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恨花盡
恨花盡
姜芸于八歲在梅林遇陳焘,十五歲與他私定終身,十六歲親手埋了他,十九歲被他滅了國,被他殺了兒女,被他逼做大興國的皇後,直至現在,她也不知他為何死而複生,但她知道了,他為何站在她面前,絕口不提相識。
姜芸聽了高泠的一番話,一口氣上不來,雙腿發軟直往下墜,“原來你心裏這樣想我,那我還能說什麽。”
“朕該如何想你?日日思念你姜芸,見到你姜大才女再可憐兮兮地貼上去?求着要娶你?”高泠掐着她的脖子,字字帶着狂盛的怒意,質問道。
姜芸從喉中擠出一句:“八年恩情,全然可棄,是嗎?”她擡望着陳焘的眉目、鼻梁、唇珠,順着他手掌的力氣伸長脖子,那碎骨之感令她頭昏腦脹,她立時滿臉漲紅,鼻腔堵塞般無法呼吸,眼角沁出眼淚,姜芸突然有一種終于要死了的釋然,她阖了目不再看高泠那令她心顫的眉眼,等待着被掐斷脖頸。
可高泠在最後一刻松手了,姜芸喉中一陣翻嘔,吐出了發黃的苦水兒,緊接着是天昏地暗的眩暈,男人高大的身子在她眼中虛幻出重影,她伸手去扶他,細葛寬袖從她手心兒滑過,她抓了個空,重重地摔倒在地。
姜芸幹嘔了一陣,深深地大口呼吸,她再擡頭時,高泠已坐至書案邊開始翻看奏疏,他頭也不擡地說:“是你先棄的朕,你我之前早已恩斷情絕,想死,沒那麽容易,姜芸,朕要讓你繼續為後,要讓你看這新朝一世榮光繁盛,這是朕賞你的!”說罷,揚聲喊:“劉慎!替皇後換上鳳袍。”
姜芸的心在稀稀拉拉地滴着血,她攥緊被撕爛的衣裳,弓着腰如何都直不起來,淚水一滴滴在地板上濺開,她垂着頭自顧自地說:“你不能這樣對我,我從未抛棄你,我是姜平的女兒,你可以因為我父親而恨我,但不能因為我曾棄你而恨我,我沒有棄過你,我沒有,我姜芸從未棄過陳焘……”
這話音未落,掀簾進來的不是劉慎,而是一非尋常裝扮的宮女,約摸着有三十多歲,名言春,素來在高泠身邊近身伺候,因與高泠亡母有些遠親,故而在高泠身邊能說得上話,她将端來的皇後衣袍、鳳釵等一應物品放置到案上,笑意融融地朝高泠說:“陛下,怎麽動氣了?”說着走向皇後,彎身把姜芸扶起,“哎呦,娘娘您這是怎麽了?奴婢扶您起來,您身上的衣服弄污了,可是得換上幹淨衣服,不然這濕齑齑的多難受。”
姜芸瞧見言春朝她使眼色,知她敢此刻進來又如此說話定然不是普通宮女那麽簡單,也聽出來她有意幫自己解圍,便也默應了,又偷偷朝高泠瞥了一眼,陳焘微垂着的那張側臉仍能令她魂牽,以致目光無法游離,深深地,深深地透進去,心中祈求他擡眼看她,癡想着他起身将她摟入懷中,溫柔地告訴她:別怕,都是夢,有我在。
待言春褪掉姜芸身上那層破爛的素衣,姜芸才收回來自己的目光,恍若隔世般,她不再抱任何希翼。
對于女人來說,褪去一層層衣裳,不是被扒去一層層皮臉那麽簡單,她曾将身體獻給一個男人,也曾在他那裏得到無盡的愛撫與酣暢,她雖不情,被迫着接受後便也釋然了,可現在,她面對的是另一個帝王。
盡管這個帝王早已擁有她的一切,她的身體和她的心,可現在,她不想給了。盡管這個帝王是她愛了十一載的心上人,可她該明白的,這些年只是她一人的自欺,那男人早已不再愛她,現在他只是她殺子女的仇人,只是能扼喉索她性命的君主。
已經枯死的心,好像沒什麽想在乎的東西了,姜芸不再遮掩,也沒有必要遮掩,任由言春為她脫去最後一層衣衫。
一朵雪中梅此時開得正豔,每一處都有着恰到好處的肌骨,從生機中長出新的生命,豐潤花瓣中的密蕊兒散出誘人的濃香。
姜芸已完成了屬于女人的蛻變。
許是冰化吸熱的緣故,肌膚上的寒毛因涼意而直立,生出一層凸起的粟栗。
