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104章 第 104 章
◎止損◎
寧澹把她抱得很緊, 呼吸之間都是他身上的氣息,熱騰騰的。
沈遙淩伸手去推,都卸不下他的勁道, 無奈道:“你跑了一天, 還不累?使這麽大勁做什麽。”
寧澹的手臂松了松, 低頭道:“你今天怎麽樣, 累不累?”
沈遙淩搖搖腦袋, 寧澹眼神很深, 輕聲說:“太子其人陰險狡詐,反複無常,與他打交道, 本就是很累的事。”
沈遙淩一愣。
她特意來這裏等他, 就是為了早些告訴他這件事情,好有應對, 結果他早就知道。
寧澹撫了撫她的鬓發,“你以為我會放心讓你一個人待在那裏嗎?我留了古印随時注意你那邊的情況,我聽說你在太子面前維護我,我很高興。”
他不善言辭,濃黑的眼眸灼灼閃亮,看起來比他說的“很高興”,還要高興許多許多。
沈遙淩無言。
遇到這種事情難道不應該先生氣,有什麽好高興的。
寧澹又更加彎下頸項來,看着她的眼睛說:“很顯然, 你是在關心我,你不要又說你沒有。”
沈遙淩躲了躲他的視線, 撇開目光道:“這是關心嗎?我只是看不慣有人任人欺淩罷了。”
寧澹唇角輕輕地彎了下, 他當然不是“任人欺淩”, 不過,他也不再反駁,沈遙淩不願意承認的樣子也很漂亮。
沈遙淩在他身上蹭了一手的汗,又熱又滑不留丢的,便把手收回來,悄悄在他腰間的肌肉上擦了擦。
寧澹忍着悶哼,捉住她的手,系好裏衣,又取來外裳穿好。
他把沈遙淩抱到馬背上,一起往回走。
“好在我們并未打算在烏蘇久留,現在既然已經與太子生了嫌隙,恰好趁早離開。”
沈遙淩點點頭。
說到這個,她才開始有些後怕,那畢竟是一國儲君,她要是哪句話沒拿捏住,被人抓住把柄,不知道增添多少麻煩。
她仔細想了想,她之所以會這樣膽大妄為,大約還是因為有上一世的經歷。
她知道二十年後太子仍然沒有登基掌權,且愈發惹得陛下厭惡,甚至有傳言稱,陛下已在扶持最年幼的皇子,似乎有要另立儲君的意圖。
因為從記憶裏知道太子難成大器,所以沈遙淩潛意識裏對他便并沒有多少懼怕。
但轉念一想,自己的這種念頭也是頗為小人,難道她是篤定太子不能得勢才這樣肆意的嗎?
沈遙淩搖搖頭,在心中做了一下自我反省,又想到寧澹。
就算她的任性是事出有因,那寧澹又不知道往後的事,現在他得罪了儲君,會不會害怕?
該不會他現在雖然看起來淡定自若,其實心裏正害怕得不行吧。
沈遙淩想着,便回頭打量寧澹,像是要從他的神情裏找到蛛絲馬跡。
“怎麽了?”寧澹問她,在她偏過來的眉心上吻了一記,繼續揮動馬鞭,“很快就到中秋了,如無意外,我們的中秋日應該會在大宛度過。”
沈遙淩“嗯”了一聲,“到時候多給家裏寫幾封信。”
這麽一想,她來到這個重生的世界已經快整整一年了。
這期間發生了好多的變化,不只她,寧澹也是。
沈遙淩忽然想到今日太子問她的那個問題。
寧澹為何來西域?
