那枚玉玺,剛捧着安放好,只聽皇帝停下了手捏棋子輕敲桌案的動作,問:“劉慎,你猜猜,廢帝會把國玺藏在哪?”
受命于天,既壽永昌。
自秦始皇起,刻有李斯八字鳥蟲篆的傳國玺便是歷代帝王受命于天的信物,誰得到此傳國玺誰便是正統,此國玺原在東定舊主手中,但破城之後,這塊傳國玺消失不見了。
劉慎只是答主子的事做奴婢的不敢猜,但皇帝又說:“可真會放皇後那……皇後如何?”
“奴婢方才差人去問了,說是喝了藥又睡下了。”
“你覺着,明日宴席,皇後可能去?”
“奴婢瞅着娘娘身子不大好,但娘娘說,會按時參加。”
“你去告訴華陽宮,若是明日皇後到了時辰不出現,直接帶人去将她綁了去,于朝臣面前,處笞刑。”
劉慎心咯噔一下,斂着呼吸偷擡眼皮看了一眼皇帝,見他面色無改說出這樣的話,膠着不敢應聲,那笞刑,對于宮裏女人來說,宮女們犯了錯會被如此罰,不是打在臀部,而是打在後脊上,那裏肉薄且靠近心腹,極易打出事兒。
且在朝臣面前處皇後或妃子笞刑,前所未有,別說是妃子,連朝臣當衆受刑的百餘年來也就那麽一位,且那是皇帝有意羞辱要置其于死地,硬生生給打死在了棍下。聞言新皇帝暴虐無道,殊不知是這樣這個無道法兒,皇後本就身子虛弱,笞刑無異于将她往死裏推。
劉慎尋了個空檔兒去跟言春通氣兒,卻見言春聽了只是皺眉,抿着嘴不說話,把劉慎急的直流汗,言春回說,“娘娘會去的,公公可放心。”
果不其然,次日姜芸着鳳衣戴鳳冠,搖曳着長長的華麗裙裾,按時出現在宴會之上。
這世上總有人生來就受萬衆矚目,姜芸就是這樣一位,殿中人的目光時不時裝作無意般掠過姜芸但都不敢停留。
她坐在高泠身側,因身上溫熱漸起,雪嫩面頰上漂浮着一層瑰紅,遠遠看着不似胭脂,而像是酒醉後的模樣,燈火映着輝煌金壁盤龍,燦燦的光灑在姜芸身上,滿是妩媚。
只有身側的高泠眼中餘光能看得,寬厚的鳳袍後,薄肩微晃,分不清是冷顫還是暈眩,姜芸極力挺直的後背,已支撐不住想要松懈地塌下。
因二人共坐一張席,高泠不動聲色地往姜芸那邊移了移,先是錯身把肩臂抵在她身前一點,而後低聲避人般說:“皇後,別失了朕的面子。”
說罷,并未将肩挪開,想給她些許支撐。
姜芸挺了挺胸往旁邊挪了挪,低聲應道:“是。”
姜芸擡起了垂下的眉眼,她此前從未随東定舊主出席過宴席,因她不願為此勞神,東定舊主也從不舍得勉強嬌嫩嫩的皇後,故而這是她第一次出席這樣的場合,此刻她正艱難地擡着眼皮,不知該目視何處。
她想,高泠想讓自己看到的,她大概已經看到了。
高泠坐于殿內主位,姜芸随之在高泠身側,而李将軍南向坐處于下位,除了幾位要職官員,還有一人,身着官服,跪在李将軍身側手執筆錄。
那人是,梅林四子之一,趙旦。
生于官宦世家,父為東定太史令,年十四,入太學,後其父因殿前直言獲罪,年十六,父亡家散。
三年前,于姜芸而言,趙旦是和哥哥姜垣一樣的存在。
當年的梅林四子中,陳焘和姜垣精通玄理,擅長清談,趙旦和陳康在此方面雖不及二人,卻另有過人之處,尤其是趙旦,他不僅善文更善武,梅樹之下,一襲白衣,他仗劍助酒,射石隐羽,早已達到人武合一的境界。
趙旦三年前在陳家滅門前一日投奔了北定,當時他萬念俱灰只覺東定國不是國,留給姜垣一封《寄姜退之絕交書》痛斥他任由父親掀風起浪,痛斥他無為是真不作為後只身北上。
……足下無目無血無心,助父轉溝壑于陳……以此抉別于足下。
姜垣親眼所見昔日好友死別,政治污穢,萬民凄苦,又無力改變,行刑那日恰逢梅瓣枯盡,親啓絕交之書,閱罷他抽出短刀,于梅下高臺,飲酒清談之地,刺瞎雙目。
後趙旦入了北定地界兒就被北定軍給捉了去,讓李将軍給收在了麾下,趙家幼子趙旦,自幼受父熏陶,以才藻奇拔,史學功底深厚聞名于世,每每文章一出,便能轟動整個南北。
