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仍在念
仍在念
一連幾日,皇帝在晚間都會臨幸華陽側殿,彈琴的時間一日比一日長,甚是到了子時未休,姜芸躺在榻上也睜眼聽着,漸漸,那琴弦仿佛就在她手上,該撥哪根弦該換哪首曲,她都知道。
她很少落淚了,她每每在晨時起身,在窗後看皇帝離開,她常常獨坐一整日,等待着晚間響起的琴音,剛開始她還醞釀,醞釀着去求他放了她的母親,可一日日下去,她始終未踏出那步去求他,她恨透了自己這樣,也覺得對不起母親。
皇後這個樣子确實把近身伺候的人給吓壞了,一個個輕手輕腳的不敢發出聲音,華陽宮裏到了白日,常常是靜默的。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半月有餘,那日下了一宿的雨,翌日姜芸起身時雨還稀稀拉拉下着,天沉沉無光,有些壓抑。
皇帝在早朝後踏入華陽宮的正殿,當時姜芸正在用早膳。
原桌上只有一碟乳酪豆腐,一碟青菜,半碗米棗粥,後來言春又吩咐人加了幾樣,菜還未上桌,側殿那裏差人來請,說是惠妃親手做了炸春卷和蓮子羹。
高泠起身将走,又坐了回來,把一封信扔到姜芸的手邊,道:“你姜家真是有能耐啊姜芸,你叔父姜安遙坐荊州卻制建康,這宮裏有多少他的眼線?朕的一舉一動他可看得真清楚。”
姜芸淡淡地看着他,說:“陛下這話是什麽意思?妾不知情。”
他擡手指了指那信,“瞧瞧,你叔父派人送來快信,罵了朕一通,說朕若再欺負你,便直逼建康,取朕首級。”
姜芸打開那信,認得是叔父筆跡,忽覺她并非孤立無援,叔父在那遙遙的地方挂念着自己,她看罷,對高泠說:“陛下,妾的叔父只是一時着急寫了糊塗話,朝政大事,妾插不了手,但妾知道,叔父終有一日是要歸順您的,只是或早或晚罷了,若是陛下想讓妾寫信說服叔父早日歸順,那妾現在就寫,只是我一介女子,家國大事,哪裏是妾能左右的。”
高泠緊緊得盯着姜芸的柔得全是水兒的眼睛,沒好氣地說:“朕的皇後,可真是伶牙俐齒啊,不愧是姜家的女兒!”
他說完這話便走了,姜芸行禮恭送皇帝離開,讓人撤下那些飯菜,但聽身後兩個小丫頭在小聲地嘀咕。
“真的好帥,第一次這麽近。”
“是啊是啊,天下第一美男子。”
華陽宮裏的宮女太監上上下下全換了,現在這些人都是跟北定軍隊來到東定的,言春此前是在高泠身邊伺候的宮女那日屠城之後,她們便都被派到來華陽宮當差,屠皇城對她們來說,只能感受到慘絕,卻未經歷過。
那話也被言春聽見了,忙打發那兩個小丫頭出去,卻被姜芸叫住,“你們在說什麽?”
言春沒攔住,宮女萱平難掩激動地跳了出來回:“娘娘,您一定知道陛下的另一個身份,他可是大名士陳焘啊!”
這話由一個宮女嘴裏說出來,姜芸腦袋裏一時嗡嗡的,緩了一會兒,問:“你們聽誰說的?”
萱平接着便講了起來,“宮裏宮外都傳開了,半個月前梅林四子之一趙旦寫了篇檄文,那檄文字字如刀,列了陛下二十條罪狀,要召集天下豪傑共誅之,聽人說南北朝野群雄并起,就在昨兒日,陛下以名士陳焘的名義發了《求賢令》的文章,還宣告天下三日後要在宮中宴請趙旦與李将軍。要奴婢說,陛下如此對娘娘實屬不妥,畢竟你們少年相識,有那麽厚的情誼在,以前奴婢們在北定,可是聽了不少關于你們的故事。”
姜芸臉色如那門口凋萎的白薔薇,半晌無話,并非是因為萱平說的她和陳焘,而是關于趙旦,姜芸知道趙旦三年前渡江北上,投奔了北定國的李将軍,可也僅僅知道這些,同在北定,趙旦不可能沒見過高泠,她哥哥眼睛看不見尚能認出陳焘,趙旦若是見了高泠怎麽可能認不出來,可認了出來又怎會寫那篇檄文,要麽趙旦沒見過他,要麽就是,高泠所犯下的罪,趙旦看不過了。
她托人抄來那篇檄文,看了一整日,二十條罪狀,罪罪當誅,她明明渴望萬民讨伐誅殺他,可真到了這樣的時刻,姜芸心慌了。
姜芸這天晚上又突發了高熱,早上被言春察覺時已燒昏得不省人事,渾身通紅,出了不少紅疹子,禦醫到時也吓壞了,聲稱若是再晚發現半個時辰,怕是人都要沒命了。
最棘手的并非是這不明緣由的病因,而是姜芸昏着牙關緊咬,任誰都喂不進藥,言春只得将此事告訴皇帝,高泠得知後發了怒,命人杖責了宮裏除言春之外的所有人。
高泠至華陽宮時,姜芸昏迷着臉上滿是紅疹,他下意識地把姜芸抱在懷裏喚她,女人的身體如燃着的炭,灼着他的胸膛,他用力地搖晃姜芸的薄肩,叫着她的名字,“姜芸!”
