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蝙蝠妖這擲地有聲的诘問落下,空氣似乎都凝滞了。
只有山風越過江平野高挺身影,呼嘯着從他身後卷入大殿中,輕紗四下飛舞。
“兄……兄長?”赤琅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蒙着雪绡的臉稍稍轉向了殿門方向,唇角下意識勾起一抹笑。
懷中的異樣卻很快讓他反應過來,赤琅觸火一般當即将盛星河給推了出去,然後“看”向江平野,着急解釋:“我跟他什麽關系都沒有!”
盛星河猝不及防,暈頭轉向被推了出來,幸好時刻關注他的盛酽上前,一把将他扶住。
盛酽一手環過他瘦削肩膀,心疼地看着小孩蒼白側臉,擡起頭時已是眼含怒火,冷冷看着門口的江平野,含着一絲譏笑:“妖族太子,別來無恙啊。”
江平野了解赤琅,自然不會懷疑他對盛星河做了什麽,不過看着少年此刻明顯憔悴許多的小臉,眉心不宜察覺一蹙。
而面對正道仙君的嘲諷,他莫名生出了幾分心虛,語帶愧疚道:“二師兄,好久不見。”
他此刻一身妖族王室的打扮,雪白內裏,黑袍廣袖,绛紅腰封嵌着金絲龍紋,華貴服侍更襯出他眉宇間冰冷的疏離感,讓盛星河幾乎覺得有些陌生。
他一手揉着還隐隐作痛的老腰,本想從他爹懷中離開,然而盛酽卻一把按住他,給他嘴裏喂了一顆靈藥。
暖流般的靈力在四肢百骸間流轉,盛星河蒼白的面容終于多了絲血色。
他感激地看了盛酽一眼,眼底隐有淚光。
果然,還是他爹最好!
一邊的赤琅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不悅道:“我兄長在同你說話,沒聽見嗎?你們人族都是這般不知禮數的?”
說到最後一句,還狠狠瞪了一眼盛星河的方向,手邊支起的綠藤碧葉不住搖晃。
這小白臉怎麽回事,竟然還當着他兄長的面跟其他人族眉來眼去!
赤琅透過千絲藤的感知,暗暗打量他兄長的表情,雖然看不出什麽,但想必應當是不好受的。
這盛星河,當真可惡!
赤琅暗暗罵了一聲。
江平野此時卻對他道:“阿琅,不得無禮。還有,方才都發生了什麽?”
赤琅回過神,不忿地哼了一聲,揚起的下巴往盛星河方向一點:“這可不關我的事,是他自己誤闖的後花園假山林。”
聽到此,無戾倒是先開口怒斥:“放肆!假山林禁地也敢闖入,該打入妖牢!”
赤琅威脅地瞥了他一眼,無戾雖面帶憤怒,卻在小殿下的眼神中收斂了幾分,不滿地閉上了嘴。
江平野雖神情不變,但下颌卻隐隐緊繃起來,再開口時聲音壓低了幾分,像怕驚動什麽,他問:“妖王呢?”
赤琅抱臂,身側的綠藤親昵地環過他脖子,垂在一側肩上,晃動的碧葉襯得他雪白側臉更是如玉瑩潤,然而開口的語氣卻是有些幸災樂禍:“同仙門的老頭打起來了”。
他一根手指舉起:“諾,還在天外呢。”
雲若竹原本只是安安靜靜站在師弟旁邊,聽見此處卻沉聲開口:“放肆,那是我太一宗掌門!”
“好吧,掌門,不過不管哪一宗的掌門,反正怎麽可能是妖王的對手?“赤琅滿不在乎地應聲。
“你……”雲若竹忍不住上前邁了一步。
盛酽一手及時拉住他,同時将盛星河推到身後,面對大殿中的三個妖族,不卑不亢道:“既然掌門和妖王論道,那請先放我們下山,明日再來王宮拜訪。”
赤琅嗤笑了一聲,把玩着手中綠藤,歪頭“看”向盛酽方向:“想走?做夢呢。”
盛酽當即也面沉如水,桃花眼凝着一絲危險的光:“你們什麽意思!”