其實,她也想問這個很久了。
到底是因為什麽改變了寧澹的軌跡,讓他沒跟上一世一樣去南海,而是來了西域。
現在的沈遙淩是有些相信命數的,她有時甚至會擔心,寧澹擅自改變了他自己的“命數”,會不會招致不好的後果。
只是放在以往,沈遙淩沒有理由去問——按道理講,她不可能知道南海之事。
現在,剛好借着太子的話問出口。
聽了她的話,寧澹果然一怔。
手中缰繩登時收緊了些,着急解釋道。
“太子說的那些,你一個字都不要信,我從未那般想過。”
“好好好,”沈遙淩安撫他,又道,“我只是也有些好奇。”
“我自然是想和你待在一起。”
沈遙淩有些不自在,說:“但是,這麽大的決定怎可兒戲?難道你的意思是,你只是為了這個小小的原因就……”
就改變自己一生。
寧澹并不太能理解這句話。
什麽叫做小小的原因?永遠和沈遙淩待在一起,分明已經是頂重要的事。
沈遙淩說:“人的一生中會有很多人,很多事,應該堅持自己覺得有價值的事情才行。”
寧澹坦然道:“我認為有價值的事,都與你有關。”
沈遙淩吃驚,随即明白他是在說情話,搖搖頭道:“兩個人不可能永遠感同身受,只有自己豐富了自己的生活,自己找到自己的意義,才能更加理解對方,也使對方更愉快。難道你每天早上醒來時,心中沒有一個迫切的想要去實現的願望嗎?”
“和你長相厮守。”寧澹打斷她道,“這就是我每天的企盼。”
“我是和你說認真的。”沈遙淩語氣嚴肅起來,聽上去有些像是生氣了。
“我也很認真。”寧澹垂眸看着她,眼神沒有半分摻假。
沈遙淩心底忽地一凜,緊接着便是升起一股寒意,席卷全身,讓她不自覺顫了兩下。
讓她畏懼的,不是寧澹始終不嚴肅對待這個話題,而是她從寧澹的眼神中看出來,寧澹說的确确實實是他心中所想。
她含着不知哪裏來的怒氣,說:“那麽,你的志向一點都不遠大。”
寧澹微垂眼簾:“我并不以此為恥。”
沈遙淩呼吸艱澀。
前方再不遠處便是王城,留給他們談話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沈遙淩抓過缰繩勒停馬,轉頭對寧澹嚴肅地道。
“你這樣是不對的,你知道嗎?喜歡一個人,如果将所有心力都傾注在他身上,換來的只會是失望。”
寧澹微愕。
他仔細地看着沈遙淩,似乎在斟酌着她的神色,開始變得有些小心。
他猶豫地思考了好一會兒,終究還是不解:“不會的,我喜歡的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沈遙淩閉了閉眼。
“這與你喜歡的是誰沒有關系。人應該有自己的幸福,感情只不過是陪襯,它是會變的,會消失的,你不能靠着它活下去。你明白嗎?”
寧澹怔怔不語。
過了好一會兒,眼神裏透出來一點傷心。
“你是想說,你已經決定了,你會讓這段感情消失?”
沈遙淩也不知道該認為他的說法對還是不對。
她相信所有感情都會消散,但這并不是一個“決定”,這與她的意志無關。
她原本以為寧澹對她的喜歡只是由占有欲轉化而來,她明白那種少年的悸動,越是得不到,便越是沖動。
所以她才會縱容自己跟寧澹“将就試試”,滿心想着,這愛戀的火花,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變成了灰煙。
可是現在,她看着寧澹,好像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她把所有有價值的渴盼都放到了寧澹的身上,最後她得到了什麽?後悔,甚至不敢說自己對寧澹的感情始終如一。
這份缺憾不是單獨哪一個人的過錯,而是人生的本質,短短的幾十年,不能把自己的喜怒哀樂綁在另一個人身上,這是對另一個人的不公道,也是對自己的不負責。
既然如此,明知不可避免,為何還要創造出更多缺憾?
