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106章 第 106 章
◎失神◎
沈遙淩把那些地豆寶貝似的揣了回去, 蹭了一手一臉的泥,呲着一口白牙傻樂。
若青帶着幾個婢女去外頭添茶葉,從回廊裏經過, 看到一個髒兮兮的姑娘, 很有禮儀地移開目光, 沒有多看。
直到看到跟着走進回廊的寧澹, 若青腳步忽地一頓。
接着猛然回頭看向擦肩而過的那個姑娘, 驚聲尖叫:“小姐!”
頓時茶葉也不管了, 趕緊夥同另外幾個婢女把小姐架住,送進浴桶裏洗刷幹淨。
沈遙淩掙紮着不肯放下那幾個地豆,若青又哄又勸, 兩炷香後, 沈遙淩和地豆們一起被送了出來,都洗得渾身亮晶晶, 滑溜溜,噌蹭反光。
對于小姐出去一日就把自己混成一個泥人這件事情,若青實在是不敢深想,一想起來就要唉聲嘆氣。
出門之前夫人再三囑咐過她,一定要照顧好小姐。結果……要是讓夫人知道小姐在外面比在家裏還皮,她該當何罪啊?
不過說起來也怪,小姐之前再怎麽不服管教,最多也就是做過拿彈弓打人的事情,現在怎麽還玩上泥巴了呢?
地裏的東西有什麽好的, 怎麽抱着幾個黃芋頭像個寶貝似的。
也不只是現在,叢小姐決定要去阿魯國開始, 有好多地方, 若青都覺得, 似乎不太像從前的小姐了。
但也說不出來具體的,就只是一種感覺。
難道,該不會是中什麽邪了。
若青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擰幹帕子,小聲嘀咕:“小姐真是變化很大。”
“什麽變化?”
身後忽地傳來一個聲音,鬼魅似的站着一個人。
若青回頭,緊緊地捂住嘴巴,硬是把差點飛出去的心給捂回了胸膛裏,屈膝行禮:“副都護大人。”
寧澹點點頭,又問她:“你方才說,你家小姐有什麽變化?”
若青捂着嘴,連連搖頭。
她什麽都沒說,這可是事關小姐的話。
若青求饒道:“大人,奴婢一時失言,還望大人恕罪。”
寧澹沉默一會兒,說:“你去吧。”
若青飛快地逃跑了。
寧澹轉頭望向沈遙淩的方向,視線落在空中,輕得無聲地嘆了口氣。
沈遙淩從大宛學到了許多,連着之前在烏蘇時發現的一些東西,寫成了一本《烏蘇大宛列傳》。
她把這本書寄回了大偃,附上果實和種子,還有給家人遙祝中秋的信。
中秋夜到了。
這是她第一個沒有在大偃京城度過的中秋,很難忽略心中對家裏的想念。
但是正如她之前所說的那樣。
出發就必定離別,而出發是為了更好的回歸。
大宛自然是沒有中秋這個節日的,但在知道了客人們的傳統之後,還是為他們準備了豐厚的膳食。
沈遙淩玩得很盡興,蒲桃美酒醇香,喝不醉人,卻讓人神智欲飛,微醺陶然。
大宛的國王向她請教“中秋”的含義,她絞盡腦汁,用自己所了解的詞彙努力地解釋。
當聽聞是因為此夜月亮最大最圓最亮,以寓圓滿、吉慶之意時,大宛國王看了一眼空中黃澄澄的圓月,霎時了悟,連連驚嘆:“你們大偃人真是浪漫。”
沈遙淩哈哈大笑,高舉一杯酒,遙敬自己的故鄉。
“那這一天有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要做?”
沈遙淩欲言又止,眉間現出苦惱之色。
烏爾适時地出現,坐到她的身旁,道:“你直接說,我幫你翻譯。”
沈遙淩展眉一笑,想了想,單指敲了敲自己手中的酒杯:“酒,我們也喝酒。”
“不過,我們喝的是桂花酒。”
“還有,祭月、賞月。一起吃月餅、看花燈、賞桂花……”
沈遙淩面頰酡紅,半眯地笑着的眼眸潋滟。
“難以想象那種美景。”大宛國王神情豔羨,又好奇地問,“你們用來當做軍旗的那個布叫做什麽?還有你們的衣裳,也格外的美麗。”
“叫做‘絲綢’。”沈遙淩愣了下,“怎麽?”
大宛國王笑道:“可能你還不知道,自從你們在烏蘇打了一仗之後,你們的人所攜帶的這種美麗的布料,已經聲名遠揚,不只是我們,周邊的好幾個國家都已經在到處詢問這種布料的來源。”
絲綢看起來光滑柔軟,光澤纖亮,輕飄飄地揚在空中,好似仙人的羽衣,第一眼見到,甚至有些驚心動魄之感。
西域人對絲綢的興趣,确實是讓沈遙淩很意外。
但仔細想想,似乎又沒有那麽驚奇。
人就是在交流之中,才能夠獲得自己原本不知道的信息。
“那是一種……用一種小蟲子吐出來的絲織成的布料。”沈遙淩努力地解釋道。
“小蟲子!”大宛國王吓了一跳,驚奇地問,“蜘蛛?”
