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五章
“事到如今,就算我不成全也攔不住你了,攔不住你了……”宴嶼不斷地搖着頭,石淩尖将他的頭皮刺破,鮮血緩緩滲出,将大半的發絲染紅,可他卻不知痛一般依舊搖着。
琅塵看着他這樣子面露不忍,走過來扶住他的腦袋為他療傷。暗紅的顏色讓她想起了他原本的樣子,赤發赤瞳,可現在,為什麽都變了呢?
琅塵張張口,還是問了出來:“你的頭發和眼睛到底是怎麽回事?你的真身明明是竊脂,為何會變成重明?”
宴嶼雙目無焦地移向她,苦笑道:“若以妖身入天界,日子久了必定會露出破綻,所以我修了脫骨術,将自己的骨骼煉化重塑成重明鳥的樣子,這樣就能輕而易舉地進入天界還不會引起他人的懷疑。”
竟是脫骨嗎?那他,得多疼啊……
眼底瞬間起霧,卻怎麽也掉不下來。
宴嶼看在眼裏,自嘲一笑,“洪荒啊,你果真還是恨我的,你可以為他舍命,卻連一滴眼淚都不願意為我流……”
“對不起……”
宴嶼眼波淺投向她,“沒什麽對不起的,和你一樣,我也是自願的。”
琅塵哽咽,顫抖着手扶上他的肩膀,“所以每月陰日,原來是脫骨的反噬……”
脫骨術乃魔界禁術,反噬極為猛烈,每月陰日未時噬肉、申時剜骨、酉時鑽心,非常人所能承受之苦。
眼淚還是落了下來,她從沒想過他會為了她做如此大的犧牲……
當真的看到她哭,心裏沒有想象中的開心,反而是一股又一股的心疼,宴嶼拭去她眼角的淚,輕聲安慰:“我不疼的,別哭了……”
“對不起,對不起……”眼淚肆虐,琅塵一頭紮進他的懷裏。
宴嶼艱難地扯了扯嘴角,雙手抱上她,下巴輕抵在她的頭頂,深深嘆息。
宴嶼走後琅塵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鬼君進來她才召回思緒。
鬼君親自将她扶起來,知她心情不好,說話的聲音也放得很低,“尊上,接下來您是怎麽打算的?”
琅塵看看他,笑了笑,“還剩最後一步,我總要完成得漂亮點。夜寰既已答應與你們同盟,那便一切照舊,切勿讓他發覺什麽。而我,則要去做他的絆腳石。”她頓了頓,問鬼君,“如今他身在何處?”
“在鬼王宮。”鬼君答道。
“很好,帶我過去,你知道要怎麽做。”
鬼君颔首,“是。”
琅塵換上了鬼族侍女的衣裝,跟着鬼君去了鬼王宮。
夜寰住在最隐蔽的一座偏殿裏,鬼君領着琅塵一路走了過去,偏殿的門越來越近,琅塵的心也越跳越快。
就是那扇門,那扇門後有她日思夜想的人,有她傷過無數次的人,有她一想到就想哭的人……
那是夜寰,她的夜寰……
他們在門前站定,鬼君剛要敲門琅塵一把攔住了他,她深吸了好幾口氣,努力調整自己的心情,半晌後才斂着不那麽顫抖的聲音道:“好了。”
鬼君耐心地安慰她,“尊上請放心,您帶着兜帽,神君又從不讓別人近身,他一時半會兒發現不了的。”
琅塵點點頭,又深吸了一口氣,随後跟着鬼君進了門。
兜帽又深又厚,将她的臉擋得嚴嚴實實,她顫抖着眼皮望去,只一眼,立馬濕了眼眶。
夜寰坐在桌後,右手握着一本書,左手撐在額角,是他最最習慣的動作。
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琅塵死死咬住下唇逼自己不哭出聲。
鬼君察覺出她微微顫抖的肩膀,輕咳一聲提醒,那肩膀瞬間歸于靜止。
他上前一步,向夜寰行禮,“神君。”
夜寰擡擡眸,點頭示意。
琅塵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他一身玄黑衣袍,跟他們來魔界尋找缥缈仙君的拂塵尾時他穿的那件一樣,沉毅清冷。琅塵好久好久沒有見過他了,眼睛不停地流連于他的臉上,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樣子,唯有那雙眼睛,無光無神,如數九寒冰,凍徹心扉。
好不容易壓下的淚意再次翻湧而出,她又心疼又自責,那雙眸子原本已經有了柔情,是她生生地将那些柔情一刀一刀剮去。
她想,那個時候,他應該很疼吧……
但是夜寰,別擔心,我一定,一定會把光放到你的眼裏的,你等我,一定要等着我……
鬼君組織了組織語言,向夜寰說明來意,“神君來了這麽久本君也沒挑個人來照顧神君,實在是慚愧,今日剛從人界來了個姑娘,幹淨本分,所以本君就想着把她送來伺候神君。”
鬼君說完心裏也七上八下的,之前他派來的侍女都被夜寰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就連東海公主來他也是不予理睬,今天又這般突兀地把琅塵送來,萬一他再給拒絕了可就真不好辦了。
夜寰聽完淡淡地向鬼君身邊的人掃了一眼,不知是不是幻覺,他的眼睫忽地顫了一下,轉瞬即逝,随後應了一聲。
“多謝。”
鬼君一愣,沒想到他這麽輕松就答應了,受寵若驚,急忙擺擺手,“應該的應該的。”随後看了一眼琅塵,提醒道,“小良,還不快給神君行禮?”
