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雨滂沱
雨滂沱
陽光照進來的時候,姜芸已穿戴整齊,正跽坐在妝鏡前,倚在青銅鏡邊兒的一株老梅枝斜着割開了她的半張臉,再往下的暗影裏,被咬的發紅又發紫的唇流出兩條毛蟲似的血線,她麻木地吮了一口腥稠的血,腥味在她嘴裏化開。
言春進來吹滅了殿內的所有燈盞,又掇了溫水伺候皇後洗漱,“娘娘,擦擦臉吧。”
姜芸擡頭好似不認得般癡呆地看着言春,“是你啊,你不是在皇帝身邊伺候的人嗎?”
言春卷了袖子,将那手巾往水裏浸了浸,“旁人伺候娘娘您陛下他不放心,特意派了奴婢來照顧您。”
姜芸擦了臉,心中雖不屑,可并未顯在臉上,淡淡地說:“他哪裏是不放心,那是讓你來監視我的。”而後随手将那濕巾給了言春。
“娘娘……”言春喚了她一聲,“還有血漬沒擦掉。”說着又沾了水替皇後擦幹在嘴角的血,邊擦還邊說,“可不敢再咬這唇了,您這麽好看,若是留了疤多可惜啊,待會用過早飯,奴婢給您用鹽水洗洗。”
言春半跪在姜芸身前,這個角度姜芸恰好能看到言春微蹙的眉,姜芸被她的話弄得渾身不自在,總覺得在這個宮女眼裏,所有的變故只是一個稍縱即逝的小插曲,日子本就是如此,每天太陽東升西落,月亮變化盈缺,她像是個老忠仆,小心翼翼地在主子間周旋,但姜芸無法把發生的一切輕描淡寫地帶過,她在言春為她擦完之後,她想不出自己能做什麽就只是坐着,靜靜地坐着。
言春見皇後發呆,在旁說:“晨起李小郎君讓人來傳話,說您哥哥的傷口都處理好了,喝了藥之後燒也退了,還說那邊他會照看着,讓您不必擔心。”
“牢獄裏不是養傷的地方。”姜芸擡頭看言春,想到昨日她能在高泠面前說的上話,想問言春是否有法子讓高泠把他哥哥從牢獄裏放出來,于是問:“您,是一直跟在陛下身邊伺候的嗎?”
“奴婢本是李家的仆人,原在女郎身邊的,自女郎與陛下成親,這才照料了陛下,這次南征,女郎不放心陛下身體,便讓奴婢跟了來。”
“女郎?”姜芸聽得成親二字,心中滋味無法名狀,聯想起昨夜哥哥的話,其李家大概就是高泠的舅父李耿,而昨日那李源鈞該就是李耿之子,“他既有妻子,還要我為後,如何與李家交代?”
“主子的打算,奴婢不敢猜。”言春知說多了話,不敢再多說,“奴婢給您梳頭,待會讓人布早膳來,多少吃些。”
姜芸的心突然好像缺了一塊,她如走屍般任由言春妝扮,垂眼半晌無話。
“娘娘的頭發真好,又黑又密,您瞧瞧,這個發髻如何?”
姜芸本無意理會言春,可擡眼間看到了那支倚在銅鏡旁的老梅枝,昨夜哥哥走後她鬼使神差地從地上撿起來擺在那,看了半宿,這是那年梅花開,陳焘在屋前的梅樹上折下來讓她帶回家的,陳焘愛賞梅,多半是因這疏瘦的老枝,他愛老梅枝的蒼勁清奇,幾朵稀稀落落的梅花點綴其上,再飄出幾縷幽香……這是陳焘愛的。
姜芸出嫁時的嫁妝單是金銀便拉了百車,姜丞相疼女是出了名的,又因姜平與建寧長公主膝下無兒女,更是拿姜芸當作自己孩子寵,姜芸還在襁褓裏時,他們便已開始籌備,可在姜芸眼裏,無數的奇珍異寶都抵不上這枝光禿禿的枯枝,她将這梅枝從家中帶到宮中,插在瓶兒裏,置在最顯眼的書案上,她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扔了吧。”這聲音幽蕩着飄了出來,姜芸拿起那梅枝給了言春,低聲又說,“本就不是非他不可。”
言春接過那枯枝子,沒聽清楚後半句,複問:“您說什麽……不可?”
