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吾不識
吾不識
姜芸緩了這會兒後,心悸感漸漸消失了,她未理會李源鈞伸過來的胳膊,咬牙憑着自己的力量站起來,緩緩地朝外走,腳底水泡被不斷地摩擦着,每一步都能粘黏起皮肉引起刺痛與灼燒,終是上了那步攆,她被人擡回了華陽宮,而李源鈞與她分開後朝正陽宮去向高泠禀報。
高泠聽了之後并未多說,命人割了文宗帝的頭懸挂在城樓之上,又按照承諾讓李源鈞帶着禦醫去獄中給姜垣療傷。
而姜芸回到空蕩孤寂的華陽宮後,一點力氣都沒有了,只是褪了鞋履卧在榻上,睜着眼睛看外頭的那點光影一點點從屋子裏已移到了牆根。
那裏堆着的幾個書箱子被人翻倒敞開了口,姜芸寶貴的書籍橫七八落地躺在地上,再往別處看,案子上的筆墨不見了,還有她心愛的那枝老梅亦沒了蹤影,皺眉掃着尋着,幾張寫了字的紙飄出老遠,那枯梅枝也虛飄飄地落在那,那是屬于她的東西。
見到枯梅枝,她的心莫名其妙地靜了下來,緊接着是手心兒湧出來的辣疼,她展開手掌看,指尖不知何時刺破了掌肉兒,從那交錯混雜的指甲印兒裏,滲着紅紫的血。
奢華的錦殿內,空蕩蕩的只有她一人,此刻她也不用再故作堅強了,她用力搓着自己腕上醜陋的疤痕,像是想要把那疤給搓掉般瘋狂,終是無濟于事,她苦笑,淚水滑入唇角滲入嘴中,鹹澀鹹澀的。
真是像夢一樣,今日她又是死過一回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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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她還是個未出閣的姑娘,眼睛裏有光,下颌尖尖的,皮膚像雪一樣白,瘦小的骨架能被陳焘一把攬住……她咬了要破口的唇瓣,吸出血來,她在想什麽,她自己也不知道。
那是個寒春,她終于以死逼求了父母放她出門,終于奔赴至刑場,可刑場高臺之上,琴弦斷絕,她連陳焘的頭顱都未能見到。
她将陳焘殘缺的屍體埋在他生前最愛的梅林之中,寫下“梅落地,鶴西飛,四顧茫茫,滿目淚光,原是浮華夢一場,林枯雲散莫悲傷”。然後用鶴爪劃破手腕,躺在新墳上,看自己的血一點點流幹,一點點凝固,一點點,只需一點點她便能随他去了。
可她被父母救了回來,醒來時只見雙親跪在她的榻前,求她不可忤逆聖意牽連家族,再看廊下花前的盲哥哥緘口不語,她含淚接過聖旨,嫁予東定皇帝。
過了許久,她的身體一點點被黑暗吞噬後,有人從門外輕腳挑燈走進,暗紅灼熱的宮紗燈投到磚石地上只剩下一團漆黑的影子。
殿裏的燈燭被一盞盞點燃,騰亮了陰暗,但絲絲燈油味兒令姜芸更感喘不過氣兒,姜芸認出了所來之人,是高泠近身的侍女言春。
言春吹滅手中宮燈,端着一盞蓮花座白瓷燈盞走近,遠遠照着看了看,見皇後睜着空洞的雙眼不知在看什麽,但還算冷靜,便将燈盞放到榻尾的小幾上,坐下輕手去脫皇後腳上的羅襪。
姜芸剛開始不知她要做什麽,拖着身子往裏縮,言春見了輕聲說:“娘娘,您腳上的水泡及時處理了才能好得快。”
姜芸知道言春今日多次為她解圍,心中對她有些許感激,便說,“今日多謝你。”
“做奴才的,不就是為主子做事,這些都是奴婢該做的。”言春說着脫了姜芸腳上的羅襪,細細地查看過一個個破裂出血的水泡,又用燒紅的銀針将那些還未磨破的挑開,将其擠幹淨後,上了藥,怕衾被磨到患處,又用紗布纏了兩圈。
這番功夫下來,言春再瞧姜芸時,她已阖了眼,似是睡着了。
又稍稍等了一會兒,預備着出去熬些安神的湯藥,方走出兩步,便聽到皇後略略沙啞的聲音幽然飄了過來。
“我的孩子,在哪?”
