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盛星河睡醒時,石洞內依舊流水淙淙,藤葉碧綠,若不是地面還殘存着床榻的碎木殘骸,幾乎要以為昨夜那瘋狂的大蛇是做夢了。
記憶漸漸回籠,他起身整理衣襟,環視石洞一圈,河水的上游掩在深黑中,不時吹來陣陣寒風,藤葉搖晃,四周一片靜谧。
夢貘去哪了?
剛想到這,身後的石壁轟然洞開,光線如幕從身後湧入,刺得盛星河擡手遮住了眼。
一只黑影出現,走到他身邊時,盛星河才發現是夢貘。
石壁并未合攏,夢貘圓胖的臉上笑得見牙不見眼:“今日有幾個人族進了皇都,二殿下去了妖王處,特意吩咐小的,等盛大人醒了帶你去殿下府內逛逛。”
有人來了妖族?
盛星河略感詫異,不過更驚訝的是:“赤琅允許我出這石洞?”
那小蛇妖什麽時候這麽好?不會有詐吧?
不過他在這石洞待了一整天,如今終于能出去,而且赤琅還不在,盛星河只猶豫了一瞬,便跟在夢貘身後出了石洞。
身後的石壁合攏。
須彌石洞藏在赤琅千萬根綠藤中的一枚葉子上,隐秘非常,此刻寝宮外間,纏繞在漆柱上的碧藤有一枚綠葉白光閃過,原地出現夢貘和盛星河的身影。
赤琅的寝殿同樣是漆黑巨石,卻不似江平野的荒寂,而是處處奢靡精致,軟幛珠簾、屏風香爐,不時還有綠藤掩映,比太子府不知好上多少倍。
看來江平野不怎麽受寵嘛,也不知道兩兄弟會不會也上演一番奪嫡的戲碼。
不過想到赤琅一副重度兄控的嘴臉,盛星河可惜,這架估計是打不起來。
他跟在夢貘身後,走走停停逛了好一會兒,看着這小胖妖獸如此熟稔的模樣,不由問:“你對赤琅的宮殿,倒是很熟悉。”
夢貘聞言,挺起了小胸膛,驕傲道:“那當然,我可是太子送給小殿下六歲的生辰禮物,在這生活了八年。”
它說着,聲音低下去了些,“不過小殿下最近也不知道怎麽了,竟然把我趕出去了,一定是無戾那只可恨的蝠妖說了什麽!”
它從牙關裏擠出最後一句,語氣憤憤。
盛星河聽到蝠妖,又想到在石洞時飛來的那只小蝙蝠,眼神一動:“赤琅跟蝙蝠妖,是什麽關系?”
夢貘撇了撇嘴:“二殿下的母族是蝠妖一族,哼,當初無戾那只老蝙蝠還暗戀夫人,不過他哪裏比得上妖王大人,可惜,夫人生小殿下時難産而死。”
原來是這一層關系。
盛星河恍然:“江平野,我是說太子,他母親也是蝠妖?”
盛星河從未聽過江平野聊起家事,更不知道妖都皇宮的秘聞,趁着四下無人,向夢貘打聽八卦。
不過夢貘聽到這話卻是卡殼:“這、當然不是,太子殿下身份尊貴,小的怎敢妄議?”
它嘴上這麽說,但盛星河看它的表情,分明也是不知道。
這可奇怪,竟然連在皇宮生活多年的夢貘都不知道江平野身世。
他們此時已拐出了後殿大門,走入一片巨大花園中。
綠植茂盛,藤蔓重重,嬌豔鮮花次第綻放,一丈寬的河流在堆砌的層層假山岩中蜿蜒而下,水聲不絕。
在假山間的一條岔路口上,夢貘帶着他往下手一條石板路走去,口中道:“過了假山林便是冰蛇池,那地方可去不得……”
盛星河的腳步停了下來。
夢貘一時沒有注意,兀自嘴裏嘀咕,邁着短腿繼續往前。
而盛星河卻回頭,定定看向那片假山林。
昨夜千百根黑色藤蔓刺穿冰蛇的恐怖場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逝,最後定格到他手中拿錯的那瓶化清丹上。
盛星河向來不是一個好奇心重的人,但此刻卻忍不住冒出探究欲。
赤琅體內的分明不是熱毒,而是鬼氣,雖然不知道為什麽他沒有變成行屍,但那些冰蛇……為什麽能緩解鬼氣呢?
