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四章
到了邃殿後髃歧先是遣散了一衆守衛,然後設下了重重結界,确定安全無虞後才将琅塵從一團黑氣中請了出來。
藍紫幽光從邃殿上方灑下來,如夢如幻,琅塵遙望着堆積在半空的千涼座若有所思,這一世她第一次來的時候還曾鄙夷過布置這邃殿的人是為了掩蓋內心肮髒故意如此,沒想到不經意間竟把自己給暗罵了一通,還真是可笑。
她慢慢轉到千涼座後方的深潭邊,潭水绀青如初,瀑布傾瀉依舊,宴嶼将這裏保持得同三萬年前無二無別,唯一少了座上的人。
琅塵輕吸了幾口氣,坐到潭邊伸手劃過,绀青的漣漪随之擴散。
“髃歧,你第一次來邃殿的時候是什麽想法?覺得這布置符合魔尊的身份麽?”
鬼君想了想,向前兩步答道:“說實話,髃歧覺得這布置與魔尊不相配,但是與洪荒非常相配。”
“哦?何出此言?”琅塵偏過身看向他。
鬼君終于放下身份的束縛,大膽地與之對視,“其實,您從來就不想成為魔尊,只是想做十二萬年前的洪荒吧?”
鬼君一針見血戳中了她心思,琅塵的眼睫劇烈抖了抖,沒再言語。
半晌,她平複了心情,開口,“不說這些了,我問你,涯涘的計劃,你可有參與?”
鬼君頓了頓,“砰”的一聲跪了下來,重重叩首。
“髃歧有罪,請尊上責罰!”
果然。
琅塵無奈地笑了笑,“我早知你脫不了幹系。算了,我不怪你,你起來吧。”
鬼君還是伏在地上,一動不動,重複道:“髃歧有罪!”
琅塵沉默片刻,嘆聲道:“鬼族老幺,還記得當年我救你時的場景嗎?”
鬼君身體一僵,記憶回溯到五萬年前。
當年他是鬼君最寵愛的六王子,鬼君有意傳位于他,上面的五個哥哥聞言後又眼紅又不甘,簡直是恨極了他,千方百計地陷害于他,一次兩次鬼君還能相信他的辯解,但次數多了鬼君也就對他起了失望和厭惡之情。最後四王子從六王子的府邸中“搜出”謀反的罪證交于鬼君,鬼君頓時暴怒,将六王子打入赤焰漿獄判以極刑。
行刑當日,他被推下了地獄之火,就在獄火快要将他吞沒之際,一位墨發玄袍的女子從天而降将他救了下來,他不知發生了什麽,只是愣愣地盯着她,那女子看了他一眼,遂輕笑一句:“這樣子怎麽看都不像是會造反的,鬼君果真老糊塗了。”然後又沖向他,“鬼族老幺,抓好了,本君帶你上去。”
後來他才知道,這個有着及地長發,笑得輕淺的女子,便是彼時剛剛一統魔界的魔尊——洪荒。
魔尊将他五個哥哥陷害他的罪證一一展示給鬼君看,鬼君悔不當初,立即傳召退位,由六王子髃歧即位為新任鬼君,之後他便一直追随魔尊。
結束回憶,鬼君重新伏好,堅定道:“髃歧永世不忘!”
琅塵站起來背對向他,“那你還記得你即位第一日對我說的話嗎?”
鬼君不假思索脫口而出:“一日為臣,終無所叛。”
“可你還是沒有做到。”琅塵轉過身,踱至他面前,問道,“髃歧我且問你,如今,你所忠為誰?”
鬼君擡起頭盯進琅塵眼裏,一字一句無比赤誠,“髃歧此生,只為尊上一人馬首是瞻!”
琅塵不着痕跡地微眯起眼,探究片刻,遂伸手親自将他扶起,“如此,你我今日之事切莫告知于涯涘。”
鬼君有所猶豫,“這……”
“我知你和他的初衷是想為我報仇,”琅塵打斷他,“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我想不想報仇?”
鬼君垂首,緘默不語。
琅塵繼續道:“你們兩個啊,什麽都好,就是太過忠心了。我剛恢複記憶那會兒确實是恨你們的,但現在想想,若非我那一縷執念附于景初體內他怎會一念成煞?又怎會發生之後的種種?我又有何資格怨你們呢?”她嘆了一口氣,仰面望上,“有因就有果,有果皆為因。我造成的果,當由我自己承受,與他人無關。”
鬼君頓生不祥的預感,顫聲詢問道:“尊上您是想,和三萬年前一樣?……”
琅塵大方承認,“沒錯,已經死過一回了,再死一回又有何妨,況且……”
“不可以!”有人突然闖入結界大喊着向他們沖來。
鬼君立刻攏術擋到琅塵身前,琅塵卻不慌不忙,淡淡地擡起頭來看向來者。
果然,白發金瞳。
是宴嶼。
鬼君見到他明顯一怔,宴嶼趁機一掌推開他奔到琅塵面前,緊緊抓住她的胳膊吼道:“不可以!不可以!”