言春轉過身子,昏黃的燈光一撫,看到姜芸如幽冥般坐了起來,用鈍鈍的眼睛枯視着自己,嘴角一動,像是要吃人般。
言春後背驀得冒了一層冷汗,剛想好措辭要開口回皇後,只見她一歪又躺下了。
門輕輕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李源鈞從那縫裏喊言春出了,她剛出來便注意到了李源鈞身後站着一人。
梁上宮燈散下來的光一映,那本就白皙的皮膚因無血色顯得甚是慘白,寬袍博帶,松木盲杖,遮眼的雲水紋白綢松垮地系着,好像稍微一碰便會滑落,未束起的黑發散落于脊梁之上,素衣白鞋上滿是污跡,整個軀體枯瘦得略顯佝偻,他就是姜芸的哥哥姜垣。
東定姜丞相姜安唯一的兒子,與他權傾朝野的父親不同,姜垣自幼無心朝政,鐘愛書法丹青,愛雲愛鶴,喜梅喜水,精通玄理,常于山水之間寫字飲酒,養出了一身出塵似仙的氣質,于城中所到之處,盡是迷戀的女子于他身後結伴相随。
一日,因看不慣父親所為而刺瞎了自己的雙目。
李源鈞拉過言春,低聲說:“言姑姑,這是皇後的哥哥,他想見見皇後。”
言春又看了姜垣一眼,瞧見那衣衫上幹硬了的的膿水兒,不由皺了皺眉,“皇後娘娘方睡下沒多大會兒,要不然略等等?”
“這是我瞞着高子……”李源鈞到現在仍不适應高泠皇帝的身份,總會下意識叫出他的字,每到這時便連忙改口,“瞞着陛下,偷偷帶姜垣出來的,時候久了怕被他發現,免不了又是一通酷刑。”
姜垣在一旁說:“李小将軍,無事,我在外頭等,讓皇後多睡會兒。”
“小郎君,不是讓人去療傷嗎?奴婢怎麽瞧着身上那傷沒怎麽動呢?”
“他一定要見了皇後才肯治,不然我怎麽可能帶他來這兒。”說完李源鈞又朝姜垣說,“诶!姜退之,你可答應我,等你手腕好了得給我寫副貼,我想要那篇《瘗鶴銘》。”
言春在一旁無奈着搖頭,她知李源鈞早些年便傾慕梅林四子之名,以前常聽他學說一句“世間梅林有四絕,林中繞弦,退之落筆,守初成文,別遠酒釀”,這回見到了梅林四子之一姜垣,也多是瞞着皇帝為其打點,若沒有李源鈞在這其中周旋,怕是姜垣早已死于野道。
“李小将軍,我現在是個瞎子,寫不好字。”姜垣緩緩說。
李源鈞誇張地聳了聳肩,似乎是為了向一個盲人來展示自己的不在意,“你可是姜垣啊,我信你,只要是你寫的字,我都稀罕。”說完又回頭對言春說,“姑姑,可有什麽吃的?平日裏在大獄裏都是冷湯剩飯的,姑姑您讓人給他做點熱乎的。”
言春剛想說話,便瞧見劉慎領着十幾個宮女太監入了華陽宮的門,言春遠遠地去迎,劉慎見了言春,堆笑說:“陛下吩咐送幾個宮人過來,我挑了幾個機靈的來給娘娘差遣,言姑姑過過目,看看可能用?”
言春往他身後瞧了瞧,看着确實是個個機靈模樣好,“公公辦事我是放心的,不用看了,都留下了,娘娘這會子睡了,明日我再來安排他們。”
“我還有事請教言姑姑您,您照料陛下的日子久,現如今來照顧皇後娘娘了,陛下那怕是一時補不上缺,想問問素日陛下的習慣有哪些,我回去說予內侍們,也好讓陛下舒服些。”
“讓近身伺候的人都仔細點,毛手毛腳的人別安排到跟前兒去,要說陛下的習慣,唯有一點最重要,陛下失眠日久,每晚入睡前要喝安神茶,到了夜間身邊是離不開人的。”
“多謝言姑姑指點。”劉慎笑說,也是這時,劉慎往裏瞧了姜垣一眼,李源鈞看到忙跑了過去堆笑道:“劉公公,別告訴陛下姜垣在這兒。”
劉慎心中如明鏡般,“奴婢明白,您放心吧,奴婢這就先回去了,陛下那兒有什麽情況奴婢派人來通信兒。”
李源鈞頗帶感激地說:“不愧是你劉公公,既如此,那我便放心多了。”
劉慎又同李源鈞說了兩句話,很快便走了,李源鈞帶着乞求的神情看向言春,言春立時懂了,先安排了這十幾個宮人的住處,又從裏挑了兩個負責廚房膳食,去廚房為姜垣做些熱乎可口的飯菜,她還親自熬了藥膳補湯,一通忙活到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