難道除了化清丹外,消除鬼氣的還有另外一種方法?
思緒一打開,無數猜測念頭浮上心間,俱化作一股沖動,讓他朝着另一條路邁出了腳步。
“……所以說、欸?盛大人,你走錯方向了!”
夢貘後知後覺,轉過身時只見盛星河的背影,看清他走的方向後大驚失色,兩條短腿一時跑出虛影,叫道:“盛大人,這裏可去不得!”
它氣喘籲籲,好不容易跑到身前,堪堪到盛星河大腿的身量擋住了去路,一只短胖的手指了指路邊一巨石上的“禁行”字樣。
盛星河眼神一閃,無辜道:“可我們都進來了。”
他手略一比劃,兩人此刻站立的位置已越過了巨石。
然後一攤手,“既然都進來了,不如去看看冰蛇池,若不去,我便跟赤琅說,你帶我闖進了這禁地。”
這話倒也不作假,畢竟兩人越過了巨石,也算闖入了。
“你你你……”夢貘沒想到這看似良善的人族少年居然威脅它,一時連原本的客套都忘了。
“再說了”,盛星河話中充滿了慫恿,“你在此生活八載,想必也沒有去過冰蛇池,難道就不好奇?”
夢貘神色松動,看來确實是挺好奇。
盛星河見狀,便擡腳繞過它繼續往前走,提醒道:“所以要去便抓緊時間,等赤琅回來,想看也看不成了。”
他腳步飛快,話語落下時人已竄出去了一截。
夢貘在原地一跺腳,看着他的背影咬牙再三,最終也還是一溜煙跟了上去。
形态各異的假山在石道兩側倒退,一人一獸鬼鬼祟祟,腳步都是走得飛快。
好一會兒,眼前豁然開朗,假山後出現一個不大的湖泊。
湖泊在日光下閃爍着粼粼白光,仔細一看,分明不是湖水,而是滿池密密麻麻的冰白細蛇!
盛星河沒料到竟然直接撞上蛇坑,臉色猝然發白,原本的探究欲當即縮頭。
“嗯,禁地确實不能亂闖,我們要不走吧”,他艱難咽了咽口水,忙不疊退後幾步,将眼神移開。
“咦?”雙眼移開時,眼尾卻忽然掃到一簇異光,他又看了過去。
強忍着心頭寒意,他目光在滿池蠕動的冰白蛇條中尋找,終于發現了滿池星星點點的細碎光澤,夾雜在冰蛇反射的白光中。
那是無數如同碎鑽的細小顆粒,在蛇群蠕動中不時淹沒在蛇身中,細小分叉的蛇舌一掃,那些顆粒便被卷入蛇腹中。
顆粒散發着溫潤光澤,盛星河腦海中冒出一個名字,又覺不可思議,原本退後的腳步又上前湊去。
夢貘卻瞥見池中忽然冒出的一抹血色,失聲叫道:“小心——”
血影破空襲來,盛星河猝不及防,腳腕就被一根血色長藤拽住腳腕,猛地一扯,整個身形便不由自主地朝滿池蛇坑飛了過去!!!
盛星河大驚,明火符脫手而出,然而原本沖天的大火卻只是在血色長藤上冒出了一點黑煙,速度未減,眼見盛星河已一腳踏空,滿池細蛇望着送上門的食物張開了血盆大口。
盛星河驚恐的眼底倒映出越來越近的蛇坑時,淩空卻忽然冒出另一根碧綠長藤,猛地纏繞住他細瘦腰肢,強行将人往上一提,險而又險避過撲咬上來的冰蛇。
盛星河倉促回頭,看見來人的一剎那,瞳孔猛地一縮。
竟是赤琅!
他怎麽來了?!
心虛不過是瞬間,腳腕的血藤再次驀地發力,同腰間緊纏的綠藤角逐,以盛星河為支點如同拔河一般,力道之大,幾乎要将盛星河整個人撕裂!
痛苦中,他仿佛聽到赤琅低低罵了一聲,随後破空聲襲來,兩條綠藤轉瞬到了眼前,卻沒有纏向他,而是頂端觸手開裂成四瓣,露出森白尖牙,猛地朝着血藤撕咬上去!