姜芸心中有些怨他,如果不是那封絕交書,她的哥哥也不會剜瞎自己的眼睛,可終歸是昔日梅林情分要多一些,她不想當年的人再有任何不測,正如哥哥所言,她也想要他們都好好活着,可,身邊這位……她用眼角瞥了一眼他,身側的皇帝玉面王冠坐相威嚴,她這才意識,他真有帝王之相。
推杯換盞間,李将軍的目光落在姜芸身上,令她悚然,那像是來自地獄的凝視。
再加上樂伎琴弦铮铮,姜芸頭漲疼得厲害,晃悠悠地找不到支撐,着實想往身側靠一靠,然後不管不顧地睡去。
李将軍自始至終未直接談起高泠在此處建立新朝這一大事,也未談起自家女兒李文君之事,比起李将軍的晦言威逼,高泠倒是顯得更坦然直白些,明明國力出于下風,卻直言以對,“要攻要伐,将軍請便。”
說這句話時正巧是兩支歌舞的間隙,堂上之人字字句句聽得格外清楚,記錄宴會言行的趙旦聽到這句話,手中史筆滑落,竹杆撞地清脆一聲,再看李将軍早已是臉色僵白。
一陣沉寂之後,李将軍再展笑顏,“我既是陛下娘舅,又是陛下岳父,竟不知自己的女婿竟是昔日名士陳焘,聽聞陳焘有琴仙之名,如此三載,我尚未聽過這仙界之樂,不知今日可賢婿可否令我飽一飽耳福。”
“朕許久不曾碰琴,只怕彈不好壞了将軍的興致,朕的皇後,天下第一名媛才女姜芸,多年前曾受朕親傳,今日讓她來為大家助助興。”
“如此甚好,趙大人擅舞劍,以劍舞伴奏曲,豈不美哉。”
高泠一聲“善”後,樂技退去,姜芸怔住,收回洩在高泠身上的餘光。于此當衆彈琴取樂于人,她只覺自己昔日身份被人摔在地上踩了又踩,忍不住去想東定舊主,以前只因心中埋葬着故人,瞧不見他的好,現在想來,他的的确确一直将自己捧在後位之上,打心底裏只認她是妻子。
她輕笑,想自己竟可悲至此,懷顧昔日,她明明知道她對東定舊主的那不是愛,可光陰中幽幽發光的碎渣,能偷偷療養她的傷,大抵是在懷念被人重視,被人惦念的感覺。
她終于不肯再用梅林中的點滴來治愈自己,那些美好至極的東西,全都成了她心中的隐痛,颠倒之後,殘忍到她承受不住。
姜芸不再看高泠,連餘光都不願給他,踩着蜀地雲毯,一步步走向那張等待着自己的琴。
趙旦已抽出了寒劍,等待着姜芸的妙音伴奏,他目光鎖在姜芸身上,期待着姜芸給自己一個熟悉的眼神,可姜芸像是不認得他那般,徑自沉浸在自己的陰郁之中。
“彈,雲中林。”高泠手捏酒盞,目光離開浮濺杯壁的清白烈酒,淡漠地看着姜芸說。
林中是陳焘的字,雲中林,林中為姜芸作的曲。
這樣的逼迫,令她從自己的世界裏回神。
高泠提杯飲酒,半眯着眼,帶着滿臉的不屑望向殿中穿鳳袍的女人,一晃十二載,可當年的事兒,他心中記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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朵朵落梅映着雪的清白,點染了滿池春水,晴日高臺,冷得有些透骨。
小姜芸提裙跳到陳焘身旁,扯着他的素白寬袖,仰着被凍的發紅的小臉,纏着陳焘說:“陳哥哥,我想跟你學琴,你教我嘛,剛剛你彈得好聽,我也想和你彈的一樣好。”
陳焘瞧着姜芸宛若雪中粉梅般嬌嫩的兩頰,朝姜垣說:“退之,快把你妹妹帶到屋裏暖一暖,臉都凍紅了。”
姜垣在一旁看熱鬧地笑道:“我妹妹平日裏可是難纏的主,你若是不應,恐怕今日都別想安生了。”
暗香繞過陳焘的唇畔,他擡手拾起落在琴頭的粉白梅朵,拂去蕊中殘雪,夾在姜芸的烏發中,“喜歡梅花嗎?”
姜芸笑盈盈地點頭,真摯又俏皮地回:“喜歡梅花,更喜歡你。”
那時陳焘只當這是孩童戲言,沒想到,他們後來真成了一對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