赤琅眼看還要開口,卻先被另一道冷冽的聲音制止。
“阿琅”。
是江平野。
赤琅聳了聳肩,不再開口。
江平野從門邊走來,發絲順着山風飛揚,绛紅腰封的衣帶也随之晃動,翩然如谪仙。
他朝盛酽拱了拱手:“并非有意刁難,只是若妖王不在,王宮結界将自動封鎖山脈,任何人不得下山。盛仙君還是稍安勿躁。”
盛酽拉着小孩的手緊了幾分,他回頭同雲若竹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倒不懷疑江平野诓他,雖然此人不知為何隐瞞身份拜入宗門,但至少人品上還是過得去的。
除了對小星河抱有一些不該有的想法。
盛酽一念及此,便覺心中憤懑。
他此前竟然還拜托這人去往北夜救人,結果救是救到了,結果卻轉頭将小星河拐到了妖族?
若不是陰差陽錯,跟掌門一同前來見到了人,他還不知道盛星河到了此處,若是今日沒有夢貘獸報信,等離開了妖族,再想進來可是千難萬難!
呵,這人打的,恐怕就是這個主意吧。
盛酽眼中含着冷笑,打量着眼前這華貴少年。
竟然還想偷走小星河,呸,妖族太子這般卑鄙!
江平野明顯感受到盛酽不善的眼神,稍一思索,便明白他是誤會,但此刻卻沒有機會解釋,只能安撫道:“兩位還是先在此歇息,明日妖王回宮,再走不遲。”
盛酽一把拉住盛星河的手:“既然如此,我等也不叨擾二殿下,這就回客房。”
仙門一行人今日才進了妖族,除去大部分人留在山下妖都內的客棧,只有幾個頂級宗門的核心子弟與長老進了王宮,安排了客房,等待面見妖王。
不過誰想還沒見到人,客房卻偷偷來了一只夢貘獸,直奔太一宗幾人,将他們一路引到後花園,才有了後面的事情。
既然現在還不能下山,那比起眼前這些危險妖族,自然還是回到仙門弟子身邊安全些。
盛酽拉着人想走,殿門後的牆壁卻冒出兩根碧藤,“轟”地合上了沉重華麗的大門,阻擋了日光與山風,殿內一時間昏暗起來。
“別急啊,我這側殿多的是客房,包管讓兩位仙君滿意”,赤琅開口,“更何況,盛星河擅闖假山林的賬,可還沒算呢。”
聽到與自己相關,盛星河皺了皺眉,回憶起詭異的冰蛇池和血藤,內心浮現一陣萦繞不起的危險感和心悸。
他咽了咽口水,壓低聲音和盛酽耳語:“師兄,要不你和大師兄先回客房,我留在這裏就行。”
赤琅雖然剛才救了他,但這小妖喜怒不定,他可不想因為他而牽連他爹和雲若竹,最好的方法就是讓他們先回去。
盛酽當即反對,他好不容易見到小孩,怎麽可能把人單獨丢下?他語氣堅定:“不行,要留一起留。”
雲若竹靜靜立在一邊,垂下的眼神是兩人交疊在一起的雙手,眼神動了動,到底還是沒說話。
不過這番親密的場景落在綠藤的感知中,卻讓赤琅面色陰沉起來,他轉頭快速朝兄長方向“看”了一下,随即冷哼道:“本殿下又不會吃了你們,在這演什麽情比金堅?拉拉扯扯,果真不知廉恥!”
江平野橫了他一眼。
綠藤上的碧葉簌簌晃動,赤琅不滿地撇了撇嘴,礙于兄長,只好用眼神不滿地瞪了一眼這對明顯有情況的師兄弟,随後對無戾道:“幫他們安排客房。”
無戾領命,帶着三個人族朝殿後走去。
盛星河被盛酽拉着,回頭看了一眼,恰好撞上江平野投來的眼神。
對方那雙淡漠鳳眼,在關閉殿門的黯淡光線中更為幽深晦澀。
殿內揚起的輕紗起落間,遮蔽了兩人視線。
江平野目送他消失在殿內甬道的漆柱後,便收回了視線。
赤琅擡手一下一下撫磨着碧葉脈絡,裝作漫不經心踱步到他兄長身邊,輕咳兩聲,這才發問:“盛星河,跟他那個師兄盛酽,似乎關系不一般啊。”
他意有所指。
江平野也擡手,點了點他手邊的綠藤,碧葉搖晃地更為歡快,旁生的細長細長親昵地纏繞上江平野手指,他緩緩抽-出,嘴上道:“別亂想,他們不是那種關系。”
赤琅總是高昂的頭耷拉下來,活像手邊那根沒有纏到手指的觸須,他輕哼一聲:“兄長怎麽知道?”