姜芸只言沒什麽,可她心中卻想,她最大的錯便是把早已消散的愛硬生生地留在人間,若是一早放下便不會如此痛苦了,一直以來的日子沒有盼頭也沒有盡頭,三年如此,現在仍是如此。
用過早飯,她只能坐在廳堂裏呆看着伸展在殿外的薔薇花,一坐便是半日,期間言春領了新來的宮人要她過目,她只懶懶地看了兩眼。往日的這個時辰,姜芸都會去浮圖殿禮佛,為亡者祈福,除了剛生産完那段時間,三年來日日不落,現在想來,這就像是一場笑話。
太監劉慎從穿堂裏迎着烈日光影走來,他懷裏的拂塵和那白色薔薇相互閃耀,散發出無力的蒼白之感,他向皇後行禮,并帶來皇帝的指令,“娘娘,您拾掇拾掇,陛下請您過去同用午膳。”
姜芸擡手揉了揉颞颥,腕間露出淡青脈絡,她原是要推說不去,可細想昨日她咬傷了他,若是在這個節骨眼兒再惹了高泠,怕是又要生出旁的事端,二來她仍想替哥哥求得一個自由身,再不濟也不能在牢獄裏養傷,便回劉慎說:“公公先回,本宮随後就去。”
劉慎走後,姜芸讓人從庭院裏的山茶花樹下挖出一壇酒,那是她今年摘了正月裏的梅花親自釀的兩壇,本是要喝的,可釀完後又喝不下了,庭院裏無梅樹,便讓人埋在這山茶花樹下,梅林四子最愛喝梅酒談玄理,姜芸想但凡高泠心中還有一絲情分,見了這酒也會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望他念在昔日友情的份上放了她哥哥。
“娘娘可是要帶着這酒去?”言春撣去酒壇上的塵粒,問道。
姜芸點頭說:“把壇子的泥封敲開,打滿一壺,你跟着我去正陽殿。”
酒壇一打開,散出的淡淡酒香刺到了姜芸的神經,她皺了眉,這不是記憶中的味道,要論釀酒,陳焘的弟弟陳康最擅長,陳康繼承了陳岑釀酒的手藝,甚是青出于藍,陳焘雖不及,可釀出的酒也不錯,今日她若真的拿了這酒去,怕讓高泠想起友情的同時也想到死去的陳康,“罷了,不拿酒了,這酒分了讓宮裏人喝吧。”
“這麽好的酒,給了奴婢們不是糟蹋了嘛,陛下最愛喝這梅酒,每年都張羅要釀,只是他手臂上的傷不宜喝酒,依奴婢看還是先放放,過段時間您再同陛下喝。”言春見姜芸點頭默許,于是吩咐人将那壇酒給擡了去,她撐了羅傘為皇後遮陽,這才扶着姜芸往正陽宮去,姜芸平日裏是不喜人扶的,但昨日腳上磨了水泡尚未好全,搭着言春的手會稍微好受些。
正陽宮分前後兩個宮殿,先主愛玩愛美,雅致不俗,精心畫圖改建正陽宮格局,辦公生活兩不誤,前殿連着外朝,而後殿便是皇帝休息的場所,其間隔着花廊水橋,隔着百花庭院,姜芸方入了那正陽宮的門,便聞到了空氣裏飄溢着的雜糅花香。
門口的小太監為其撩起竹簾,往裏走兩步,那名喚杜若的宮娥領着兩個小宮女在擺飯菜,杜若見皇後來了,欠身行禮,“娘娘來了,您先坐,陛下在前面還未回來呢,先喝杯茶。”
侍茶的宮女那未将那茶擺上,劉慎便打簾引皇帝走了進來,姜芸一時看呆了,她有些恍惚,高泠身着繡有黑青花紋的衮冕,肩挑日月,背負星辰,玉琢的臉龐美到沒有絲毫瑕疵,這不正是她幻想中的模樣?可眸裏蒙了一層寒冰,這是姜芸暖不化亦不想去暖化的寒冰,姜芸隐隐握拳狠掐手心兒,以此來克制自己心頭那不該出現的悸動。
她眼看着他唇角揚起笑容,眼看着他走向杜若,以一種并不冷淡的語氣說:“替朕更衣。”杜若扶着高泠往內室去,經過姜芸時好像沒看見般,是杜若說了,“陛下,您熱眼花了,皇後娘娘在這兒呢,特意來陪您用午膳。”
