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雨未晴
雨未晴
這幾日到了晌午,總會時不時下一陣大雨,雨下的快停得也快,旱地雖未被澆透,卻仍是給了災難中的百姓些許生機。
又有南方山嶺雨後有紫紅雲霧懸浮,百官上書都說是天降祥瑞,又預言新朝國運昌盛能與天齊。
無論是東定舊臣還是從北定所來的重将,反對高泠登基的大有人在,在新皇帝登基初便誅殺了衆多部将後,沒人敢提新皇帝屠數萬百姓登上皇位有背天道。
剛剛被大規模洗劫過的宮城,在新帝暴虐的底色下,人心顫栗,一半以上的百姓死于大規模的屠殺,皇宮之外,遍地橫屍幾日清理不盡,亡魂凝天聚地,正午暴雨是鬼泣之淚,紫紅雲霧是地發之血,無人敢明面上說那些不詳之話,唯恐災禍臨頭,死無全屍。
此種感覺尤深宮中更甚,聞人言,夜半子時,嘗聽夜鬼哭泣,又有人說,曾見一白衣鬼影游走于宮中各處,甚是有人将那女鬼面容描繪了一番,長發白衣,紅目紫唇。
不少宮女太監在私底下議論此事。
“我也見了,昨夜裏我當值,遠遠瞧見一個黑影兒朝我飄過來,想着是那女鬼,趕忙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就不見了。”小太監得寶眨巴眨巴眼睛,看向正在攪動一鍋綠豆粥的福歲,“诶!你聽到我說啥了嗎?”
福歲确實沒注意聽他說了啥,被叫得擡頭,問:“啊?”
“我說我昨晚看見女鬼了……你想啥呢?咋感覺你怪怪的”
福歲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子,說:“啊,沒什麽,沒想什麽。”
“豁,你這綠豆湯都煮出沙來了,不錯嘛,沒想到你這麽會呢?”
“嗯,啊,煮這個并不複雜,以前在家見過我娘煮,要是有蓮子糯米,味道該更好。”
“我上哪弄蓮子還有糯米去啊,就這點綠豆還是我從王公公那裏讨來的,想着這天這麽熱,剛好咱下午又不當值,喝點綠豆湯敗敗火,知足吧,咱們這幾個能活下來都不錯了,你沒瞅見宮外頭,啧啧,那簡直是地獄。”
“你瞅見了?”
“我聽別人說的,亂世嘛,又新換了皇帝,這幾日吳地大族遷進了城,這城內外又多了不少流民,唉,哪還有口飯吃啊,都是餓死的。”
“這話,你可別亂說了,新皇帝耳朵長得很,就今天,有個茶司的小太監,說錯了一句話,陛下讓人讓人拉出去杖刑,活生生給打死了。”
得寶一時語塞,不敢再亂言語,從福歲手裏拿過長柄勺,就着鍋底攪着起來,許久才又說話:“那你在禦前小心點,我在膳房還好,輕易見不到皇帝……”
“要是沒我師父,我可能早死了。”
“哎呀,今咋這麽傷感,好了好了,下次我從膳房給你偷個雞腿解解饞。”
福歲盯着那鍋煮出豆沙的綠豆湯,問:“華陽宮那邊可是從你們膳房拿的吃食?”
“皇後娘娘那邊是華陽宮裏的小廚房單做的,果蔬米糧啥的,倒是從我們這給,不過聽王公公說……”得寶說着皺了皺眉,往四處看了看。
福歲等的焦急,催道:“王公公說了啥?”
得寶壓低了聲音,“聽說皇後這幾日不曾吃過東西了,宮人也都被她趕了出去,湯藥有一頓沒一頓地喝着……恐怕,是活不久了。也是,這種事,擱誰誰能吃下,诶,我還聽人說,那天在玄平門陛下對……”
福歲不想再聽得寶說下去,從地下拍站起拍拍身上的土,要離開。
得寶擡頭看着他,問:“你不喝了?”