手腕粗壯的血藤在尖牙咬上的一刻,劇烈抖動,然而綠藤尖牙卻仿佛咬住獵物的猛獸,掙脫不開。
僵持片刻,眼見血藤在尖牙的寸寸撕咬中被咬斷了将近一半,它終于放棄了到手的食物,爆發出極快的速度“蹭”地縮回進蛇池中,轉瞬消失在密布的冰蛇中。
與此同時,盛星河也被綠藤攔腰扯回了池邊。
他腰痛到麻木,幾乎不能走路,因此也沒有看見赤琅此刻面上難得的焦灼神色,只注意到夢貘好像不見了。
疼痛讓他思緒混沌,一時顧不上擅長冰蛇池的事,只想好好坐下來揉揉他的一把老腰。
然而赤琅十分無情,手上用力一扯,腳步輕點,整個人便快速朝假山林方向飛掠而去。
借着一根綠藤連接的盛星河,一口氣還沒喘上,就如同被放的風筝一般,迫不得已吊在赤琅身後。
兩側景物快速倒退。
盛星河頂着迎面狂風,艱難地從儲物戒中拿出一顆靈藥塞進嘴裏,怕自己一不小心撅過去。
不過一會兒,提着他的人卻突然剎車降落。
綠藤沖勢未減,帶着暈頭暈腦的盛星河一頭沖了出去,然後“啪”一聲,一頭紮進了道路旁的一片花草中。
這一摔,倒讓原本昏沉的思緒清醒起來。
盛星河眼神清明了些,但不過稍稍一動,便痛得嘶了一聲,他只覺渾身上下如同打碎重組,使不上一丁點力氣。
垂下的視線中,此刻忽然闖入一雙白底嵌金、刻着龍紋的長靴。
他的下巴被微涼的竹煙槍擡起,盛星河擡頭,看見了一張文弱秀美的臉。
不知為何,明明是柔弱毫無攻擊力的長相,他卻在一瞬間覺得呼吸困難,心髒仿佛被人猛地攫住,強大的壓迫感讓他瞳孔急劇放大,倒映出離他越來越近的那張臉。
一時間寒意從脊柱一路竄上天靈蓋,渾身上下汗毛倒豎,生物本能發出的危險信號讓他不由自主想後退,但心底深處的敏銳直覺卻讓他定定愣在原地,克制住了退縮的本能。
見狀,對方眼底不宜察覺掠過一絲詫異,繼而笑了起來。
這一笑如春風曉月,漁舟唱晚,充斥着濃濃文弱書生的風韻。
對方施舍般地松手,竹煙槍終于從盛星河下巴離開,端到了如水般的薄唇邊,然後緩緩吐出一口如雲煙霧。
盛星河癱坐在地,掩在寬大袖袍下的手忍不住發顫。
他低頭,倉促掩飾自己驚懼的表情。
這……這到底是誰?
為什麽給他如此危險的感覺?
“這是琅兒的新朋友嗎?”
低沉華麗的語調在頭頂響起。
盛星河意識到,這是那個給他危險感覺的年輕人開口。
他難道也是皇宮中的人?
赤琅下一刻的話卻讓盛星河又提起一顆心來。
只聽他道:“父王說笑了,這不過是個迷路,誤闖了禁地的人族。”
?父王!
這人就是妖王!
盛星河控制不住地擡頭,倉促地看了這文弱書生一眼,內心如驚濤駭浪。
傳說中的妖王,竟然就是這幅模樣?
如果他是江平野和赤琅的父親,那不就是……他爺爺?!
察覺到他的視線,妖王微微側臉看向他,盛星河敏銳察覺到對方那雙偏向深綠的眼睛、一時間化作危險冰冷的豎瞳。
看得盛星河毛骨悚然,忙重新低下頭。
算了算了,他可不想有這種爺爺。
事實證明,這便宜爺爺确實兇殘得緊,在聽完赤琅的話後,下一句便輕飄飄道:“既然誤闖,那便丢進蛇坑,給孩兒們加餐吧。”
他語氣雲淡風輕,華麗的語調甚至還含着如情人呓語般的笑意。
說出的話卻是如此冰冷惡毒。
盛星河瞳孔當即放大,他不敢看向妖王,只好倉皇回頭,看向了赤琅的方向。
不過想到少年對他一直表現出的敵意,本就微弱的希望更是将近熄滅。
盛星河只得快速瞥了眼四周,絕望發現這處花園正處于石林封閉中,遮得嚴嚴實實,根本就看不到夢貘!更別說讓它去找江平野救命!