她寧願及時行樂,有一日的糖便吃上一日,而不去想以後。
她不願意去想,上一世她對寧澹的失望,如果在她身上重演怎麽辦,她不想再面對一次感情衰敗的過程,不願意看到寧澹的後悔。
她想,若是寧澹如此草率地面對自己的人生,有朝一日他會像上一世的自己一樣幡然醒悟,原來所謂感情一塊用糖做外殼的布,天長日久,熱情消散,糖吃光了,只剩下無法下咽的幹澀。
想到那些漫長的以後,沈遙淩是真的打心裏害怕。
“那你就當我是這個意思吧。”沈遙淩推開他的手臂跳下馬背,自己往王城內走。
“……”
懷中空了,寧澹心裏亦是,只剩了些傷心,還有茫然。
當晚,沈遙淩摟着小白狐,寧澹聽着烏蘇王宮頂上的簫聲,誰也沒能入眠。
有烏波引薦,大偃的使臣隊伍五日後便出發去大宛。
寧澹身為副都護,被太子留了下來,沒能一起同行。
烏爾與沈遙淩他們一同過去,是為了慶賀大宛王後的生辰,順便幫他們解決交流難題。
沈遙淩說:“其實不用,我已經學會了你們的語言。”
“是嗎?那說來聽聽。”
沈遙淩就磕磕絆絆說了幾句。
烏爾用烏蘇語嘲笑她:“你方才說的這一句裏用錯了三個詞。”
沈遙淩有些惱,她現在已經基本上都能聽懂,但是說和寫還有問題。
烏爾介紹道,大宛的地貌與烏蘇很不相同,有大片高原,氣候偏高寒,多河流湖泊,适宜發展農耕,因此大多數人民都在地裏勞作,甚至不太需要打獵,因為光憑種植,就已經足夠養活自己。
沈遙淩很感興趣,這樣的模式,與大偃的大部分地方都極為相似。
烏爾說:“但是,大宛土地肥沃,常年遭到北戎觊觎,大宛人民又不善領兵作戰,時常要向烏蘇求助,這也是為何我們兩個國家之間交好。好在大宛地勢易守難攻,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出什麽大的亂子。”
“聽起來像是個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沈遙淩點點頭。
到了大宛,确實天朗氣清,滿目皆是瑩瑩青綠。
吃了這麽多日大漠之中的風沙,突然到了這樣一個地方,一行人乍然耳目一新,總算是松了口氣。
大宛使臣很熱情,拿出上好的果子招待,濃濃的異域風情,讓沈遙淩目接不暇。
她拿起一個又一個,興奮地向當地侍者請教。
烏爾信中已經替她闡明過來意,大宛侍者也是早有準備,一一向她詳細介紹。
沈遙淩拿着一種圓圓的紫色果子,薄皮汁多,喃喃跟着大宛侍者的發音念,念了幾遍,在小冊子上用發音相近的大偃話記錄下來。
“蒲桃,味甘平,生山谷,被稱為煥生之水。”
大宛侍者還拿出壁畫,為她展示采摘蒲陶和釀酒的情景,沈遙淩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進去。
“還有另一種釀酒用的果子。”大宛侍者笑盈盈地端過來另一個盤子,裏面擺着兩半切開的果實,截面全是小果肉,晶瑩剔透。
沈遙淩吃驚:“紅寶石?”
