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第105章 第 105 章
◎标記◎
随着時間推移, 關于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寧澹記得的已經越來越多,幾乎已經完全記了起來。
但因為兩個世界之間的差距太大, 以至于他無法輕易地将這兩個世界看作前世和今生的關系, 而更像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他一直, 是當做佛家的三千世界來理解的。
但不管是哪一個世界的沈遙淩, 對他而言, 都是同一個。
區別只在于, 那個沈遙淩和他相愛到老,而這一個,已經不喜歡他了。
正如他對沈遙淩所說的那樣, 他并不會要求沈遙淩無論什麽時候都要像另外一個世界一樣喜歡他, 雖然那一世他過得很美好,但這一世也不錯。
這一世, 他可以讓沈遙淩走在前面,而不是像那一世一樣永遠地追逐他,他可以有機會把沈遙淩給過他的愛成倍地回饋給她,而不是像那一世一樣,只懂得坐享其成,冷眼旁觀。
他們可以在這一世用一個新的相處方式重新開始。
沈遙淩守候了他二十年,直到他記憶中的最後,沈遙淩存在的意義就等同于幸福,那麽這次換他來主動, 他也要讓沈遙淩有相同的感受。
但是他尚未想過,如果這并非是兩個不同的世界, 也不是現在和預言, 而是——過去和現在。
那他要怎麽辦。
如果沈遙淩和他一樣擁有上一世的記憶, 所以才會選擇離開醫塾,避開他,寫下沒人知道的離別信,撕碎花箋。
那他要怎麽辦。
寧澹不敢再想。
他本能地合上了那本已風幹墨跡的冊子,将沈遙淩抱起來,脫去鞋履,解下發上的珠釵,用薄被蓋住。
他坐在床沿看她很久。
直到燭火搖晃着将要熄滅,才悄聲離開。
沈遙淩一醒來發現自己合衣卷在被子裏,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幹的。
寧澹來了?
她爬起來,坐在床上,愣了好一會兒神。
雖然這陣子她很忙,忙得沒空想寧澹的事情。
上一次她跟寧澹說了讓他及時止損之後,就沒再跟寧澹見過幾面。
自然也沒說上幾句話。
沈遙淩嘆了口氣。
也不知道跟他說的那些,他到底想沒想明白。
沈遙淩起來把自己快速收拾了一番,走到前廳去。
她今日已經決定,不在大宛的宮中吃午膳,而要去尋常農戶家裏吃。
宮中的物事大多金貴,正好比大偃的宮廷之中有專門的“菜戶”負責宮廷之中飲食材料的種植,這其中不乏高超的技巧和多年的培養。
這樣的種子即便帶回大偃去,她也擔心不能夠讓人完全地學會,她想要找到一種人人都能受益的東西。
大宛的一位侍女聽了她的意圖,很高興地要幫沈遙淩引路,去她當莊稼人的父親家中招待,沈遙淩跟着她出門,侍女利落地收拾着橐駝,寧澹跟到了她的旁邊,漆黑的眼睛像一口深潭。
沈遙淩望着他,正打算開口,侍女探頭看見多了一個人,立即說道:“啊,這位是您的丈夫吧。”
沈遙淩一愣。
侍女歡欣道:“歡迎歡迎,來,都請上車吧。”
沈遙淩已經失去了解釋的機會。
寧澹聽不懂,只是見沈遙淩面色有異,警惕地瞥了那侍女一眼。
“她說什麽?”
“沒什麽。”沈遙淩回神,“叫你上車。”
她已經默認寧澹跟上來,就是要一起去。
侍女在前方牽引橐駝,沈遙淩和寧澹坐在後面,駝車簡陋,兩人對坐,相顧無言。
上一回分開不過四五日,寧澹跑過來找她,着急地說很想她,這一回分開的時間也差不太多,兩人坐在一起卻好似沒了什麽話可以說。
沈遙淩把臉偏向一邊,也沒有先開口。
等到了地方,沈遙淩率先下車,将封了金銀的禮物送給莊戶,和他們道謝。
沈遙淩已經可以自如地用當地語言同他們交談,寧澹什麽也聽不明白。
只知道跟在沈遙淩身後,從前他是沉默寡言,不愛說話,現在倒好像真的成了一個啞巴。
莊戶聽了侍女的一番介紹,也把這兩人當做了一對外邦來的身份尊貴的小夫妻,十分和善地與寧澹打了招呼。
寧澹看着對方帶着笑臉離開,又問坐在他旁邊的沈遙淩:“他說什麽?”
對方說的是,你們看起來很登對。
沈遙淩沒答,反而問他:“你跑到大宛來,太子殿下沒有意見?”
“有。”寧澹道,“所以我将飛火軍留在了烏蘇。”
沈遙淩心裏一驚。
她知道飛火軍眼下的五千人都是寧澹手裏的利器,他将軍隊留下只身前來,無異于孤身解甲。
幾日未見,原本看見他那一剎那的心軟,此時消失無蹤。
沈遙淩扭頭問他:“你真是越來越荒唐了。你就不怕發生什麽意外?”
