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因為小時候常常生病,爺爺特地買了一枚白玉葫蘆吊墜給他,寓意平安多福。
當年向薛瓷表白的時候,許嘉河把這個玉葫蘆吊墜送給了薛瓷,後來薛瓷提出分手,要還給他,他并沒有收回。
這世上相似的玉器何其多,可這個吊墜他從小戴到大,經常放到手中把玩觀賞,對它的形狀大小顏色甚至質感再熟悉不過,只需一眼就能辨認出。
他敢确定,此時此刻他看到的葫蘆吊墜,正是他當年送給薛瓷的那枚。
可為什麽會出現在這個孩子身上
許嘉河思緒飛速運轉,回想起上次在酒店電梯看似偶然的相遇,臉上神情陡變。
那次……真的是偶遇嗎
這麽多年了他全國各地到處跑,都沒有遇上過他哥,為何就偏偏那次碰到了
玉墜丢了剛好被他哥撿到給孩子戴上的幾率幾乎是零,所以極有可能,阿瓷跟他哥哥根本是早就認識的!
“君竹,這裏!”
聽到淩聽沖着某個方向喚出這個名字,許嘉河眼皮一顫,立馬循聲望去。
一個紮着高馬尾,看起來二十出頭的女孩子正笑容滿面的朝着淩聽奔過去,叫了一聲大哥,然後非常順手地将圍上來的兩個孩子攬住。
君竹,黃君竹……名字年齡都吻合,她一定就是阿瓷口中那個親如家人的妹妹。
而這個妹妹竟然跟他哥也是認識的,還叫他大哥。
許嘉河瞪大了眼睛,渾身的血液都在狂沸。
如果方才他的心頭還存在一絲不确定,那麽此時已經一切明了。
“你為何又不怕水了”
“因為……我遇到了一個好醫生。”
他這個哥哥,正是一個醫生。
霎時間,許嘉河再也克制不住內心湧上來的各種陰暗和不安的揣測,雙拳緊握,眸中戾氣翻滾。
他那天晚上特地趕過去,就是想跟他口中這個家人一樣親的妹妹見一面,到了後,薛瓷卻告訴他妹妹怕尴尬先走了。
他們前腳剛回酒店,他哥後腳就帶着孩子出現了。
所以,他那天晚上急匆匆去見的,究竟是黃君竹,還是他哥
他們之間,究竟是什麽樣的關系他竟然把兩人的定情信物都送出去……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起來,響了好一陣,許嘉河才冷着臉掏出手機接了。
是經紀人謝鵬打來的。
他這段時間休息,一般如果不是有什麽重要的事,他是不會打攪的。
“什麽事”
“就是……呃……”雖然他語氣不惡劣,但謝鵬一聽他沉着嗓子就知道他此時心情十分不好,說話都猶豫起來了,似乎是怕自己說出來之後雪上加霜。
許嘉河道: “有話就直說。”
謝鵬終于帶着幾分小心翼翼地說了。
原來他今天看私信才發現江瑕連着好幾天一直在給他發消息,表明希望許嘉河能聯系他,有非常重要的事跟他說。
謝鵬是許嘉河的經紀人,當然是知道江瑕是誰,當年幹了什麽事。
本來應該對他敬謝不敏的,可他在私信裏字裏行間一副非同小可,十萬火急的樣子,謝鵬不想理會的同時,又怕耽誤什麽事兒。
思前想後,還是決定告訴許嘉河一聲。
聯不聯系就看他了。
許嘉河是真的不想見到這個人,也不想聽他說一個字!
可是緊握手機片刻,鬼使神差地就進了微博,把江瑕的賬號從黑名單中放出,進了他的主頁。
四年前那件事後,江瑕停更了許久,但是沒有棄號,會斷斷續續地發一些貓的圖片和自拍。
最新的一條微博,只發了三個字:真倒黴!