她是用烏蘇話說的,大宛侍者聽懂了,笑道:“這個叫做‘塗林’,産于安石國,是一種榴果,據說,在安石國的宗教中,它被稱為聖果。新娘出嫁的時候随身從娘家攜帶一個石榴,辦完婚禮就把石榴砸在地上,根據裏面蹦出來多少石榴籽,來占蔔婚後能生育多少兒女。”
沈遙淩看着那果實中滿滿當當的果肉,也明白,這是一種對子嗣的祝福。
沈遙淩便在紙上記下,塗林,安石榴。
沈遙淩光是研究這些瓜果便研究了好幾日,忙得日夜兼修。
若青看她跟從前在學塾裏準備考校時幾乎沒兩樣,便勸道:“小姐,咱們是來做客的,又不是來做考卷的,難道誰會逼着您往前趕不成?您歇一歇呀。”
沈遙淩搖頭不語,她隔幾日便寫一封家書回去,但家中的回信傳來得很慢,前兩日才終于收到了第一封。
信中除去關懷,還有母親特地替堪輿館同窗們帶的話。
說是水利工程已經差不多建起來了,而且修完之後,綿城終于下了一場雨,暫緩幹旱之苦,簡直是福星降臨。
但沈遙淩記得很清楚,這可不是什麽福星。
上一世時,大旱之後便是大澇,死傷民衆數百,流離失所之人不計其數。
因此同窗們臨行之前,她一再叮囑過一定要督修水利,不可另想辦法取水偷懶,應該能派上用場。
她遠在西域,但卻能想象得到,大偃這個時候,剛開始水深火熱。
等到明年,情形只會更差。
旱澇之外還有氣溫失常,陰寒幹冷,六月冰雹,都會逐漸變得常見。
在這個時候,大多數人還會期盼着,熬過一兩年就好了,但天地顯然不會這樣仁慈,嚴重程度只會逐年劇增。
有人說,這是神罰,可是,沈遙淩并沒見哪位天神降世人間,用法寶神器殺死誰,她看到的只有皲裂的土地、暴漲的洪水、缺糧而一整戶一整戶餓死的人民。
所以,她只是要解決這些實實在在的問題,并不是要對抗什麽恐怖神秘的天神,當然會有辦法的。
她只是,要搶在災難來臨之前而已。
老天不是也在幫她嗎?她在大宛,發現了太多太多意料之外的好東西。
沈遙淩給每一種果實畫上圖,記下耕種方法。
很多細節大宛的侍女也不清楚,她只能挨個去問耕種的農戶,而且有時候每個人的說法還不一樣,再加上語言不通,沈遙淩處理這些信息和資料就要花上不少時間精力,這幾天實在是很辛苦。
沈遙淩趴在桌上,寫着寫着,自己也沒察覺已經到了極限了,眼睛忽然自己閉上了,筆尖在手心一滑,摔落在紙上,她整個人也昏昏睡過去。
若青“哎呀”一聲,趕緊想要去扶她,結果剛碰到人,沈遙淩指尖又動了動,像是想掙紮着再起來寫幾筆。
若青趕緊噤聲,不敢再動她。
沒落鎖的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人。
若青轉頭看着來人,想要說話,但又不敢出聲。
寧澹徑直走到長桌邊,俯身攬住沈遙淩的肩膀,帶到自己懷裏。
這樣的一幕,若青也是見怪不怪了,而且她已經看到過自家小姐和這位寧公子親嘴,所以現在也就沒有阻止,還習慣性地走到外面,關上了門。
寧澹把人攬到懷裏,等了一會兒,見沈遙淩沒被吵出什麽別的反應,才輕輕繼續下一個動作,将人整個端到自己懷裏,放在腿上。
沈遙淩靠着他胸口,睡得很沉,但寧澹一時之間還是不敢輕舉妄動,坐在椅子上停了一會兒,打算等人更睡熟些再把人放回床上去。
坐着等待的時候,寧澹用另一只手幫她收拾了桌上的筆墨紙硯。
他拿起墨痕未幹的冊子,看她悉心寫下的一筆一劃。
沈遙淩除了陳述,還做了很多詳解和備注。
那些植物的名字旁邊,還特地注明了,易成活,适宜種植于某某郡。
又或者是,需細致灌溉,費人力費水,不适宜推廣。
抑或是,易生蟲,需與另一類作物一同耕種。
寧澹有些不解。
怎麽需要這麽詳細?仿佛是要趕着時間,急着将這些種子帶回去,立刻種出成果一般。
若是在他記憶中另一世的大偃,百姓們能夠根據這份資料種出這些作物,或許能救下許多人。
寧澹想着,忽然頓了頓,莫名有些神思不屬。
作者有話說:
*修文,沒有大改動,就是中間分開幾天比較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