“不,不是那個。”沈遙淩又忍不住笑了,“好吧,你們這裏沒有那種動物,很難解釋,我們不讨論它的來源,我給你介紹它的種類,紋樣,還有繡花的方法。”
什麽菱紋,隐花星花紋,朱龍錦,還有十字繡,影刺繡,镂空板印花——
沈遙淩如數家珍,說不上來時便向烏爾求助,看着大宛國王聽得如癡如醉的神情,心中很難不感到驕傲。
她的大偃,原本就是這樣美麗,有這樣多寶貴的財富,更應該一直如此繁盛昌隆下去。
烏爾坐在一旁,時不時眉眼含笑地和她低語,又一起向大宛國王回話,後來還一起捧着一只大宛的手敲鼓,帶着沈遙淩咚咚的拍起節奏。
大宛侍女們展開袖袍,圍繞着他們起舞,仿佛形成了一個圈,将其他人隔在圈外。
寧澹遠遠地看過去,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兩人交疊的衣擺上,從胸膛裏生出來的酸苦蔓延到喉嚨口,吞吐不得。
原來是這樣的感受。
當他什麽事也做不了的時候,原來是這種感覺。
他只能看着沈遙淩,假裝不在意,假裝大度,用理智說服自己,然而卑劣的情感一再拉扯。
他可以跟自己說,沒什麽的,他們只是說很普通的事情,沈遙淩對旁人并沒有別的心思。
可是,另一種更大的聲音也在心底質問他,為什麽他不會說烏蘇話,為什麽他不能代替烏爾坐在那裏,為什麽他不能吸引沈遙淩全部的目光。
她身邊總有別的人,她總是一直有想做的事情,而他只是連跟随陪伴這件小事都做不好。
寧澹并不是一個心思敏銳的人,卻也輕易地落入這種自厭陷阱之中,心底情緒翻湧,如漩渦越卷越急時,忽然之間,腦海中又冒出沈遙淩同他說的那一句話。
“只有失望。”
她像是早早看透了一般。
熱鬧的酒宴終于散去。
一輛舒适的駝車緩緩駛進王城,下人湊到烏爾耳邊,低語幾句。
沈遙淩站起來伸展了一下手臂,懶洋洋地打算回房。
手卻被烏爾拉住,拽了一下。
月色下,烏爾的眸子映着篝火搖晃:“等一下。有人想要見你。”
他語氣神秘,還帶着一點高興。
沈遙淩一愣:“誰?”
烏爾想了想,笑了下:“你說的,今夜是團圓之夜,來的人,自然是跟我團圓的人。”
沈遙淩眨眨眼,烏爾丢下一句“跟我來”,就快步往前走去,沈遙淩只好跟在他身後。
寧澹額角一陣尖銳的疼痛,再壓不住心中的妒火,飛身跟上。
駝車停下,保暖的車簾周圍懸着四只駝鈴,叮當作響。
烏爾掀開簾子,一個圓滾滾的身影就撲了上來,抱住他的脖頸,放肆地大聲喊着“哥哥”。
原來是烏爾的弟弟,烏裏安。
內戰平定,太子坐鎮西伊州,烏波已派遣使臣将說好的報酬全數奉還大偃,之前被留下的烏裏安小王子自然也被送了回來。
烏裏安激動得恨不能圍着烏爾的脖子到處亂爬,若不是坐了那麽久的車太辛苦,消耗了精力,他恐怕能夠竄上天去。
兄弟相聚的場面确實溫馨,沈遙淩含笑看着。
寧澹面覆寒霜,落在她旁邊,沒什麽善意地瞪着烏爾,和他懷中的小王子。
一個弟弟,是什麽很了不起的事?
有什麽必要叫別人來看,和沈遙淩有什麽關系嗎?
他尖酸刻薄地腹诽,只是當着孩子的面沒開口而已。
烏爾卻好似聽見了他心中所想,看過來的那一眼,帶着些許挑釁。
接着,烏爾抱起烏裏安朝向沈遙淩。
低頭對弟弟說:“還記得嗎?跟姐姐問好。”
烏裏安睜着碧色的大眼睛,看了沈遙淩一會兒。
他記得這個阿姐,又被兄長鼓勵兩句,立即興奮起來,身子彈起來,伸手要沈遙淩抱。
他動作靈敏飛快,沈遙淩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烏裏安撲到了身上,下意識地伸手抱住。
小孩子并不輕,坐在臂彎裏沉甸甸的一團,身軀卻很柔軟,活蹦亂跳地散發着熱量,明明是能夠騎着你的脖子為非作歹的生物,卻又好像把生命中的所有都依賴在你身上,向你尋求着安慰、照顧和被保護。
沈遙淩幾乎沒怎麽接觸過小孩子。
之前是沒機會,後來則是因為自己沒有養育孩子的緣分,就有意無意地避開旁人家的孩子。
小孩子也沒什麽好的。
懷胎十月那麽辛苦,生下來要養育,就更累了。
說不定她養的小孩也很不聽話。
她覺得,她也并不想要。
烏裏安太小,看着他時,只覺得鬧騰,但親手抱在懷裏,卻有一種莫名的觸動。
沈遙淩在原地久久地發愣,眼睫細微地顫動,直到腰也開始發酸。
寧澹忍無可忍,伸手将烏裏安拎住放到了地上。
什麽猴子。
用這種手段更是可恥。
寧澹冷冷地蔑了烏爾一眼,眸光下意識落回沈遙淩臉上。
捕捉到她神色中尚未散去的那抹失神。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