江平野頓了幾秒,腦海中快速快速閃過一些畫面,他抿了抿唇,輪廓深邃的側臉不動聲色地緊繃了些。
他道:“盛星河親口跟我說的。”
?赤琅訝異,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所以那個人族這麽說,他兄長就這麽信了?!
這還是那個算無遺策、細致入微的兄長嗎?
“萬一他騙你的呢!他跟那個盛酽明明如膠似漆、眉目傳情,他說沒關系,你就信了!”
赤琅憑着千絲藤所見,敢指天發誓,這兩人絕對關系絕對非同一般!
他哥怎麽會信這麽拙劣的話呢?
江平野對上他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唇邊翹起一個弧度,揉了揉赤琅束得一絲不茍的馬尾:“我自然相信他。”
他頓了兩秒,才道,“況且,就算他騙我,本來也無可指摘,畢竟我跟他只是師兄弟的關系,更別說是我先對他隐瞞的身份。”
“……”赤琅扶額長嘆,只覺一涉及盛星河,兄長就跟變了個人一樣。
如果只是師兄弟關系,兄長怎麽可能将人帶回妖族!更別說還對那個人千般照顧,就連自己這個弟弟,都沒有得過他這般體貼的關照。
赤琅又是嫉妒,又是為兄長鳴不平。
之前覺得兄長眼神差看上一個人族小白臉也就罷了,結果這小白臉還拈花惹草,勾搭上了另一個人,還欺瞞他兄長,簡直不可饒恕!
氣悶中,江平野朝他作別:“既如此,麻煩阿琅先照顧太一宗門人,待妖王回宮結界解除,我便送他們下山。”
“等等”,赤琅下意識拉着他,覺得不能讓兄長就這麽走了。
“兄長你今晚就在這留宿吧”,赤琅另一只手也拉住他手腕,飛快說道,“我昨夜火毒剛剛發作,加上今日在冰蛇池,同父王的血藤動了手,我怕、怕今晚控制不住自己。”
“你火毒發作,還同血藤動手?身體可還好?”江平野剛剛得知此事,淡漠臉上難得露出擔憂表情,一個反手将赤琅手腕壓在手中,擡手探出靈力查看。
赤琅因為心虛,手指蜷縮了一瞬,很快又舒展,他忙道:“已經沒有大礙,但兄長,你今晚就留下吧,反正今晚父王大概率也回不來。”
江平野微微皺了皺眉,卻沒有立即答應。
赤琅想到什麽,上前離他近了一步,也改為傳音道:“難得除了擔心監視,兄長還有什麽顧慮?對了,仲春的發-情期……”
江平野眼神一動,拿着龍吟劍的手微微摩挲着劍柄,側過了臉,只露出半張深邃剪影:“……倒也不全是因為這個。”
赤琅心下了然,極力慫恿道:“不過一夜,能發生什麽?況且那個盛酽一直看我不順眼,要是兄長不在,我可不敢保證不會跟他打起來。”
江平野看他此刻的不忿表情,又想到方才的針鋒相對,只覺腦子有些發疼,只好道:“行,那給我安排最偏的客房,別讓妖王知道。”
赤琅當即道:“那是當然!”
安頓好江平野,赤琅轉過重重曲折游廊,天光雲影随着間隙,投射到他清瘦身形上。
繞到寝殿前的長廊後,一團圓胖的身影從門後竄出。
短手短腿,身材肥碩,尾巴水墨一般在身後搖曳,正是夢貘。
赤琅也沒有走進殿中,而是坐到長廊一側的美人靠上,廊檐下恰是一株開得熱烈的桃花,這是王宮為數不多的低階靈植,因為江平野喜歡,赤琅便留了下來。
正是仲春,人間花木繁茂,許多妖族也前後進入難熬的發-情期。
赤琅覺得這是最好的時機,于是便和蹲在腳邊的夢貘說了今日那盛星河的水性楊花,最後道:“真是不識好歹,兄長如此豐神俊朗,他卻朝秦暮楚,你說,有什麽辦法,能讓這個人族對兄長死心塌地呢?”