絕望一點點爬上心頭,盛星河重重閉了一下眼。
他一手暗暗探入儲物戒中,準備就算是死,也要拼一下。
妖王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情緒毫無波動,如同看一只掙紮的蝼蟻。
在凝滞的空氣中,赤琅卻忽然出聲:“哼,人族真是愚蠢,明明是這人擅闖我族禁地,太一宗卻還問我要人?我這就把人丢進蛇坑,到時候還給他們一具吃剩的骨架,他們的表情,呵呵,一定很有趣。”
說到最後,語氣裏是熟悉的惡劣。
話音落,本就還纏在腰間的綠藤拖着盛星河,碾碎一路花草,一點點往赤琅的方向拉去。
盛星河擡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該死的江平野,這就是你口中本性良善的弟弟嘛!
你要是再不來,你就絕後了!
盛星河狠狠咒罵着渣爹。
“等等——”
阻攔聲突兀響起。
盛星河渾身一震,驚喜回頭,來人卻不是江平野,而是一個絕對意料之外的人。
“掌……掌門,你怎麽在這?”
盛星河懵了,看着高大英俊的太一宗掌門雲靖,一時間腦子有些轉不過來。
雲靖只是瞥了一眼這個只見過一面的徒弟,便看向妖王,拱手道:“小徒貪玩,從未見過妖族皇宮如此奇麗美景,一時間走錯路,誤闖入二殿下花園,還請妖王高擡貴手,饒這孽徒一命。”
“哦?”從盛星河的角度看去,妖王吐出的煙霧模糊了他的神情,只能隐約看到唇角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這小孩,原來是跟着雲掌門來的弟子啊。”
他頓了頓,華麗含笑的語氣中帶了點莫名的苦惱,“我還以為是孩子大了,不聽話了。”
經過方才的拖拽,盛星河已經到了赤琅腳邊。
在妖王這話落下後,他明顯感覺到身上一瞬間緊繃的藤蔓,差點勒進他皮肉中。
他驚疑不定地看了赤琅一眼,然而面上覆着雪白绡帶的少年頭高高擡起,露出一截清瘦、淩厲的下颌,似乎将誰都不放在眼裏。
盛星河一時都以為那瞬間的緊繃只是錯覺。
畢竟本命法寶心随意動,尤其是赤琅眼睛的原因,這綠藤幾乎就是他的一個分身。
但、赤琅為何又對妖王有着如此懼怕的情緒呢?
還沒有理清,就聽到一陣淩亂的腳步聲。
“師父——”
“爹——”
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盛星河一時間抛掉所有想法,快速轉過頭。
一張久違的、美豔的桃花面便直直撞入他眼中。
霎時間,盛星河忘卻了危險的處境,眼中只剩下那張看見他時、驟然爆發出驚喜表情的臉。
是他爹。
盛酽!
極度激動下,盛星河胸膛起伏不定,渾身的傷痛和近日以來的驚懼一時齊齊湧上心頭,都化作眼底冒出的熱氣。
他看着他爹,圓而大的貓兒眼蒙上了一層将墜未墜的霧氣,喊了一聲“師兄——”
爹!他爹終于來啦!
這聲音太過飽含情緒,短短兩個字還一波三折,聽得在場衆人都不覺靜默一瞬。
只有盛酽心頭激蕩,長久以來的擔憂和空蕩,在看見小孩時終于穩穩落了下來。
盛酽不由唇角揚起,然而看清小孩明顯瘦了一圈的小臉,和此刻置于危險的境地,心頭當即酸澀,忍不住向前邁了幾步。
雲若竹眼角一跳,伸手死死拉住了他。
前方就是掌門和妖王,這種級別的大能根本就不是他們小輩能參與的!
原本已經打定好只要師弟喜歡就好的雲若竹,看見此刻情景,還是恨恨瞪了一眼盛星河。
一時間竟然冒出一個想法。
如果這個人真的死了多好。
他被自己這陰暗的想法吓了一跳。
拉着盛酽的手都顫動一瞬,然而一心記挂着小孩的盛酽根本沒有發現。
惡念一産生,便不由自主在雲若竹心底蔓延。
如果盛星河死了,他和師弟就能恢複原來的情意。
沒有人能插-入他們中間,也沒有人會讓師弟一而再再而三地沖動,甚至不顧自己的生命危險!