鬼君踉跄着穩住身子,忙跑回來伸臂橫在他胸前,“魔君!”
宴嶼不為所動,二人僵持在原地互不相讓,最後還是琅塵開了口,她對鬼君說道:“髃歧你先回避一下,我有話跟他說。”
“尊上!他……”
“沒事,”琅塵沖他寬慰一笑,“他不會傷害我,你先出去吧,別讓任何人進來。”
鬼君不放心地又看了宴嶼一眼,踟躇着放下手,“是。”
鬼君退下後宴嶼一直緊抓住她不放,也不說話,琅塵垂着眼,平靜道:“涯涘,你先放開我。”
宴嶼無動于衷,琅塵咬了咬嘴角,語氣有些愠怒,“神君,請您放開。”
一個“神君”猛地将宴嶼砸醒,他霍地松開手,看着琅塵沉着一張臉,慌忙道:“洪荒……”
琅塵立馬喝止他:“我是琅塵!”
“琅塵,琅塵……琅塵……”宴嶼喃喃地重複着這兩個字,後使勁搖頭,大喊道,“不,你是洪荒!是我愛了四萬年的洪荒!”
“三萬年前洪荒就已經死了!宴嶼你睜開眼睛好好看看,你看看我到底是誰!”
琅塵積攢的情緒也爆發出來,可是吼完她又後悔了,她懊惱地捶着自己的腦袋,怎麽能向他發火呢……
是,沒錯,她是恨他利用夜寰為自己報仇,可他也不知道她會是洪荒的轉世,不知者無罪,他沒有做錯什麽。
琅塵重重地喘了幾口氣平複一下情緒,緩了語氣,“對不起,我不該這樣跟你說話的。”
她擡了擡手想去安慰宴嶼,但最終還是放棄了,轉身走到深潭邊坐下。
宴嶼看着那只伸過來又收回去的手,目光由明至暗。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終于開口,“你要讓我,再一次眼睜睜地看着你去送死嗎……”
琅塵聽着他仿若從深潭底部傳上來的聲音,帶着刺骨的凄涼和幽深的哀傷落在她耳畔,她慢慢閉上眼睛,複又猝然睜開,啓唇,“是。”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宴嶼扶住自己的額頭頹然地倒退了兩步,“今早天界傳言昨夜有人私闖藏書閣禁區,我立馬就猜到是你,又察覺到魔界結界有異,我放下一切匆匆忙忙趕過來,其實在路上我還抱着一絲僥幸,可如今看來,我到底是低估你了。”
“你應當在我與你攤牌的時候就做好心理準備了。”
“是,我知道你一定會阻止我,其實我本在那時就放棄了,我也意識到你會用這種方法,可當聽到你親口承認的時候,我還是接受不了……你叫我怎麽接受得了?……”
琅塵看着瀑布濺起的水珠,一顆一顆,晶瑩剔透。
少頃,淺聲問道:“宴嶼,若我不是洪荒,或者我沒有記起以前的事情,在最後的階段,你要拿我怎麽辦?”
宴嶼靠在石淩上,仰面看着頭頂的幽光,“讓你去助他生魄,無非是要在這過程中逐漸将惡魄喚醒,惡魄醒了你的任務也就完成了,我自會放你自由。”
“自由?”琅塵搖搖頭,“你的目的一旦達成,煞魔重世毀天滅地,我連命都不保,哪裏還有什麽自由?”
宴嶼動了動喉嚨,沒有說話。
“煞魔重世也好,我循禁術之法滅了他的惡魄也罷,對我而言結果都一樣,總歸是死。所以,你的阻止毫無意義,索性成全我,像三萬年前一樣,舍我一人換三界安寧,換他一生無虞,很值。”
琅塵的話抽走了宴嶼最後一絲力氣,他癱坐在地,石淩勾住他銀白的發絲,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将他死死捆住,掙不脫,也逃不掉。
“我後悔了,我真的後悔了……”
宴嶼無望地呢喃,雙眼失神,眼淚不受控地往外淌。
琅塵神色落寞,翕了翕唇,“宴嶼,你成全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