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107章 第 107 章
◎脆冰◎
沈遙淩臉上的恍惚稍縱即逝, 很快又歸于尋常。
她又蹲下來和烏裏安說了一會兒話。
“我們是來接哥哥的。”烏裏安抓着烏爾的手指,一會兒捏在一起,一會兒掰開。
沈遙淩眨了眨眼:“對哦。”
大宛王後的壽辰已過, 又一起過完了中秋, 烏爾也該回烏蘇了。
而他們, 也要繼續西行, 去大廈。
沈遙淩站起身, 和烏爾對視。
烏爾眼窩很深, 唇邊的笑容還是跟初見時一樣漫不經心,面頰看上去卻似乎要成熟了不少。
“明早你就見不到我了。”烏爾聳聳肩。
沈遙淩也笑了笑:“珍重,山水有相逢。”
烏爾卻挑了挑眉, 沒有接話。
頓了一會兒, 才慢吞吞地道。
“在我們烏蘇,道別時的禮儀可不是這樣的。”
“那是怎麽?”沈遙淩好奇。
她确實還沒了解過這個。
“我知道, 我知道!”烏裏安大聲尖叫,被有眼色的侍人捂住嘴巴拖了下去,抱回駝車裏。
烏爾又看了沈遙淩一眼,折起一條腿單膝跪下,放在地面上的那條腿連腳背都壓得筆直。
他一手搭在豎起來的膝蓋上,腰板挺得板正,忽然毫無征兆地伸出另一只手,握住沈遙淩的手背,迅速地在手背上啄吻了一下。
一道疾風擦面而過, 烏爾後仰着避讓,順勢站起, 朝着寧澹舉起一雙手心, 示意休戰:“喂, 這是我們的吻手禮。”
寧澹渾身緊繃,唇角抿得死緊,克制的雙眸中閃着雷霆。
烏爾反倒笑出了聲,又走上前來,伸手繞到寧澹的背後,摟着他的肩膀拍了拍,壓低聲音。
“祝你好運,小心眼的大偃男人。”
說完烏爾松開手,又朝他們兩個笑了笑,轉身鑽進了駝車。
沈遙淩靜靜地站着看了會兒。
直到寧澹強壓耐心地扯着她的衣袖催促:“走了。”
沈遙淩才搖搖頭離開。
“分開之後恐怕很難再見了。”烏爾不僅是他們的第一個異國朋友,更是戰友,沈遙淩自然有些悵然。
寧澹則是一點不舍也無,拉着沈遙淩拼命往前走,直走到一處小溪邊才停下。
溪水映着圓月,映着兩人的身影,水波晃蕩之中,寧澹臉色看得清晰,氣得青一塊紅一塊,也沒人搭理。
他拉着沈遙淩蹲下,掬起水不停地給她擦洗左手。
沈遙淩回過神來,看他這樣,簡直好笑。
“烏爾沒有惡意,只是他們的禮節而已。”
“你還說。”寧澹倏地回過頭,玉面寒霜似的臉上一絲表情也沒有,黑眸中燃着熊熊的怒火和委屈。
沈遙淩服軟,主動把手往前伸了伸:“我自己來。”
她把手放進溪水裏反複沖了沖又搓洗兩遍,擡起來舉在寧澹面前翻着正反給他看了看。
寧澹漆黑的眼睛盯着她,過了好一會兒,長長的眼睫緩慢地往下一打,盯着溪水默然不語。
沈遙淩心中嘆息。
她和寧澹畢竟相處了那麽多年,寧澹又是個不愛說話的,她早就養成了遷就他的習慣,遇到這種小事,下意識地就退讓。
這一退,先頭的争論和分別帶來的隔閡,就似乎也一起泯滅消融了,又仿佛回到了之前的親密。
但她心中還是隐隐不安。
畢竟,他們之間的問題,其實還是沒有解決。
夜已深了,寧澹守着沈遙淩回房歇息。她轉身要進門之前,被寧澹拽住,捧着手擡起來,把中間幾根手指的指尖塞進嘴裏咬了一口。
“嘶。”他咬得不重,沈遙淩心口卻重重一跳,忙不疊地收回手,看着寧澹,寧澹仍然帶着一臉不滿意地默默盯了她一會兒,才轉過回廊,去他自己的房間了。
沈遙淩默然地掩上門。
記仇的時間還挺長。
她洗漱完躺在床上,卻久久沒能睡着。
腦海裏總是閃過烏裏安親近地黏着她的模樣。
其實她也沒有多麽喜歡小孩。
但是成了一個妻子之後,仿佛自然而然地,她就被引導着時不時去想象成為一個母親。
只是,她一直沒有這個機會。
身子每個月都查,不僅是她,只要寧澹在府中,寧澹也會查,卻反反複複查不出毛病。
公主甚至還從宮中請來了太醫幫他們查體,都說沒問題。
大夫安慰他們說,只是沒有緣分。
沒有緣分。
沈遙淩一直都知道,她跟寧澹之間,最缺的就是緣分。
若是用緣法來解釋,那就只能怪她自己。
或許很多事情,都是她自己埋下的因果。
她明白孝道和規矩,子嗣方面有損,便只能從別的地方補救,于是對公主請安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有一回,她都已經鋪墊好,準備要同公主道歉。