他握着師弟的手越發抓緊。
尚未完全恢複的盛酽掙脫不開,他側身瞪向雲若竹,但對方卻像是毫無所覺,依舊死死不放手。
一側的妖王眼神在衆人身上掃動片刻,尤其在盛酽的臉上多停頓了幾秒,多出些興味。
忽然開口:“放了這個人,倒也不是不行。”
其餘人頓時被他的話吸引,紛紛看向妖王。
只見那炳翠青的竹煙槍在冰白手指間握住,妖王秀麗的眉眼間浮現點點哀愁,“不過妖族後宮懸置已久,本王心憂,若你這修真第一美人的師兄嫁給本王,我便放了你,如何?”
他最後這句話,竟然是對盛星河說的。
盛星河猝不及防,更是被他話中的條件給震得愣在原地。
這……妖王不是第一次見他爹?為什麽就要娶親,這難道是那什麽該死的萬人迷光環嗎?能不能不要盡招這些爛桃花啊!
盛星河是絕對不同意妖王出現在他後爹備選名冊的!
一時間死的恐懼也不是那麽大了,盛星河表情堅定,看向他爹和掌門方向:“師兄,你們不用管我,快走吧!”
這铿锵的語氣,莫說是雲靖,就連清楚這人族有多怕死的妖王,也不由疑惑了一瞬,倒是多看了他幾眼。
而從方才起,便一直默不作聲、隔岸觀火般的赤琅,看着腳邊這只他兄長喜歡的人族,在另一個人族美人出現後,便表現出的種種反常。
面上的寒霜越來越重,雪白绡鍛下,一只蒙着青白陰翳的瞳孔當即瞪大。
可惡,這水性楊花的人族!
明明已經招惹了他師兄,竟然、竟然還如此不知羞恥!
他這廂暗自打抱不平,雲若竹那邊也是激憤出聲:“不行,師弟絕不會嫁給你!”
盛酽這會倒是冷靜下來,反過來扯了扯他衣角,傳音讓他閉嘴,随後看向了雲靖,叫了聲“師父。”
雲靖朝他微微點頭,看向雲若竹的眼神卻是帶了點失望。
不過面對妖王時,雲靖那些情緒消失殆盡,仙門第一宗師的壓迫和氣勢盡數顯出,他朗聲笑道:“跟小輩開玩笑有什麽意思,許久未見妖王,不如我二人敘舊一番。”
妖王一身雪白嵌金的衣袍無風自動,那雙深綠色冰冷危險的豎瞳出現,原本秀弱的臉頓時增添了縷縷邪氣。
翠綠的竹煙槍終于從他手上消失,風吹散他周圍煙霧,隐約的血腥氣随之散開。
他唇邊的弧度未變,看着雲靖,道“好啊”。
兩人下一秒消失在了原地。
他們同為渡劫期大能,這根本不是其餘人能參與進去的戰鬥。
看向毫無蹤影的天際,剩下的三人一蛇陷入對峙中。
盛酽趁着雲若竹一時沒注意,終于從他手中掙脫,朝赤琅方向快走幾步,還擡手行禮道:“多謝二殿下派夢貘通知我師弟在此處,現在可以把師弟還給我了。”
他說着,終于走到了盛星河身前。
近距離看見小孩,盛酽臉上的笑容再也擋不住,他正想扶起盛星河,身前卻突然插-入一道修長身影。
赤琅擡手,用綠藤将同樣想要跟爹爹貼貼的盛星河拉遠了些,然後自己擋在了他身前。
随後,一根綠藤懸空浮在他身邊,兩片綠葉支楞起來,打量着盛酽。
一旁的雲若竹方才注意力一直在盛星河和盛酽身上,此刻才發現這妖族的二殿下身邊,竟然能操縱好幾根妖異的菟絲子!