“你先喝,我等涼了再喝。”
福歲走出那給小太監們住的大院子,出永平巷時,還往那夜瞧見鬼影的方向看了看,想着自己好像不用怕那女鬼,若是碰見,那女鬼也沒有理由會害他,甚至想,若真的有鬼,倒也未必是件壞事。
福歲走着走着便又走到了華陽宮,此前他聽宮裏的老人說皇後生的絕美,卻不曾見過,那日在正陽殿前是福歲第一次見到皇後,可恨自己讀書少不知如何形容,可恨自己只是個小太監,不能替她擋一擋……
這幾日他得了空便會往這邊走,看到朱紅的宮門緊閉,幾次想爬到牆頭看一看,但他膽子極小,怕人給看了去,只好作罷。
一兩滴滾燙的雨水落在福歲頭上,他擡頭一瞧,大片的烏雲已壓了過來,一想到若是淋濕了又要被師父罵,便快步往回跑。
此刻的華陽宮裏,姜芸仰躺在鳳榻上,全身早已被虛汗濡透。
半昏半醒中,聽到外頭的嘩嘩雨聲,那日在玄平門看了被懸着的頭顱後,姜芸壓抑在心中的疼再也壓抑不住了,睜眼閉眼,全是屍體與頭顱。
從窗縫中鑽進來的雨氣混雜着塵泥味兒,橫沖直撞朝榻上的人去,這氣味兒十分嗆鼻,令姜芸逐漸感到窒息,她做了一次深呼吸後不再掙紮,這不就是她想追随的,死亡的感覺?可姜芸清楚這樣的窒息無法走向死亡,在無法假借外物來了斷自己時,她曾有意識地屏息,又一次次在瀕臨氣絕之際張開口鼻。
身體對生的訴求,終究會戰勝意志上對死的奔赴,她終會大口地喘息,取用造物者之空氣來供養自己的生命。
她像是只內裏長蟲的水果,從裏到外的甘甜被一口口吞噬,潰爛漸漸會滲出表皮,她會發黑發臭,直至化作一灘膿水兒,讓人厭惡。
她頹廢着等待将近的死亡,随着這種感覺逐漸強烈,姜芸開始追憶過去,一點點細數了生命裏的人。
不知高泠是否放了她的哥哥,不知哥哥手腳上的傷有沒有好一些……她十分想見一見母親,想見一見叔父叔母……
在昏昏之中不知是睡了過去還是暈了過去。
燒至屋裏深處火紅的陽光逐漸退出,夜色從門窗縫隙裏緩緩湧了進來,小宮女宣平撥了撥燈芯,榻角立時更亮了些。
言春将涼透了的大半碗湯藥遞給身邊的小丫頭萱平,扶着靠在自己懷裏的姜芸躺下,嘆了口氣朝萱平說:“藥喂不進去,吐出的還沒喝進去的多,你去尋些冰塊來,這體溫不降下來,人都要沒命了!”
萱平湊上擰着眉頭說:“姑姑,宮門在外面鎖上了,沒旨意咱出不去。”
“你在這照看娘娘,我去。”言春說着往外走,拉開門涼透的夏夜撞進她的懷裏,豁然驅散了皇後留在她身上的滾燙。
她欠身朝門外那人行禮。
“幾日了?還沒退燒!還是不喝藥?”
不等言春答,高泠已徑直往殿內走,直沖病榻,言春随着走進去拉走了留在裏面的小丫頭,關上了殿門,那小丫頭驚慌退去後悄悄問言春,“姑姑,方才那可是陛下進去了?”