高泠雖未從奏疏中擡眼,可能感受到一抹雪白線條的抖動,模糊中尚能分的清勾股之處,散下的如布黑發無用地遮在身前。
言春忙遞上內衫,為姜芸匆匆披上,縛上一層層華麗的錦枷,又戴上一重重尊貴的金鎖。
午後斜陽透過窗扇,散在姜芸的金鳳衣冠之上,金燦燦的很是耀眼,她坐在銅鏡前由言春為其梳上發髻,一绺绺地盤起,最後插上那根金燦燦的泣血鳳釵。
言春為姜芸穿好金履,扶着她走到高泠跟前讓他看,“陛下,您瞧瞧,皇後娘娘這一扮起來,多惹人愛,奴婢從未見過如此漂亮的人兒。”
還不及言春再說話,高泠阖上奏疏,眼中有一股寒氣,掃向無遮無掩的姜芸,而姜芸卻油然生出了一種被人看光了的羞恥感,本能地垂目躲開他的眼神,就在這時,高泠從那案上拿起一把銀晃晃的匕首扔到姜芸腳邊。
他雙目淡漠地盯着姜芸道:“若是你親手結果了文宗帝,朕就讓人為姜垣療傷。”
東定皇室之人,除了文宗帝與她都被殺絕了,文宗帝在昨日屠城中被生擒,高泠搜宮未找到那方傳國的玉玺,便将文宗帝幽禁在了朱雀殿,想從他嘴裏撬出國玺的下落,可文宗帝一口咬定不知,高泠無意與之周旋,便想盡快處理以絕後患。
言春先說話了:“陛下,這不妥,娘娘一介女流,哪裏幹的來沾血之事,橫豎這東定舊主是留不得了,換了旁人去處理罷。”
“此事您不要插手!”
言春被高泠斥了一番,也不好再說,卻見姜芸彎腰撿起了匕首握在手裏,刃上寒光從姜芸眸中閃過,她擡眼直沖高泠看去。
高泠一眼便瞧出姜芸心中所想,他朝她走近,擡手捏住她的下颌,令她不得不注視着他的雙目,“想殺朕,皇後你得從長計議,你知道朕心髒的位置在哪?這刀要是紮歪了,喪命的可不止一人。”
姜芸聽出他以姜家相要挾,滿腔的怒意直沖腦仁兒,姜芸向來不是逆來順受之人,她揮刀狠狠地朝他紮去。
毫無意外,刀尖還未落在他心頭時,女人的柔弱手腕已被他抓住,姜芸一開始便知這一刀戳不下去,母性中燃起的狠烈讓她盡全力咬在了男人露出的手臂上。
“嘶……”男人齒中裂出長長的一聲疼息,卻不見他擡手去推姜芸。
“我的老天啊,”言春急着叫着咬到了自己的舌頭,用力地去推姜芸的肩,卻是越姜芸咬的越緊,“娘娘快松嘴呀,不能再咬了……”
而将滿腔仇恨與悔恨聚集于齒尖一隅,如惡狼撕咬獵物一般,惡狠狠的一口,咬至她鬓間青筋凸起,咬至她淚水染退臉頰新搽的那抹紅妝。
她噙淚顫抖着從嘴中吐出了他手臂上殘缺的鮮肉,鮮血淋漓地掉落在她綴着明珠寶石的繡鞋邊,男人的血從她的齒縫中滲了出來,順着姜芸的嘴角流出。
男人捂着流血的手臂,牙關緊咬,眉頭緊皺。
殿內寂靜得不成樣子,唯獨言春跪着雙手捧起那團爛肉,嘩嘩地淌着眼淚,跌撞着往外去,正陽宮一時亂做一團,請太醫的小太監一溜小跑着飛出宮門。
姜芸在等他揮手打她,在等着他的反擊甚至在等他立刻拔出牆上那把佩劍砍下她的頭顱。
他猙獰地笑,“一世才女,原來是一匹母狼。”他說完這句話,便捂着流血的傷口往外殿走,猩紅鮮血滴落了一道,男人着廣袖寬服離去的背影,令她又一次恍惚,她站在原地如何都動不得,心中的怒氣好像有些消散了,可肺腑之中凝聚的污氣開始劇烈地翻滾,喉中甜辣,疾步到案邊倒水漱口,吐掉殘留于她口中的血水。
許久許久,她盯着那塊爛肉滾過的血痕緩不過神,意識稍稍回來點之後,見床榻若隐若現的紗簾兒後,人影晃動,很快龍榻上的那宮娥擁着衾被走了出來,從地上拾起自己的衣裙手忙腳亂地穿起,又旁若無人般坐在鏡前理自己歪倒的發髻。
那宮娥梳理完鬓邊碎發,一改矯揉之語态,透過銅鏡人影兒,沉色對皇後說:“娘娘,您如此做,還如何求陛下給您哥哥療傷?您哥哥名叫姜垣?是個瞽的?”