赤琅面上覆着的雪绡絲帶垂落下來,混着發絲飛在風裏,嬌豔的桃瓣飄過他側臉,被竄起的綠藤觸須捕捉,一下秒揉得粉碎,掉在腳邊。
赤琅擡腳攆碎花瓣,秀美的面孔出現幾分戾氣:“如果他敢讓兄長傷心,我必讓他粉身碎骨。”
夢貘被他的表情吓得一抖,短胖爪子攏在身前,嘴中勸道:“哎呀二殿下,這感情一事,可不能如此粗暴!”
他豆眼一轉,爪子摸了摸下巴,聯系了解的人族話本,頓時一爪砸在手心:“其實說來也不難,人族将貞操看得無比重要,只要那盛星河被太子給……嘿嘿,保證他以後對太子服服帖帖!”
赤琅将信将疑:“真的?”
“當然是真的!二殿下那麽多的人族話本,那女主被男主救了,不都是以身相許?就算是強制愛、巧取豪奪的話本,只要人族主角一□□,什麽矛盾也都沒有了!既然話本這麽寫了,肯定是有它的道理。”
“況且,殿下還不知道,太子夢裏,咳咳,也确實想發生這樣的場景。”
當日在前往妖族船上的夢球,已被太子殿下收走,它只能委婉地提了幾句。
赤琅一聽,既然是他兄長想要的,那還猶豫什麽,于是當即拍板:“那此事就交給你了。”
二皇子後殿,膳房處。
夢貘走進膳房,縮頭縮腦看了眼四周,見沒有旁人,這才從懷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個小紙包,低聲囑咐侍女放進送到落霞院的茶水中。
“這是殿下的意思”,它語氣鄭重。
落霞院,正是給盛星河安排的房間。
妖族侍女誠惶誠恐接過。
待夢貘鬼鬼祟祟走後,一道高大身影卻走了進來。
無戾那張威壓的臉面無表情瞪着侍女:“它剛說了什麽,給了你什麽?”
侍女哆哆嗦嗦,将小紙包和方才的話全部抖了出來。
無戾看着這來歷不明的小紙包,稍一感知,便明白啦什麽東西,他眼中閃過精光,得意笑了出來:“好你個夢貘,早就知道江平野将你送到二殿下身邊,就是心懷不軌!沒想到你除了讓那個人族使美人計外,竟然還想用這下作手段?哼,誰不知道落霞院離殿下寝宮最近,哼,想陷害殿下?沒想到吧,碰上了我。”
他嫌棄地将那小紙包還給侍女,威脅道:“記住,将這下到送到落雪院中,給我們的太子殿下,你如果敢說出去,呵呵,當心你的小命!”
侍女驚恐的眼中倒映出蝙蝠妖猙獰的嘴臉。
于是月上中天,清華月光拉出兩道鬼鬼祟祟的影子。
赤琅立在院牆的黑暗中,探頭看着不遠處漆黑幽靜的房門,轉身看向腳邊的夢貘,傳音道:“你确定盛星河中計了?”
夢貘拍着胸脯:“殿下放心,盛星河不僅中了計,千絲藤也将他從落霞院搬到了太子殿下房中,嘿嘿,現在恐怕他已經藥效發作,迫不及待要投入太子懷中。”
赤琅點頭,心下還是有些不悅:“不過一個人族小白臉,哪裏配得上兄長?”
不過既然兄長喜歡,也就算了。
念及此,他又擡手布下層層結界,封鎖住院落,保管沒人來打擾他兄長好事。
然後才滿意收手,跟夢貘離開,深藏功與名。
房間內,原本睡得正香的盛星河卻忽然覺得自己被人按住。
他茫然睜開眼,有人就迫不及待闖入他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