見言春點頭,小丫頭想繼續問,言春卻說:“別亂說話,你回去睡吧。”
萱平有些吃驚皇帝獨身來此,應聲退下後,言春守在廊下,仰頭瞧見漫天星宿,閃着遙遠又明亮的光芒,十幾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夜裏,她抱着孩子在家中廊下看星星,也是那時她收到了前線傳來的噩耗。
噩耗毀滅了她的所有,懷中空空,身邊寂寥,從此她不敢仰頭看星空。
可今日,她想看。
她想,東定朝亡了,她的丈夫,該能閉眼了吧。
殿裏充盈着淡淡的藥味兒,細細聞還能嗅到絲絲血腥氣,高泠走至姜芸的榻前,瞧見了那半碗尚未來得及收走的藥湯。
他在榻邊坐下,反手搭上姜芸的額頭,滾燙燒刺到了他的心髒,他轉而想去摸摸她的臉頰。
可他感覺到姜芸已經醒了。
姜芸确實已醒了,只是沒有力氣睜眼,她指尖無意識地碰到不屬于這裏的硬物,那該是一塊溫涼質地的上乘好玉,在浪潮般蒸騰熱氣豢養出的死寂裏,她艱難地如方才那樣呼吸,腦海裏卻早已浮現了龍形玉佩以及他的模樣。
她的指尖順着龍紋輕滑,高泠感受到了她清醒着的意識,姜芸的沉默是比任何刀劍都要致命的武器。
“姜芸,你死之日便是姜族的死期,姜家九族,一個都逃不掉。”高泠說完,一只手把姜芸拎坐了起來,姜芸喉中發出難受反抗的長哼,她被拎起來後虛弱的像沒了骨頭般,滑倒在一側。
泛着油光的一绺頭發從鬓角耷拉下來,滑過她帶淚的眼角,貼至她嘴邊,再加上被汗漬染透的衣衫泛出若隐若現酸味兒,姜芸猛然幹嘔起來,牽引着發炎的喉嚨,刺痛的像是吞了根橫着的銀針。
高泠收回寬掌,像要拂掉髒東西般彈了彈衣袖,一臉嫌棄樣兒。
姜芸睜開噙淚的眼角,聲音有些沙啞分叉,道:“你就這麽恨我,”她喘了喘氣繼續說,“你知道嗎?這不是我第一次無法左右自己的死活,曾經,我父親也如此對我說……”有些說不出的話在她嘴裏徘徊,和着辛辣的唾沫咽了下去,轉而說,“你瞧,我救不了的,姜氏有姜氏的命數,我沒有那麽大的能耐,随你。”
她說話時垂着頭,眼淚順着下巴滴到衾被上,瞬間消失,而後艱難地翻過身子滑躺下來,背對着他不再言語。
此時,只需她回頭看一看,便能看到高泠眉尖緊皺的疼澀,可她沒有,而他也不想讓她瞧見。
輕聲地,深深地吸了一口長氣,确保壓下了顫音後,他才開口,語氣平和,“朕方才去了一趟大獄,姜夫人跪在朕的腳下向朕讨要一口水喝,”他冷笑了兩聲繼續說,“看那樣子确實渴的很,姜芸,你不吃不喝一天,獄中,你母親便斷食斷水一日,朕倒要看看,你與她,誰挺的時間久。”
姜芸聽着此話,用盡殘存的力氣撐着身子坐起,直直地盯向高泠,喘着說:“陳焘,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我母親,你不該如此對她,是她與叔母三年前救了你啊,你,恩将仇報……”她語無倫次說了兩句便咳起來,好一會兒方止住。
頭皮突突地跳着,雙眼發懵,搖搖晃晃中,見自己的一雙兒女跌跌撞撞地跑向自己,終是抱了個空,她從鳳榻上跌了下來,雙腿重重地磕在了地上。
高泠按着心口拂袖離開,示意言春進殿照顧。
姜芸被言春扶起後,定睛再看,已找不到高泠,她含着淚對言春說:“把藥端來。”
她接過言春端來的湯藥,半撐着身子飲盡,“告訴他,藥我喝了。”
這話是讓言春轉告給皇帝的,姜芸可以不顧自己的性命背棄家族,但不能不顧生養自己的母親。
若是當時從城樓上跳下去死了也就罷了,一條殘命拖了這幾日,磨蝕的不僅是身體,還有對死的果決,她的母親一生由不得自己,未嫁從父,既嫁從夫,臨了,又要被自己的女兒推入黃泉,念及此,她便覺得自己不配為人。
有人送來了冰塊,言春用手巾包着敷在姜芸的額頭上來降溫,姜芸這夜昏入榻中,像團火球,高燒又遲遲不退,不時惡寒抽搐,宮裏沒經過事的小丫頭見了這場面被吓哭了,言春還算淡定,用冰水打濕巾帕,擦拭姜芸的身子,到了後半夜,高熱終于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