公主卻提前攔住了她,反倒過來安慰,叫她放寬心,把日子過好就行。
沈遙淩當時怔了許久,才梗着頸項點點頭,将已經準備好的帶刺荊條收了回去。
她那回是想好了的。
哪怕跪到廢了雙腿,她也絕不可能低頭,讓寧澹納妾。
一生一世一雙人,愛情永如并蒂蓮般忠貞,這是她嫁人之前最初的渴望。
哪怕她與寧澹的感情,實際上或許并不是她想象中的愛情,但這最初的底線她絕不會肯退讓,哪怕再貪戀寧澹也不可能。
若是王府非要納妾,可以與她和離,她要扞衛的,是在這份感情裏完整的自己,而非一個夫君。
結果,什麽都沒有發生。
公主就這般輕易地揭過不提,至于寧澹,從未見他着急過子嗣之事,仿佛,只有沈遙淩一個人在為此膽戰心驚。
沈遙淩不知寧王府為何能待她如此寬容。
但後來,她索性也就不再想了。
就這麽平靜地過着流水一般的日子。
每月按時來了的大夫也叫人請回去,沒什麽可看的。
她也在心底問過自己,明白自己對孩子沒有執念。
有的話,說不定很好。沒有的話,好像并不會改變什麽,她還是她自己。
只有在很偶爾的場合,她才會為此感到心頭發緊。
這種場合,不是高門擺宴,人人身邊環繞着幾個孩子的時候。
也不是其他王侯夫人,明裏暗裏打聽她為何懷不上的時候。
而是她某一次在湖邊漫步,侍女在身後替她擡着裙邊打着傘,風中卷着一陣喁喁細語,從湖邊的草地上吹過來。
她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輕柔又認真地教導,小鴨,大鵝,來,乖乖,看小鴨吃浮萍咯。
隔着油紙傘,沈遙淩看不見那一對母子,她腦海裏控制不住地倏地出現了一幅畫面,仿佛她成了那位母親,懷中抱着咿呀學語的幼童。
落日餘晖灑在紙面上,泛着一層柔光,沈遙淩伸手觸摸傾斜的紙傘,霎時失神。
侍女機警靈敏,要擡起傘讓她瞧清楚,沈遙淩察覺到,忽地扯住,不讓她挪開。
不能看。
看清了旁人之後,便知道那不是自己了。
然而那對母子已經離開,她想象不出來更多懷抱孩子相處的畫面,幻象終究無奈消散。
轉而浮出水面暴露在她眼前的,是她對旁人的豔羨。
養育一個孩子,忽然在她腦海中具象化了。
不是什麽王府子嗣的傳承,也不是什麽女子應該擔當的責任。
而是,幫一個小小的人兒學說話,識字,一點點認清這個世界。
這就是一件偉大的事。
并不比她原先所期盼的行醫救人要差。
也完完全全,是她在內宅之中也可以做得到的事情。
然而,她還沒有來得及為此感到激動,卻又清醒地想起來——她并沒有這個機會。
人生,總是給她很多很多失望。
後來她便連旁人的孩子都瞧也不大瞧了。
不是厭惡,也不是嫉恨,是害怕面對心裏,對自己的失望。
是,害怕嗎?
寧澹反複回想着今夜在沈遙淩臉上看到的那抹失神,試圖弄清楚,那究竟是什麽情緒。
想來想去,竟然只想到害怕這個詞,稍微貼切。
他覺得沈遙淩的那個表情有些眼熟。
他前不久才見過的。
當沈遙淩批評他以與她長相厮守為志向時,她臉上也有與此相似的神情。
仿佛看着一個陷阱,看着一場不可能得到的幻夢,看着一個人走進無法掙脫的泥淖。
她在害怕。
為何?
寧澹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他有什麽可怕的,一個猴精似的孩子,又有什麽可怕的。
腦漿都快用盡的盡頭,他腦海中卻莫名閃出另一世的沈遙淩。
她趴在他胸口,小聲地局促問他,為什麽他們沒有孩子。
現在他終于從回憶裏看清楚了,那時候她的眼裏,擔憂之下,其實還藏着害怕。
寧澹騰地翻身坐起。
在寂夜裏,胸口之中咚咚地一下跳得比一下重。
響聲幾乎穿透耳膜,耳道之外,塞滿棉花一般,悶悶地嗡隆作響。
他腦海之中紛亂地堆疊出數個不同的畫面,又擅自拼接在一起。
沈遙淩沒去的會仙橋。
對他突然的冷落。
太學院出現刺客那日,她事前不同尋常的緊張,以及事後看着他,了然又訝異的眼神。
她對西域突如其來的好奇心,沈府的婢女說,小姐變了好多。
還有,那一世,沈遙淩醉後,跟旁人說,“後悔……不知當初值不值當。”
寧澹渾身灌進石膏一般僵硬,不住地輕顫,心口像塊兒冷脆的薄冰。
作者有話說:
我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