寧澹沒吭聲,也沒辯解,然而他注視着沈遙淩的目光裏仿佛明明白白地寫着,只要能守住她,他便沒什麽可怕的。
沈遙淩深吸一口氣,喃喃。
“寧澹,你這樣不值得。”
寧澹仍未答話。
他想了好幾日,終于有些明白沈遙淩的意思。
她不願意他只圍着她轉,她似乎是覺得承受不起。
然而,寧澹心中知道,他并非是為了讓沈遙淩感到愧疚,或者為了讓她感到必須要對他負責的壓力,才這麽做,而是他本心便希望能夠依據沈遙淩來決定自己的道路。
有些人需要信仰,所以有了那麽多神佛。有些人能夠從實現目标之中得到快樂,所以世上總不缺汲汲營營之人。
而寧澹自幼在君主身側長大,被訓練得磨滅了自己的喜好和習慣,在獨自一人時,他就是一個無處落腳的人,因為世界上沒有屬于他的标記。
從前,他只負責聽從,他的目标都是別人給的,神佛對他無用。
後來,沈遙淩就是他的皈依,他的目光所向,他的标記,他在世上的容身之處。
如果沈遙淩不願意被他跟着,他不知道他還能去哪裏。
或許是他有些操之過急。
沈遙淩現在只跟他相識三年,而他已經依戀沈遙淩兩世,那種情感傾注到現在的沈遙淩身上,顯然是讓她感到了沉重。
寧澹忽而想起自己先前冒出過的那個奇思。
他有過一瞬懷疑,沈遙淩是否和他同樣擁有另一世的記憶。
雖然他當時很快打消了這種念頭,但現在他甚至有那麽一絲期盼,企盼沈遙淩确實跟他一樣,能夠想起來他們相伴相守的另一世,能夠想起來他們曾經共度過的那些清晨黃昏,只要沈遙淩能夠明白過來,她是他的妻子,就絕不會再想着把他丢棄。
寧澹默默無言,垂眸沉思着,好像是一塊天上的石頭突然學會了思考那般認真。
沈遙淩也無話可說,直到莊戶端上來飯食。
她特意囑咐過侍女千萬不要操辦,就用平日裏的吃食即可。
她只想知道,在這樣的地方,人們以什麽為生。
大宛地勢很高,氣溫低,即便在這樣的盛夏之末也很是清涼,從谷中吹來的風也很幹燥,可以想見到了秋冬,河流斷流之際,他們很可能要同時面對寒冷和幹旱。
大宛的歷史記載也同樣印證了這一點,北戎常常選在秋冬之時侵擾,這一點也與二十年後的大偃很是相似。
端上來的碗的确樸實無華,滿滿的一碗食物,黃澄澄的,看着很是軟糯,有些像芋頭,有撲鼻的香氣。
寧澹先拿筷子挑了一些送進嘴裏。
沈遙淩也拿起勺子,嘗了一口。
與濃烈的香味不同,它吃起來沒太多甜味,沈遙淩擡頭問:“這是什麽菜?”
侍女站在一旁陪侍,笑道:“這不是‘菜’,而是我們的‘飯’。”
“飯?”沈遙淩又愣了下。
她走過這些地方,都是以米面為主食,第一回看見這種飯。
侍女點點頭,笑得很開朗:“我們叫它‘地豆’。小姐,您說想吃最普通的食物,就是它啦!”
沈遙淩似懂非懂,就着一旁的甜醬,吃下去半碗。
過了會兒,沈遙淩蹙眉,捂了捂肚子。
很快她意識到自己這個動作可能會引起誤會,立刻抓住寧澹已經擡起來的手,往下按了按:“沒什麽,我只是飽了。”
這個地豆的口感雖然比不上米飯,但确實很容易飽腹。
沈遙淩若有所思,站起來道:“能帶我們看看怎麽種它嗎?”
莊戶将他們領去了不遠處的一片土地。
看上去并未被多麽仔細地開墾過,卻長出青葉蔓蔓,連成一大片。
“這個時間正好種地豆。”莊戶指了指,“我們年年種,熟得早,你來看。”
他徒手挖出來一截,給沈遙淩指了指帶着泥土的部分:“我們吃的就是它的根。”
沈遙淩接過來仔細看了看,用拇指搓破一點皮。
皮很薄,根圓如雞卵,肉白皮黃,方才就是直接蒸熟搗碎上了桌,口感雖不如煮過的山芋細膩,但也并不粗糙,還有股清香。
沈遙淩又摸了一把土,土質幹燥疏松,她往下挖了挖,又輕輕松松挖出好幾個。
沈遙淩驚道:“這麽多。”
“這不算多!”莊戶滿不在意地起身走開,随便找了另一株,一邊扒拉一邊道,“最普通的都能長出這麽多,好的都有二三十個!”
沈遙淩再度被震到。
她愣了許久,問道:“方才我吃的那一碗裏面,是幾個?”
莊戶想了想:“兩個不到。”
沈遙淩怔怔不語。
心中飛快地算着賬。
一個人吃一頓,通常是二兩米飯。
谷子畝産兩百斤,而這個地豆,以她粗略估計,随便一條貧瘠的溝地,也能産出十數石。
對比之下,是驚人的可觀。
如果大偃能多種上些地豆,能讓多少人吃飽飯?
作者有話說:
查的資料說,在大寒氣候時,歷史上确實用過馬鈴薯這類的高産作物來代替主食,但是最終沒有大面積種植,有說法是因為馬鈴薯當時引進是作為宮廷佳肴,由專門的人負責種植,沒有把暑種和技藝推廣,我猜測,也有可能是因為當時大家覺得這個不好吃(哈哈哈)。
總之不管是通西域還是引進新物種,歷史上都是經歷了比較漫長的時間的,不會這麽輕易,文裏投機取巧,只顧邏輯基本通順就好,也是比較無腦的,只能說是借用了一點歷史資料,但已經魔改得面目全非了,最好不要代入哈哈哈,否則或許會覺得有點難受(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