那力道,是個死人也該被搖活了。
沒有意外,姜芸被她搖醒了。
昏天黑地的暈沉,姜芸睜眼時只覺世界都在晃動,眼中的男人也在晃動,她昂着滿是紅疹可憐兮兮的小臉兒,咧開嘴笑了出來,眼淚像散珠般滾落下來,湧上高泠,姜芸用盡全身的力氣抱住他的胳膊,哭說:“林中,你回來了。”
她抱着他的那條傷臂,亂動着牽扯到了他的寬袖,高泠咬着牙未應聲,他感受到了傷口薄痂被人硬生生撕開的疼痛。
可讓他更疼的,是姜芸的盈盈淚水,姜芸望着他說:“是要帶我走嗎?快帶我走吧,我想和你一起走,你不要再離開我了好不好,我不做皇後了,我們一起走吧。”
高泠未應聲,揚起手掌輕撫在她滾燙的面頰上,把這張令他魂牽了三年的臉,埋在了自己胸前,似有一股熱血從心頭散至四肢百骸,軟化了他僵硬的肌骨,這遲來的擁抱,他想了好多天了。
他感受到女人撐着要起來,可女人沒有力氣,只能用滾燙的雙臂一點點攬住他的腰,越來越緊,女人的整個上半身鑽入他的懷中一個勁地拱着,兩只未束的脫兔摩擦着衣襟令他發癢,而後像是沒勁兒了般緩緩下滑,滾燙的小臉兒貼在他起伏的胸膛之上,哭泣着一抽一抽地說:“怎麽辦啊,我聽到我父親說要陷害陳伯父,屆時你們全家都要遭罪,怎麽辦啊林中,你想想辦法,我沒有法子了。”
高泠仍未應聲,他大悟,此刻她的記憶停留在了三年前,那是他們陳家的大劫,也是他倆之間的大難。
男人的寬掌握住了她的腕企圖将她推開,高泠這才發現姜芸的身體之細弱似乎一碰就折,印象中她沒有如此消瘦,大半個月未見,今早那一面不敢将目光落在她身上,那半碟豆腐、青菜浮現在他的腦海裏,他松開她的腕,擡手輕撫懷中那浮腫的臉,虛軟燙手。
懷中人不停地重複哭說:“林中,我想你了……”
高泠攬過她滾燙的肢體,用寬袖全然将她裹住,摟着輕晃了會兒,聽姜芸抽泣聲漸小,于是伸長胳膊夠到案上放的半碗湯藥,端到她嘴邊,“把它喝了,我帶你走。”
姜芸聽罷,一手扒着那碗沿兒拼命地往下吞咽,神志不清的她堅信喝光了之後他就會帶她離開,一口氣喝完,高泠正欲給她擦嘴角的藥漬,可涼苦之藥入喉,激醒了姜芸全身,她定眼看到高泠,撤走了方才死命捏着他龍袍的手。
高泠本就陰沉着的白皙面龐在昏暗的燭火下散着幽亮的光,姜芸扯着全身酸疼的骨節往後移。
只那瞬間的功夫,高泠便全然轉換了臉色,冷劍齊發,他橫眉以對,“吃藥養病,過幾日,你随朕出席宮宴,穿鳳衣戴鳳冠。”
她縮在榻角與他保持距離,因高熱而通紅的臉,有些浮腫,她艱難地用勁兒說:“我不去。”
高泠奚落她:“你不去?你有權選擇?”
“差一點,我就能死掉了,我就能逃離你了。”
“這由不得你,就算是你到了鬼門關,朕也會把你拉回來。”
“高泠,我現在恨不得把你撕成碎片。”
他冷笑,道:“恨得好。”
“你走!我不想看見你,你真是個魔鬼,你居然還敢用陳焘的名義,你問問你自己,死後你敢去見陳岑嗎?你敢去見陳康嗎?你是陳家的恥辱!我看到你都覺得惡心。”她用盡全力說完,頭頂突突地鼓個不停。
高泠聽着忽然笑了起來,轉身離去後仰天長笑,舉手投足間尚存飄逸灑脫的影子,他人已走出很遠,可那笑聲從庭院外傳了進來,她頭疼的感覺頭要炸掉了,嘴裏罵道:“瘋子,簡直是瘋子!”
言春很快拿着冰塊和手巾小跑了進來扶着皇後躺下,姜芸注意到她眼角的淚未幹,追問了幾句,言春回說:“今日陛下罰了咱們宮裏的宮女太監們,每人打了十杖,奴婢剛去看了他們,覺得可憐,便忍不住掉淚了。”
言春見姜芸聽完眉頭深深鎖在了一起,又補充道,“娘娘別擔心,都是些皮外傷,沒傷到骨頭,過幾日就好了。”
姜芸咬牙切齒地說:“他怎麽變得,毫無人性。”
言春換掉姜芸額頭上被染熱的巾帕後眼睛更紅了,因顧念着皇帝的囑托,許多話到了嘴邊兒卻不能說,于是收了收淚,說出了皇帝央求她說的話,“娘娘……陛下他,素來,暴虐……”說完又于心不忍地加了一句,“若是連上他自幼的經歷,也,能說的通為何。”
這後面的一句話是言春的暗示,可姜芸哪裏能聽出來,只是細想此話,覺着毛骨悚然,難不成此前的一二十年都是他裝的,暴虐陰冷的高泠才是他本來的面目,一時間燙熱的身體冷的瑟瑟發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