配是他的撲在床上給脖子針灸的圖片。
許嘉河并不關心他發了什麽,只是點進去無意看到,下意識要滑走,眼睛卻瞬間睜大了些。
他動作迅速地點開圖片,放大了看。
白色的枕套上面印着的紅色logo和店名正是前段時間他帶薛瓷去的那家。
許嘉河又趕緊看發博日期,跟薛瓷去紮針的那幾天是有重合的。
手指發顫間,不小心碰開了評論。
熱評第一條有個熟人問: “兄弟,什麽時候跟女朋友結婚想喝你喜酒了。”
江瑕回了一句: “結屁婚!今天已分手。”
回想起最後一天開車去接他,他看到他之後,卻眼神飄忽心虛的樣子,一定是已經見過面了,而江瑕又剛好跟女朋友分手……許嘉河心裏頭那把邪火蹭蹭往腦門上竄,眼睛都爆出了紅血絲。
好得很,真是好得很!到了今天才知道,原來還隐瞞了他這麽多事!
馬路上一陣尖銳的喇叭聲響起,陷入翻騰怒火的許嘉河終于被扯回一些神思,他擡頭望去,卻發現剛才淩聽他們站的地方已經沒人了。
他急步從樹後邁出,四下環顧一圈,沒能再看到他們的蹤影。
他們已經離開了。
許嘉河眸光晦暗不清,沒有再去徒勞地找尋他們,壓低帽檐裹挾着滿身的冷戾轉身疾步回了家。
“年輕人,你還上不上的”
許嘉河回神才發現電梯已經來了,裏面已經進了一個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和一個高高瘦瘦,背着工具包的年輕男子,明顯都在等他。
許嘉河微微收斂心神,邁步進去,側頭沖他們微微颔首。
中年男人摁了六樓,許嘉河就沒伸手了,因為他也要上六樓。
許嘉河以為是鄰居,卻不曾想,出了電梯之後,中年男人帶着那個高個男子直接朝着他們住的那間走去。
許嘉河見狀,走上前詢問: “你們找誰”
中年男人掃了他一眼才回答: “找屋主,我是房東,帶人來修空調的。”
修空調他們呆不上幾天,薛瓷去買取暖器了,沒有要用空調的打算,應該不是他打電話叫的房東。
許嘉河正要說不用了,房東卻明白過來什麽,登時笑了起來,語氣也比剛才熱情了很多: “你就是小薛的那個朋友吧前些天他跟我租房子,我都忘了這屋空調有點問題。這不,今天想起來特地找人來修的。這天冷了,沒空調可不行。”
許嘉河像是聽到了什麽無法理解的話,舌頭僵了半晌才艱難地問道: “前些天才租的房子”
“對啊,就……一個星期前吧。”房東如實點頭回答, “他說是幫朋友租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後,許嘉河猶如被五雷轟頂,緊緊握住垂在身側的雙手,指關節都泛白了: “所以,他不住這裏”
“不住,他住樓下啊。”房東眼神奇怪地打量一眼帽子口罩全副武裝的他, “你是他朋友,你不知道嗎”
他當然不知道,他去哪裏知道
來這裏的第一天,他察覺屋內幹幹淨淨,不像是久沒住人的,他還以為是因為他要來,薛瓷特意提前找人打掃過了。
原來,這裏是為了應付他新租的一間房子。
就算他真正住的地方就在樓下,竟然都不願意讓他踏入一步!
