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故人
故人
夾起那塊肉緩緩送進口,嚼嚼,吞咽。
苦的。
藍桉端起手旁的飲料猛地灌了口,嚷嚷道:“你調的醬料有毒。”
陸釋槐看着他,不作聲。
“你…看我做什麽?”藍桉問:“我臉上有東西嗎?”
見他還想忽悠過去,陸釋槐也不裝了,幹脆破罐子破碎,“從早上成人禮到現在,你憋了五次眼淚。”
藍桉低頭看着碗裏的醬料,一片模糊,可始終不肯開口回答。
因為他開不了口,他怕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了。
“今天早上拍照的時候,你回了十六次頭。”
藍桉死死咬着內唇。
“你媽媽不會來了。”陸釋槐說。
冰冷的六個字化身為尖刀,一把接着一把往他身上各個部位捅。 ,五髒六腑都破了洞,痛徹心扉。
混着姜蔥的醬油裏,滴落一顆渾圓而透明的液體。
藍桉将臉埋進手臂壓在桌面上,單薄的肩背哭得一抽一抽。
陸釋槐看了一會兒,放下筷子,起身走過他那邊,坐下。
手還沒摸上他後腦勺呢,藍桉竟一個直起身往他懷裏鑽。
懷裏的小屁孩哭聲破碎,嗚嗚咽咽,滾燙的淚水浸過布料打濕了他的襯衫。
陸釋槐伸手,搭在他袋上方輕輕揉了揉。
“為什麽啊……”
藍桉臉埋進他胸膛裏,聲音悶悶的,帶着濃重的鼻音與哭腔。
陸釋槐一下又一下順着他的脊背,就是不作聲。
藍桉雖然高了不少,奈何代價是消瘦,比起以前初中那個一米四四抱在懷裏軟乎乎的小屁孩,這個要骨頭駭人些。
憋着委屈不肯說再加上高中的用腦過度,不瘦就怪了。
他當然知道藍桉為什麽哭,不過是看破說不破而已,小屁孩喜歡将事情嚴嚴實實捂在心底,可正因為這樣在乎才容易露出破綻。
他不希望藍桉像他那樣,成人禮當天獨自一人坐在教室裏,透過窗外映入眼簾的是別人家的父母,別人家父母的關心,別人家父母的笑容,別人家父母與兄弟姐妹共同紮的鮮花。
五顏六色,好不快活,霞光萬千下突出一個可笑的他。
他是被父母抛棄的孤兒,那年養母早自殺了,養父毀容不會出席,依瑤初二,已誠小學。
別人眼裏的錦繡花園,在他眼裏不過一束到點了自會枯萎的爛玫瑰而已。
爛到徹底。
那時望着少年發紅的眼尾,他也曾閃過一絲錯覺,竟會在少年身上看到往日的自己。
不然他也不會一收到消息假都沒來得及調就趕回新城。
陸釋槐輕拍了下他的脊背以代表安撫,“臉還要麽?”
藍桉本來已經收了些許情緒,聽聞身體僵了一秒,把臉更深地邁入他懷裏,又嗚咽大哭了起來。
“不要了……”他哽咽道。
這不由讓陸釋槐想起那次簽售會,他和藍桉走丢了,找到人時一個沒忍住沖動将人吼了一嗓子,問他臉還要不要了,藍桉也是這幅模樣。
路過行人朝他兩投來好奇的眼神。
陸釋槐:“……”
他淡淡開口,說得很慢:“可是我要。”
“你、你的也不能要……”藍桉抽噎。
陸釋槐嘆了口氣,任由他哭去了。
反正坐的角落,小屁孩哭還知道将臉埋進他胸膛裏哭,聲音悶悶的,隐忍,也沒多大,也就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
等哭夠了,藍桉掙紮坐起身,陸釋槐抽了兩張紙巾往他臉上招呼。
“都十八歲了,還以為自己是小屁孩呢。”陸釋槐無奈。
藍桉接過他手裏的紙巾,低着腦袋嘟囔:“法律上也沒規定十八歲不能哭……”
陸釋槐嗯了聲。
湯底還在翻滾着,裏頭的肉早熟了。
陸釋槐撈起一把放進他碗裏。
藍桉捏起筷子,卻沒了下一步動作。
“陸釋槐。”他突然喊。
陸釋槐嗯了聲。
“你以前……是怎麽過的啊?”