琅塵急忙俯身,鬼君向夜寰補充道:“她叫小良,不會說話,生前被歹人所害,面上有傷,所以就給她帶了個兜帽,神君放心,絕對不會出岔子。”
“嗯。”夜寰點點頭,複又看起書來。
鬼君道了個“告退”,之後不放心地又看了幾眼琅塵,琅塵不着痕跡地點了點頭,他這才轉身離去。
琅塵走到夜寰身邊,未等靠近就發現在距離他半丈的地方有一層結界,她當然明白這層結界是幹什麽用的,只是之前她可以輕而易舉地就進去,現在,卻是一絲一毫也靠近不得,她不禁苦笑。
夜寰一直在看書,期間從未看過琅塵半眼,仿佛殿內根本就沒有她這個人一樣,琅塵絲毫沒有懈怠,直挺挺地站在一邊,不動也不出聲,只是兜帽中那雙含滿千情萬緒的眼眸始終沒有離開過他。
她的夜寰啊,還是和三千多年前她初見他時的一樣,卓然于外,清冷淡漠。除卻衣衫,折扇和墨玉冠都與三萬年前的景初如出一轍,可她明白即便有前世的記憶,他也不再是景初了,就像她不再是洪荒一樣。
三萬年桑田滄海,滄海桑田,他們以夜寰和琅塵的身份相遇相知共許餘生,他們的樣貌變了、脾性變了、心境變了,所有的一切皆和三萬年前不同,但唯一沒變的是,是他們的結局……
琅塵眷戀地看着他,用目光一如三萬年前她灰飛煙滅之際一般的癡纏。
夜寰,這一次我絕不會讓你再為煞魔,我一定會讓你成為真正的神,平安喜樂地活下去。
夜寰其實早就察覺到那束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只嘲諷地彎了彎唇并不理會。過了許久之後,他才慢慢将書放下,吐了兩個字:“研墨。”
琅塵慌忙收回目光,走到桌前認認真真地研起墨來,夜寰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長地睨着她,她那一身寬大的黑袍配着厚重的兜帽,當真滑稽。
他淺淺地勾起唇,眼神陰鸷。
這次,你又想耍什麽花招呢,“小良”?
因着有兜帽的遮擋,琅塵并沒有發覺夜寰在看她,把墨仔仔細細地磨好,之後恭敬地退到一邊。夜寰并不罷休,又吩咐她備紙,琅塵找了半天,終于從書架的抽屜裏找到了宣紙,捧到他面前一張張鋪好。
直到他周身越發陰冷的氣息滲入她的骨髓,琅塵猛地打了個寒顫,這才發現她竟然在不知不覺間進入了他的結界。
她一僵,急忙退到半丈外站好。表面上風平浪靜,可心裏早已狂濤駭浪。她不明白,明明他的結界無人可破,為什麽她竟能進去?他身上又是一股拒人千裏的氣場,那為什麽在她靠近時他沒有制止呢?
琅塵想破腦袋都想不明白的時候,夜寰悄無聲息地将結界重新布好。
他在紙上寫了好久,隔着距離遠,琅塵看不大清他寫的內容,等到他再次讓她備紙的時候她才看見他寫的到底是什麽。
十幾張紙,每一張都密密麻麻地被兩個字盡數占據——
“泠兒”
心瞬間跌至谷底,摔得粉碎。
眼前忽地發黑,琅塵将腮處的肉咬破才勉強站穩身形,口中充滿血腥之氣,頂得她又是一陣眩暈,她若無其事地鋪好紙回到原處,雙拳緊緊攥起,指甲嵌進掌心,痛不及心裏的萬分之一。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有如此大的反應,泠兒是她的前世,她為什麽要跟自己的前世過不去?
後來她才想明白,她不是跟自己過不去,她痛心的,是現在的夜寰的眼裏,滿滿的也都只有泠兒,再無她琅塵半分。
她搖頭苦笑,原來你面前活生生的琅塵,竟不如記憶中的一個影子嗎?
夜寰,我就在你面前,看得見摸得着,可你為什麽感覺不到呢?……
琅塵低下頭去再不看那滿目刺眼的筆畫,她閉上眼告訴自己,沒關系,這樣不是更好嗎?他不知道自己就是泠兒,在最後一刻也就能毫不猶豫地殺了她,這是好事,是好事……
她默默偏過頭去,自然也沒看到夜寰再提筆,落下的,
卻是“琅塵”……
作者有話要說: 宴嶼真是只癡情鳥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