接二連三意想不到的沖擊,仿佛在許嘉河的心髒上狠狠捅了幾刀,還用力的擰了幾圈,血流如注。
他驚怒交加,呼吸急促,驀地就笑出了聲。
越笑越悲涼,越笑眼眶越紅,引得旁邊兩個人都詫異地盯着他。
“空調不用修,你們走吧。”片刻後,許嘉河啞聲低低地說。
打開了門,拖着千斤般沉重的雙腳邁步走進去。
在這個不大的屋子裏,跟薛瓷生活下來這麽些天,原本每一處他都熟悉了。
可此時他緩慢掃視一圈,竟然覺得眼前的一切都那麽陌生。
假的,連住的地方都是假的。
他急急忙忙地找了這麽個地方,還費了心思讓人把他的東西搬來布置,就是為了營造假象将他糊弄過去。
除了跟他哥的關系,除了跟江瑕見過面,除了住的地方是假的……這人究竟還隐瞞了他什麽
房東方才說他住在樓下,那麽昨晚他極有可能就是去自己家裏拿的取暖器。
既然是自己家的,為何不直接着用完剩下的這幾天,而是非要找借口出門去實體店買
他今天出門要偷偷地去見誰
剛才他哥和黃君竹似乎也是帶着孩子出門了……所以是為了去跟他們彙合見面
許嘉河腦子裏走馬燈似的飛快閃過淩聽,黃君竹,還有那兩個孩子的臉,有什麽念頭一閃而過,卻沒能及時捕捉。
他只覺五內俱焚,一顆心沉沉地墜入谷底。
他還猜不到薛瓷這樣大費周章就是為了什麽,可是他有預感,隐藏在背後的真相極其有可能是他無法接受和承受的……
“我回來啦。”薛瓷打開門,拎着取暖器的紙箱進來後,在玄關處換拖鞋。
按照往常,許嘉河聽到動靜早黏糊上來了,可他都換好了鞋,擡頭望去,發現許嘉河抱着雙臂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
今天本來就是陰天,家裏沒開燈,他坐在那兒,身體陷在昏暗的光線裏,渾身籠罩着令人膽寒的低壓。
薛瓷心裏咯噔一下,是因為他出門久了生氣了嗎。
可他買完東西,跟孩子們在一起呆了都沒有半個小時就急匆匆趕回來了,算上路上來回的時間,雖然說不上快,但也不慢。
他究竟是怎麽了
“重嗎”就在他滿心驚疑不定的時候,沙發上的人影忽然動了。
許嘉河站起身來,走過來, “怎麽不叫我下樓去接你”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平和,看似沒有什麽不尋常之處,可薛瓷還是敏銳地察覺出些許不對,心頭不由有些惶然不安。
“不重,人家店員幫忙送到樓下電梯那兒。”薛瓷暗自鎮定說完後,才發現許嘉河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右手無意識裏緊緊攥着的那個五色小風車。
這個風車是剛才去見孩子們,小橙要送給他的,他便收下帶回來了。
許嘉河擡眸,微笑着問道: “風車哪兒來的”
“哦,街上門店做活動發的。”薛瓷只能随便找了個借口。
許嘉河凝視着他,一言不發。
被他這樣僅僅注視着,薛瓷艱難地咽了咽口水,伸手朝着他遞過去: “你喜歡嗎給你。”
許嘉河恍若未聞,并不伸手接。
薛瓷心中怪異感愈盛,脫了外套,轉身裝作若無其事地放下風車去倒水喝,其實心都快跳出嗓子眼。
“你昨天借了人家的取暖器,我想待會兒送點什麽東西感謝別人。”許嘉河在他身後道。
“都是鄰居,不用這麽客氣。”薛瓷喝了口溫水,才道, “再說你确定你要出面嗎也不怕吓着人家。”
“吓着誰”許嘉河的聲音明顯逼近了些,字句充滿壓抑, “我就這麽面目可憎,令人害怕”
薛瓷身體頓了頓,擱下水杯緩慢地轉過身來。
“你知道的,我不是這個意思。”
“不是這個意思”許嘉河寒氣四溢的黑眸逼視着他,扯着嘴角冷笑質問道, “那你為何把我帶來這裏而不是你真正的家!是怕我發現什麽把你給吃了嗎”
薛瓷大驚失色,背上的冷汗都唰地出來了。
“你……都知道了。”
原本以為剩下的兩天不會起什麽波瀾,卻沒想到還是被發現了。
他好一陣驚慌失措,出于本能地想解釋,可是嘴巴張了張,卻發現所謂的解釋只是狡辯,他确實是騙了許嘉河。
最後只能蒼白着臉,顫聲說道: “對不起。”
原本還強行克制着自己的許嘉河幾乎是一瞬間被這三個字點燃,雙手狠狠抓住他的雙肩,咬牙恨聲道: “我最讨厭的就是你跟我說這三個字!因為你說完仍然不會有任何改變!四年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你一次又一次欺騙我,愚弄我,把我當成個笑話,就想用這輕飄飄的三個字來打發我嗎!”
