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響琴音
響琴音
華陽宮裏,姜芸身着素色單衣,虛垮地坐在镂空窗下,青絲随意地披肩散着,薔薇花影漏過窗子映在她的半邊身子上,腳底仍殘留着水泡磨破的隐疼。
這是姜芸多日來第一次有力氣下床,她翻了妝匣撿出幾樣值錢的物件,又将那碎金銀都用手絹包了起來,喊了言春進來交到她手裏,“将這些送到牢獄去,或是給了李小将軍也行,讓他幫忙打點我哥哥在獄中的用度。”
言春捧着那沉甸甸的一包又還給了姜芸,拿出一張字條遞給她,說:“娘娘,您哥哥前幾日已經出獄了,這是他留下的字條,李小将軍那日回北定前給您送來的,當時您高熱一直昏睡着,後來奴婢又給忙忘了,這才想起來。”
姜芸甚是意外,這對她來說是難得的好消息,心想他高泠還算是有點良知。
忙接過那字條打開來看,胸中堵着的那團污氣稍稍散了些,字條上只有“活着”二字,牽絲映帶,筆法鋒潤,骨力精絕,沉穩的力道,灑脫的筆觸,如流水似清風,這樣的字,姜芸再熟悉不過了,很難想象,這兩字是出自一個盲人之手。
姜垣自幼習帖,學的是右軍風骨,又有當朝太傅書法大家鐘真傾囊相授,盡心指點,姜垣書法獨創了自家體系,人以百金求而不得,姜芸随着哥哥學了幾分,因骨力欠缺,總學不到精髓。
姜芸還記得街上孩童傳唱的歌謠,詞有世間梅林有四絕,林中繞弦,退之落筆,守初成文,別遠酒釀,這林中指的是陳焘善琴樂,退之指的是她哥哥姜垣精書法,守初指的是趙旦長文章,而別遠便是指陳康釀酒絕。
如今鮮有人再提及,偶爾有人扼腕嘆息幾句,只留下滿聲荒涼。
世人知道的結局是,陳焘陳康兩兄弟頭落刑場臺,姜垣自殘下落不明,趙旦叛國北上,被迫入仕。
這也是數日前,姜芸以為的結局。
“我哥哥出獄去了哪?”姜芸擡頭問言春,言春只是道不清楚,她知這問題是為了難言春,于是又垂下頭把哥哥的字條看了一遍又一遍。
這時小丫頭萱平撇着嘴走了進來,用手拂掉袖子上沾的飛塵,撅着嘴抱怨了一大通:“怎麽什麽人都往我們這裏塞,那麽多宮殿,偏要安排到這兒,這也太欺負人了!”
言春快走兩步去堵萱平的嘴,扯着将那不懂事的小丫頭給拉了出去:“娘娘休息呢,你如何在娘娘跟前兒說這樣的渾話!去看看藥煎好了沒有,若是好了端過來。”
萱平向言春訴說自己心中的氣憤,“奴婢就是想不明白,為何要這樣對皇後,要殺要留不如痛快些,難不成就因為她是姜丞相的女兒?可就算是如此,陛下做得也太過了!奴婢看不過!”
言春只覺這丫頭是不要命了,竟把這樣的話說出口,“看不過就別看,你知咱們娘娘身子不爽快,還在她跟前添堵。”
“是是是,姑姑我錯了,以後再也不說了。”
萱平被言春訓了一頓,氣鼓鼓地走開了,言春這才注意到,皇帝身邊的太監劉慎此刻還在院裏未走,想起自己方才訓人的樣子,走過去時頗有些不自在,兩人說了一會子話,言春端着新熬好的湯藥,送入了皇後的寝房。
言春再回到殿內時,姜芸已從那字條裏擡起頭,問:“剛才萱平說的什麽?”
“是陛下昨日封了個惠妃,要安排在華陽宮側殿住下。”
“惠妃?”
“您見過的,就是前幾日在陛下身邊的那個。”
“是她。”姜芸對杜若印象很深,她明顯不愛帝王,也無野心,看得出她只是想于深宮中留得一條性命,總的來說她對她并不讨厭,“既然陛下如此安排,便好生安置吧。”
言春應着聲,将湯藥從盅裏倒出,用藥匙攪着散出熱氣,姜芸溫燒方退,才從榻上起身,身子隐隐有些酸痛,她接過言春手中的藥湯,屏息喝兩口,又皺眉放下,舌尖苦得發澀,想推了說不喝,猶豫了片刻還是給喝光了。
言春再次遞上來潤口的瓜果,姜芸擺手令她撤下,“這樣的瓜果,不知外頭的百姓,可能見到?”