藍桉不是故意挑起他雷區的,只是他不知道他要怎麽去熬,怎麽去免疫。
心是肉做的,它會痛。
陸釋槐看着碗裏的肉片,皺起眉。
藍桉還以為他生氣了,正想改口,卻被他先一步打斷:
“我的母親,是個瘋子。”
藍桉微愣。
“精神病,已誠出生前就有了。”
說來好笑,論陸氏家族,比較熟的也就陸因一個了。
母親名叫路敏,姓氏與陸同音,人也漂亮,學識高,與父親一樣優秀,都是律師。
只是那個年代不發達,更別說你農村的考個律師證有什麽大不了的,同村人可能都不知道那是個什麽東西,在他們眼裏根本就沒有法。
路敏的病不是天生的,是被逼的,那個時代還存留着嚴重的封建思想,父母想着讓她讀完初中就直接辍學出去打工,要不然直接賣給別人做童養媳。
明明家裏重男輕女就已經很難受了,兩人還動不動就打她動不動就打她,弟弟哭也打她,同時承受着學習與家庭的壓力,終于在讓她在小升初那年發了瘋——
在父母的角度來看就是:女孩而已,還是個劣質o,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辛辛苦苦拉扯大嫁個好老公一生不就那麽定了?
路敏可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不讓讀就不讓讀呗,她偏要讀。
于是自己掙錢上了重高。
學習,病,打工。
壓得人喘不過氣。
暑寒假就進了酒樓幫忙,主要是包吃包住省錢,同時與同樣在打工的陸因相識。
兩人一拍即合,很快就成了知己。
邊打工邊學習,你不會的問我,我不會的問你,後來兩人都考了大學。
只是大學需要的資金比高中的高了不知道多少倍,暑寒假要同時兼職兩份工作才勉強夠生活費。
陸因沒去讀大學,選擇投入社會,兩人聯系就少了很多。
直到大三那年,路敏突然問陸因借了二十塊錢。
陸因沒問什麽,反正也就二十塊錢而已,就當請的了。
後來才知道是路敏沒錢吃飯了。
不過半個月後又堅持還了給她。
路敏選了法律專業,不停給自己灌輸“讀書是唯一出路”的思想,磕磕碰碰過了四年,期間還收獲了個男朋友,也就是陸因的堂叔。
相處下來很投入,畢業後結婚也是這樣。
那時候律師這個職業不太賺錢,但相比于靠一股勁兒去打工的人比較好了,起碼不用考慮飯錢,隔一段時間還能出趟遠門走走。
陸釋槐就在那個時候被撿的,兩人晚上約會到十二點多,手牽手回出租屋時,路過小巷旁邊看到的小孩。
丢棄的人很會找地方,荒無一人的小巷子,陰森森。
小孩看着最大也就四五歲,可憐巴巴地裸.露在黑天下,夏日晚風輕輕地吹,孩子眉頭舒展着,乖乖站在原地,不哭也不鬧。
陸因問了,孩子說:“在等我爸爸媽媽。”
夫妻兩人還以為是家長去買東西暫時将孩子放這,直到第二天早晨出門時,沒想到孩子還在這。
孩子穿着一件單薄的短袖,晨風吹得他直哆嗦。
問他怎麽還在這,孩子回答:“在等我爸爸媽媽。”
問他什麽名字,他說:“陸亦槐。”
大陸的陸。
那是……上天賜予她們的寶貝。
同姓,也是一種緣分。
那年工作早已穩定了,依瑤一歲,奶奶在家幫看着,說不打擾兩人約會。
從外帶回來一個小孩時,先是微微一愣,後又笑了。
路敏知道自己時日不多,看着兩個小孩跟在自己屁股後面,夾着軟軟的嗓音喊媽媽都是她每一次想自殺的心軟。
于是抱着這樣的私心,又要了個小孩。
不是養不起,養得起的。
在已誠剛會喊媽媽那會兒,路敏已經很少清醒了。
哥哥陸亦槐與其他孩子不同,他很孤僻,很安靜,已誠則完全相反,從會走路起就跟在他後面夾着軟軟的嗓音喊哥哥。
每次都鬧得陸亦槐心軟一片。
夫妻倆看得出來,這孩子就是早熟,外表冷而已,要是有誰對他好了,哪怕一點點,他都将加倍奉還。
路敏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工作……不可能的了。
父親忙着妻子的病,還有三個小朋友,無奈之下只能攬多幾份工作,早出晚歸。
陸亦槐一直很懂事,放學回家就做飯洗衣服帶弟弟妹妹,晚上擠出兩個小時寫作業,複習功課。
雖有些苦,但過得很充實。
再過兩年,陸因收到了她的死訊。
路敏走之前,死死抓住丈夫的手,眼裏淌着淚,又帶着無比的惋惜。
她說:除了這個家,陸因是整個陸氏家族裏唯一一個看得起她的人。
商城外,藍桉沉默了一路。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跟着陸釋槐到車庫取了車,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帶着剛哭過不久的沙啞。
他說:“你很好。”
陸釋槐嗯了聲,“不過他們個個都以為我母親是因病去世的。”
實際上是自殺了。
打開車門進了駕駛座。
藍桉并沒立即上車,而是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眼皮子低垂着,一臉傻愣的模樣不知道在想什麽。
直到陸釋槐擡眼向他望來。
“我……”
好像有好多話想說,卻又什麽都說不出口,只能傻愣愣地站着。
喉結滾動兩下,仿佛三年如一瞬。
少年眼尾還帶着紅,嘴唇一揚,朝他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好久不見。”
故人再逢,白首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