賀家血池間那詭異的菟絲花和關于破境丹的恐怖猜想,一時間齊齊闖入腦海。
“師弟小心——”
他幾乎是快速将盛酽扯在身後,無比防備地盯着赤琅,或者是說他身前的菟絲藤。
察覺到他的惡意,原本就不悅的赤琅更是氣笑。
毫不掩飾惡意道:“這麽嫌棄我們妖族,這可是妖都,別一不小心便被吃的骨頭都不剩。”
“至于夢貘,那個自作主張的廢物,為了這個人族竟然去通風報信,我自然會收拾他。”
他語氣自然,似乎夢貘一事當真和他無關。說着,便轉身離開,同時,盛星河腰間藤蔓随之發力,帶着他踉踉跄跄跟在赤琅身後,朝小道方向走去。
少年的惡劣語氣遙遙傳來,“至于這個人族,我還沒玩夠呢,怎麽可能還你。”
也不知是不是盛星河的錯覺,總覺得赤琅說這話時語氣怪怪的,不過此刻少年背對着他,盛星河看不清他的表情,而且一顆心還都在他爹身上。
“師兄……”他被藤蔓牽扯着身不由己往前走去。
身後,也是兩道藤蔓,虎視眈眈盯着盛酽和雲若竹,防備他們背後偷襲。
盛酽好不容易見到小孩,而且還是在傳說中陰晴不定、易怒嗜殺的二殿下手中,哪裏放心得下,絲毫不顧雲若竹的阻攔,維持着一段安全距離,亦步亦趨跟着赤琅,一路越過花園小道繞到了正殿前。
赤琅倒是沒有攔他,不過絲毫沒有放過盛星河的打算。
那圈綠藤一直圈在他腰間,頂端藤蔓繞了一圈,恰好頂在他胸腹前,盛星河絲毫不懷疑,這人時刻準備着讓藤蔓一口吞了他。
人在屋檐下,這口氣他忍了。
況且他爹現在就在他身邊不遠處,看着盛酽,盛星河心中那股萦繞不去的心慌消失殆盡,看向他爹的眼神無比柔和,幾乎是寸寸描摹美人臉上的桃花面。
好久沒見他爹,好像瘦了,也憔悴了。
當然,他爹憔悴自然是有另一番韻味。
但盛星河還是更喜歡第一次見面時,他爹臨于鶴端,那股少年天驕的意氣風發,而不是現在這種,因為牽挂他而增添的哀愁。
盛星河眼神逐漸憐惜,心疼他爹。
但是這番表現落在赤琅眼裏,卻是變了一個味。
原本坐在桌邊的少年驀地拍案起身,怒視盛星河。
他還在這呢!竟然當着他的面和別的男人眉來眼去!
這個人族到底把他兄長放在何處!
赤琅當然是不滿他哥哥看上一個羸弱的人族,但當他發現盛星河疑似喜歡另一個人族時,這點不滿變作了無法遏制的憤怒。
盛星河是眼瞎嗎,竟然抛棄他哥哥看上眼前這個人族,雖然他承認這個傳說中的修真第一美人确實有幾分姿色、比狐妖一族還要魅惑三分,但是、但是!他兄長才是最好的,是天下一頂一的好,盛星河他怎麽敢……
越想越是憤怒,赤琅氣極反笑。
在盛星河不解的目光中,他忽然擡手解開了藤蔓。
失去依仗的盛星河,因腰部長久的圈綁一時無力,而且赤琅放得猝不及防,于是不由自主朝後倒去。
在盛酽大驚想要來接人時,赤琅卻先一步穩穩把人接住。
他繞過盛星河肩背,一手按在他另一側肩上,手微微一按,于是便成了環抱住盛星河的動作。
赤琅雖然年紀小,身形卻高挑,輕而易舉就摟住了盛星河。
碰到人的一瞬間,他渾身肌肉瞬間緊繃,強忍着要把人丢出去的沖動,語氣故作暧昧:“都怪我昨夜鬧他,害他徹夜未眠。嗯,這個人族倒是美味得緊,等我什麽時候玩膩了,再把他還給你們太一宗,如何?”
盛星河聽得一臉震驚,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不知何時被下了禁言咒。
盛星河一時呆愣在原地,他靠得近,自然能感受到赤琅身上的變化,明明對他的觸碰嫌棄得要死,卻還是強忍着,還說一下莫名其妙的話,這小孩是不是又吃錯什麽藥了?
盛星河不懂一顆想要為兄長争氣的兄控心。
這含義豐富的話一出,盛酽看向赤琅的眼神立即就變了,憤怒道:“你竟敢欺負他?!”
剛剛得到消息,趕到大殿前的江平野沉默了。
不過身側跟他同來的蝙蝠妖無戾可沒有那麽冷靜,而是拍着大翅膀呼嘯鑽進殿中,同樣憤怒叫道:“好你個江平野,竟然使用美人計來誘惑二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