她以前怕極了苦,愛吃甜,後來,不再怕吃苦,現在,不再敢吃甜,心中滿滿當當的,想到一處都是難以言說的痛。
她苦笑,“小公主以前最怕喝藥了,次次都要我哄好久。”
聽了姜芸的話,言春垂淚道:“娘娘,小公主和小皇子此時肯定已到了極樂世界,無病無憂,再也不用喝苦藥了。”
“我該跟他們一起走。”
言春的心也被姜芸撕扯着,她本是北定富家女子,成親之後過了幾年快樂日子,後随軍中丈夫南征,可于戰亂裏經歷了夫亡子散,又被迫着入宮謀生。
她經歷過那樣的痛,也是真心疼姜芸,想起那日姜芸從玄平門淋雨了歸來,渾身顫抖地摔倒在殿前的模樣兒忍不住紅了眼眶,斟酌了半晌,思量好用詞後說道,“方才,皇上身邊的劉公公來問,問娘娘的風寒可好了,陛下一直都關心着您的病情呢。”
“他是怕我死了便沒人供她折磨出氣了!”姜芸用了全力彙成的氣力随着這句話的說出也洩完了。
言春又說了:“以前奴婢在家中聽聞過您,都說您是才女,不僅會作詩寫文,還承了琴仙的琴藝。娘娘,如今琴仙已逝,世人無不遺憾的,若是您把此藝傳下去,好歹也算是個過日子的念頭。”
姜芸聽了這話,原是拿捏不準言春是否知道高泠之前的身份,現在卻是肯定她不知情了,姜芸自己也不知為何,對于高泠的這個秘密,她從未想過要揭穿,甚是有意無意替他隐瞞,她口口聲聲說要恨高泠,但至此她心底仍是無法将陳焘與高泠看作是同一人,她仍愛着逝去的陳焘,仍不願那樣一個人身後之名受到任何的玷污,她問言春,“世人道陳焘是怎樣的人?”
“是至潔至雅之人,如神似仙的人物。”
姜芸紅紅的眼裏溢出淚珠,情不自禁揚起了嘴角,她說,“是他,陳焘是這樣的。”
“娘娘,名士陳焘,一生都是那樣的人。”姜芸怎會聽出言春的暗示,那些回憶像往常一樣向奔湧裹挾而來,她皺了皺眉,強迫自己不再想,“別說了,你退下吧。”她默然起身離開窗子,褪了白舄露出疲倦的雙足,卧躺在鳳榻之上,側身微微蜷曲,仿若躺在冰冷的廢墟之上,無悲無痛的玉面令人摸不透心緒。
姜芸已這樣躺了幾日了,言春見此心中酸澀,可做奴才的怎能在主子面前多加言語,上前撫弄好皇後的絲被,悄聲帶門退了出去。
她朝站在院中等着自己出來的太監劉慎點點頭,走了過去,“慧妃娘娘還未到?”
劉慎接道:“這會子還在正陽殿伺候,奴婢先在這盯着這些人,把偏殿收拾出來,言姑姑,您跟着陛下的時日久,在聖上面前說的上話,看看能不能進言兩句,給這位惠妃娘娘再安排別的住處,咱們皇後娘娘這幾日身子不爽利,怕是會擾了娘娘清淨。”
言春隐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她甚是意外劉慎會說出這些個話,“難為您為皇後娘娘着想,咱們這些做奴才的在主子面前能說上話是主子的擡舉,但咱也得掂量得清自己的斤兩才是,公公不知道,陛下做下的決定任誰都是動搖不了的,日後您在陛下身旁伺候着,有些話想想也就罷了,說出來怕就是禍端了。”
劉慎在宮裏向來是慎重的,方才那話他知說出來是不妥,但不說又有愧于心,現在看來要這位宮女向皇帝進言是徒勞之舉,也就未就此說下去,“姑姑說的是,這聖上這樣做自有聖上的道理,咱們還是做好本分的事。”
“是呀,這在宮裏啊沒有好伺候的主,都是提着腦袋過活罷了。”
“您還別說,您吶,還真遇上一位。”說着擡手往正殿那邊指了指,低聲道,“這位娘娘啊,素來是個體貼下人的,性子不溫不熱的,不争不搶的……”
說了半截,又長嘆了口氣,搖頭道:“不知這變故之後,是否會性情大變,您還是要小心伺候,還有新封的惠妃娘娘……不是個善茬……”
“謝劉公公您提點。”
劉慎該說的話說盡了,往側殿瞥了一眼,瞧着收拾得差不多了,便說:“天可憐見,皇後這樣的人,不該受這樣的罪。這兩日朝上也不安穩,咱得回去了,若是陛下動怒,那些個小太監們應對不了。這宮裏的事日後還勞煩姑姑照顧。”
“公公說笑了,該是受您照顧才是。”言春恰如其分地淺笑着,泠然如水。
劉慎離開華陽宮前,又意味深長地回頭瞧了瞧,這暑天仍是熱的很,言春身後的華陽正殿,殿門緊緊閉着,兩側廊外的紫薇樹滿冠白花,在烈日下耀眼刺目,他也搖了搖頭,嘆着氣走了。
是夜嘈嘈切切的琴聲充斥着整個華陽宮,姜芸于一片昏黑中醒來,只是睜開了眼睛,酸乏的身體尚在沉睡之中。
透過輕紗帷幔,她盯着窗外宮紗燈映進來的微亮,好一會兒,室內的一切漸漸有了輪廓,她轉動着眼睛,目光落至自己空蕩蕩的內室,那裏此前有兩張小床,她看不得那些,每次醒來見到便會立時崩潰。
兩日前言春鬥膽趁皇後昏睡時帶人将小床挪走了,包括殿內所有的孩子留下的東西,收拾得一個不剩,言春已準備好自行領罪,沒成想皇後醒來後,沒見到那些,并未動怒,也未哭鬧,甚至沒過問一句,只是靜靜地盯着窗子發呆出神。
言春推門進來,一手握燈臺一手遮火焰,燭影兒映着她的臉,照出素靜的五官,她的容貌打眼一看沒什麽深刻之處,卻耐看得很,有着淡淡的別致的味道。
姜芸動了動,言春這才發覺皇後醒了,用手中的燈燭将各處的燈臺都點燃,暗黑的室內頓然有了光亮,最後将燈燭放在了挨着床榻的桌案上,她撩開帷幔挂起,“娘娘,您醒了。”
“誰在撫琴?”