高泠這才瞥了姜芸一眼,旋即又收了目光,什麽也沒說,只是同杜若往裏走,姜芸不甚在意,她已經料想到如此,但她注意到,杜若在高泠面前和不在高泠面前是兩個模樣,在高泠面前,杜若的每一個動作都能是曼妙誘人的,而不在高泠面前,她顯得普通與平常的同時又流露着幾分冰雪般的清冽。
高泠換完了寬松的長袍後緩步走出,殿內的人忽然都被杜若帶了出去,一時就剩下他們兩個,因高泠臂上有傷,姜芸便跪在一旁為其布菜,姜芸找不到由頭說話,她想為哥哥求一個自由,可她沒臉開口,此刻他們彼此相恨,看似她挨他,但其實兩人只見隔着血海。
飯畢,姜芸捧着漱盂供他漱了口,又為其弄水盥手,而後又倒了茶呈給他喝,高泠接過那茶咂了口,揶揄道:“以前也如此伺候文宗帝的?”
姜芸極度反感那語氣,故而冷言回:“沒有,舊主從不讓妾做這些。”
高泠以更冷的語氣說:“是呀,聽聞他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兒裏,若是知道他的皇後在這做這些,怕是要氣的活過來。”
姜芸現在學乖了,知道不能硬碰硬,于是擡頭平靜地望着他的眉眼,回道:“妾現在是您的皇後,做妻子的照顧丈夫,也是分內之事,再說,能伺候您用膳也是妾的福氣。”
他陰陽怪氣道:“皇後,你真是賢惠啊,既然你如此想,以後就搬來正陽宮吧,朕日日給你這福氣。”頓了頓又揚聲喊來劉慎,“你,讓人帶着皇後去玄平門。”
劉慎聽罷心中微震,但仍只能依照皇帝的令,過去引了皇後往玄平門去。
姜芸不知高泠打算做什麽,問了劉慎他只是搖頭。一路烈日當空,陽光照得身上刺熱,人的汗珠也直往下掉,可即将到達玄平門之時,忽然滾滾黑雲壓城而來,伴随着遠處陣陣雷聲,豆子般大小的雨點子落在地上,滾燙滾燙地砸在姜芸身上,嘩啦巨響于天地間炸開。
數月滴水不落的東定境內,居然下起了傾盆大雨。
姜芸站在高臺之上,雨水順着她碩大的裙擺流淌而下,她漠然地凝視着玄平門上挂着的數十顆頭顱,那全是皇室之人,上至太後下至公主,幹黑變形已看不出生前的模樣,姜芸認出來那其中的一顆,那是文宗帝的,他睜着的雙目正看着這場甘霖。
姜芸對文宗帝并不是沒有絲毫的情感,這個男人一直以來或許只是愛她的色相,可他卻也一直護她,敬她,給她妻子身份的體面,姜芸亦拿他當丈夫,除了她不愛他,一切都那麽和諧。
這就是,高泠想讓她看到的。
文宗帝曾将陳焘全家的頭顱懸在城樓上示衆,為的是要通過陳焘的影響力來加強皇權的震懾力,如今,高泠如數奉還了。
她喑啞無言,內心凄苦。姜芸繼續尋着,擡手擦了擦糊眼的雨水,一個個看過,沒有找到自己那對兒女的。
“高子清,你有看到你想看的嗎?”站在遠處樓臺上的李源鈞,提着嗓子壓過嘩嘩雨聲,問身邊正在注視着玄平門的高泠。
大雨沖刷下了空中污塵,混合着熱氣被人吸入鼻中,刺着鼻中細毛,發癢發疼。李源鈞見高泠不言,繼續說:“她只是個前朝舊人,與你無仇無怨,你何苦如此折磨她。”
好一個無仇無怨,穿過疊疊雨簾,高泠盯着走在禦道之上的那片鳳衣,微眯着眼,只是說:“久旱甘霖,天要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