薛瓷胸口被一股滾熱的氣息堵住,淚意閃動的雙眸不安地跟他對視。
他何嘗想跟許嘉河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可是一旦欺騙開始,就注定了要用無數個謊言來圓。
除了說對不起,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我問你。”許嘉河雙手用力幾乎要将他的肩骨掐斷,氣息粗重,猩紅的雙眸陰冷噬人, “你跟我哥究竟什麽關系你喜歡他這些年跟他在一起還是你知道你曾經的心上人跟女朋友分手了,又要打算迫不及待地要貼上去了!”
這句話來得太突然,信息量太多,把薛瓷給砸暈了。
他哥淩聽
許嘉河竟然還知道他認識淩聽了可他為什麽誤會他們兩人有什麽關系
還有江瑕,許嘉河怎麽知道他跟女朋友分手了
原來,他今天一下子竟知曉了這麽多事。
果然瞞不住的,注定是瞞不住。
那小橙和小柚……
薛瓷恍恍惚惚地也不說話,徹底耗盡了許嘉河殘存的最後一絲理智和耐心。
他額角青筋跳動,咬牙短促地冷笑一聲,驀地松開了薛瓷。
薛瓷突然失去了鉗制,雙腳虛軟,身體都差點沒站穩,扶住了身側的桌子。
許嘉河拿出了自己的手機,點開操作幾秒,然後将屏幕遞到薛瓷臉前。
雖然很少玩,但是薛瓷認識那個界面。
那是微博發布的框框,界面最上面中間顯示是的許嘉河賬號ID,編輯界面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
是兩人之前去旅游,在花田拍的一張照片。
美麗的花海前面,許嘉河摟着他,印吻在他的嘴角。
薛瓷瞳孔震動地盯着右上角那個發送案按鍵,毫不誇張地說,渾身汗如雨下。
“你跟我哥什麽關系,你是否心心念念地想跟那個人在一起,你究竟還瞞着我什麽,我待會兒再跟你算清楚。現在,我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許嘉河雙眼裏猶如燃着兩團鬼火,唇畔的笑容瘋狂又可怕,他的嗓音暗沉,一字一字道, “阿瓷,一起堕入地獄吧。”
薛瓷如夢初醒,驚叫: “你別沖動!”撲上前揚手欲搶他的手機,他邊搶邊急切道, “嘉河,你不能這樣你會毀了自己的前程的!”
許嘉河揚高了手,根本不為所動。
薛瓷急得面紅耳赤,兩人争搶間突然身體撞到了旁邊的椅子,他不穩地歪倒在了地上,痛苦地悶哼一聲。
許嘉河臉上仍然還是充滿戾氣的扭曲表情,卻幾乎出于本能地矮下身去查看薛瓷的傷勢。
薛瓷趁機一把奪走他的手機,連連後抵靠在牆角,顧不上滿身狼狽,迅速地檢查了一下手機頁面。
微博還沒有發出去,他抹着額頭的汗長松一口氣。
毫不誇張的說,方才許嘉河這一舉動差點要了他的小命。
薛瓷不敢去看許嘉河此時的反應,緊緊握着手機心亂如麻,焦灼不堪。
他很清楚,手機不是關鍵。許嘉河過後換手機,換電腦,登錄了賬號之後想發他照樣會發,危機并沒有解除。
他要做什麽,誰都攔不住。
薛瓷剛才因為摔倒手機從口袋裏掉在了地上,就在此時此刻這種詭異緊繃的靜默中,突然有電話打進來了,嗡嗡嗡震個不停。
薛瓷眼睛掃到了來電顯示的號碼,身體不受控制地僵了僵。
他餘光迅速朝着許嘉河瞥了一眼,挪動步子,試圖去拿回自己的手機。
許嘉河卻先于他,彎身撿起了手機,
他接聽了,并且開了免提。
對面很快傳來甜美的女聲。
“喂,薛爸爸您好,這裏是紅星路媽咪寶貝,積分即将年末清空,你可以抽空來兌換超值獎品哦。對了,我們店又新進許多玩具,折扣多多,歡迎您随時帶着兩個寶貝來選購!”
“……喂喂薛爸爸您在聽嗎”
薛瓷呼吸困難,說不出話。
因為許嘉河的眼神恐怖得看起來要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