姜芸聽完,忙問:“你見過他?”
“昨兒夜裏他被人押着來到這殿內,奴婢瞧見已枯瘦的不成人形了,手腳用鐵鏈鎖着,每一步都如同走在刀刃上,娘娘您是在拿他的命來洩的心中怒氣。”
姜芸因她這番話心中抽搐着疼,她捂着心口,問宮娥:“你可聽到他們都說了什麽?”
“沒有,奴婢只是在庭院裏遠遠地瞧見的,未曾靠近。”宮娥說着抻平紗裙上的褶皺,起身走到那掉落着匕首的地方,撿起匕首要遞給姜芸,姜芸擡眼看她時,心中更是一驚,原是千萬媚色的眼眸此刻異常透徹,整個人都脫了豔俗一般,宛若一朵冰山雪蓮。
宮娥語氣和緩又冰涼,“江山易主自古都是如此,娘娘您也知道,文宗帝無論如何都活不得了,死在娘娘手裏,還能換得一人命。”
姜芸下意識地問出:“你叫什麽名字?”
“‘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遺兮下女。’奴婢名叫杜若。”她說完盈盈淡笑,往外殿走去。
這宮娥的名字是一朵花,《九歌·湘君》有語:“采芳洲兮杜若,将以遺兮下女。”她叫杜若,但她的名字并非取自屈原的《楚辭》,可她深愛這兩句,每每如此同旁人提及自己的名字。她原是這皇宮裏的女樂,善琴,那日屠城她抱了琴在皇宮裏逃竄,想要躲避屠殺,正巧遇到了武王高泠,這女人長得豔麗,也夠妩媚,三言兩語便被高泠留了性命。
“杜若,陛下的身份你不要向旁人提起。”姜芸叫住杜若,她也不知為何要如此對杜若說,可能在心底,他仍是不願承認高泠與陳焘是同一人。
“娘娘您放心,奴婢還想多活幾日。”杜若回頭對姜芸說完,繼續往外走。
杜若走到外殿,見皇帝被太醫圍着正在清洗手臂上的傷口,汗珠子如雨般從額上往下滾,大臂上的青筋赫然凸起着,言春在一旁焦急地瞧看,不時叮囑太醫讓輕一些。
杜若無骨般軟貼到皇帝腿邊時眼中已是盈盈淚水,她滿眼淚霧地看着皇帝的傷口哭,又輕輕地握住高泠的另一只手,故作出因心疼而輕顫的抖動,高泠感受到女人柔軟的手心兒,擡眼瞧了她一眼。
這時李源鈞也聞訊趕了過來,他見到此情形,大罵:“這什麽女人,簡直是條瘋狗!”又問了一旁的太監知道姜芸仍在內殿,提着劍往內殿去,拽着姜芸的胳膊撕扯着将她拉了出來,李源鈞劍鞘一揮将其打跪在地上,姜芸忍着一陣刺疼跪直了身子,不待旁人再說,她朝高泠磕了一頭,說:“陛下,妾知錯了,請陛下責罰。”
李源鈞對姜芸态度的忽轉有些意外,可仍是拔劍出鞘,一道寒光刺破膠着的空氣,架在了姜芸的脖頸之上,他盯着姜芸,問高泠,“高子清,你說如何處置,我這就去辦了她!”
言春在一旁輕攔着李源鈞的胳膊,穩言道:“小郎君,陛下此刻疼的厲害,這些事等陛下緩過來了再說,快些收起來,在君主身前拔劍,像什麽樣子。”
李源鈞幾乎是被言春帶大的,視言春為長輩,他聽了言春的話,竟真的收劍入了鞘,這時又瞧見姜芸裙下有物在閃着銀光,仔細一看這女人手中還攥着把匕首,見識過了這女人的狠辣,一把将匕首奪了過來,“還藏兇器?從哪來的?你是打算用這匕首刺殺皇帝?真是不自量力,就你,陛下一用力能将你胳膊捏碎。”
高泠咬着牙說話了,“李源鈞,匕首,朕給的,去,帶着皇後去朱雀宮。”又對跪着的姜芸道,“朕方才說的話還算數,若想救姜垣,就手刃了文宗帝,除了此,你別無選擇。”
李源鈞愕然,想要說如此做是多此一舉,但見高泠已然決定的樣子,便也不再多說,帶着姜芸往那朱雀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