“是新封的慧妃,陛下安排在側殿住下了,她原是宮裏的女樂,善琴,奴婢,白日裏她應下了說不會擾了娘娘休息,只是今晚陛下來了。”
姜芸心裏惱得很,那麽多住的地方偏偏要安排在這,定是高泠有心要折磨她,那便不會善罷甘休,只是說:“知道了,你将門窗關嚴吧。”
言春走近窗子,今夜微微起風,搖晃着院中的白薔薇,花影拂地,此時月正中天,外頭一庭空明水波。
窗子關了之後,琴聲稍稍小了些,終歸是無濟于事。言春微凝眼眉,憂心地于鳳榻前俯下了身子,探手摸姜芸的額頭,“頭不熱了,娘娘身上可還有哪裏難受?”
這樣的動作令姜芸瞬間淚湧,言春看上去比她實際年歲要大一些,許是因坎坷經歷之故,做起事來到還要老成幾分,怕姜芸想不開,又日日跟的緊,像看小孩一樣,沉浸在喪子之痛裏的姜芸,終于想起自己也是個女兒,“我想起我母親了,以前我生病時,她也是如此照看我。”
言春不言,收回眼窩中未掉的淚,緩緩起身坐到鳳榻之上,扶着姜芸靠在自己身上,素手按揉她的太陽穴,“這樣可舒服一點?”
姜芸點頭。
“娘娘,您又是一整日未進食了,吃點東西吧。”
她雖說不想吃,可肚子卻咕嚕叫了兩聲,言春想起陛下曾說皇後愛吃面,于是道:“奴婢以前在家時,最擅長做湯面,奴婢給您做一碗,您嘗嘗味道如何?”
“我哥哥,走之前有沒有留下什麽話?”
“嗯……叮囑過奴婢要仔細照顧您。”
姜芸心想,這便說通了,只有姜垣知道她在家時最愛吃母親做的湯面,想來哥哥吩咐過,故而言春才會那樣說。
半碗魚湯,一把細面,幾片青菜,浮着碧綠的蔥花,是母親的做法。
姜芸看着桌案上的那碗面,泛白的魚湯上漂浮着幾片油花,食物醇厚的香味兒漸漸散了出來,姜芸此刻十分想念母親,她的母親總是那麽地溫柔慈愛,數年如一日地順從強勢的丈夫,撫育兒女。姜芸只見過母親動過一次氣,那便是三年前父親硬要姜芸嫁給皇帝那次,後來接二連三的變故,讓母親的身體也大不如從前,這些日子她只顧自己傷心,也不知母親是否還在獄中受苦,姜芸想着淚珠子掉落在案子上,她用手背随意擦了擦淚,端起了面碗。
幾日來一直被藥湯灌着的姜芸,舌尖的苦澀被這碗湯面融掉,手腳也逐漸不再酸軟,她于窗下,和着通明側殿飄出的不俗琴音,推開窗子,看到了滿院月光水紋,姜芸又朝側殿看去,她知道高泠在那裏,生出過去求他放了自己的母親的念頭。
除了這條路,姜芸想不出別的法子,她處于孤立無援之境,身邊無一人可信,唯一能找的人,居然是高泠……她甚至有種莫名的肯定,只要自己肯求,高泠便會放過她的母親……她也不知哪裏來的自信。
緩緩閉目,擡颌對空,她想她可以跪下來求他,可以讓她任意羞辱,只要能救母親,她想着,淚珠子從臉頰上滑落下來。
琴息聲斷,姜芸再睜眼時,側殿的燈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