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沉悶的空氣中傳來賀蘭敏的短促一笑。
賀蘭敏扣緊元綠姝的手腕,力道愈漸加重,像是要把元綠姝的骨頭給擠出來,融入他的骨血中,再不分開。
“貴妃,一巴掌夠了。”賀蘭敏說畢,另只手拂過自己被打的臉頰,帶動一片火辣辣的痛感。
可真夠疼的,下手比以前更重了。
“放手。”元綠姝一雙冷眸瞪着賀蘭敏,微微漾着細流的眼底滿是對賀蘭敏的排斥和厭惡,不加掩飾。
賀蘭敏笑而不語,微微眯了下眼睛。
此時的賀蘭敏才真正見到元綠姝的真實一面,不知為何,賀蘭敏心裏空蕩蕩的,積攢的怒意也沒有發作的前兆。
一種古怪的滋味在心頭蔓延。
“放手!”元綠姝又道。
“多日不見,貴妃的脾氣真是見長。”賀蘭敏溫聲細語。
元綠姝嗓音漠然:“見長?賀蘭學士還是慎言吧,怎麽,你想對我動手?還不放開。”
賀蘭敏不置一詞,反而膽大妄為地把元綠姝拉過來,迫使元綠姝仰頭,逼迫她撞進他的眼中。
他以一個強勢的姿勢與元綠姝對視,餘光之下,剛好将元綠姝的肚子收入眼中。
元綠姝不甘示弱,眼色更凜,賀蘭敏不以為然,桎梏住元綠姝的眼神,不叫她逃走。
“貴妃,你敢單獨來見我,就不怕我獸性大發,對你做什麽嗎?而且照陛下的性子,怎麽可能把你放出來和我單獨見面?你猜猜看,陛下會不會正在某個地方偷窺我們。”賀蘭敏緩聲道。
“又或者,你有什麽目的?”賀蘭敏審視元綠姝。
她真的瘦了,卻也更美了。
賀蘭敏不放過一點流逝的時間,眼睛始終釘在元綠姝身上。
她的五官和他暗室中的畫像一模一樣,但暗室中百來張畫像都是虛幻的,不是真的。
如今眼前的元綠姝,才是真實的元綠姝。
賀蘭敏目光貪婪,腦中驀地驚現某種想法,但看着元綠姝,又不像是有了。
或許他沒有成功。
美人卻像是感覺不到他的纏綿情意,口頭上不饒人,完全不顧念舊情。
“你配嗎?賀蘭敏。”元綠姝冷聲道,“還有,獸性大發?你真是站着說話不腰疼,既然知道陛下就在附近,你還敢捉着我不放,你膽子不小。”
賀蘭敏:“我怕什麽?”
“賀蘭敏,放開我,不然你是想死嗎?陛下說要是你敢對我不敬,就把你剁碎了喂狗。”元綠姝語氣強硬地威脅。
“你真是長進不少啊,雉奴。”賀蘭敏笑道,“你可知,我就算被剁碎喂狗,那死後也必将化為厲鬼,生生世世糾纏于你,永遠不會——”
他忽地低下頭,湊到元綠姝耳邊,一字一頓,語調黏.膩危險:“放、過、你。”
聲音恰似惡鬼低語,像罄竹難書的惡鬼述說世間最溫柔也最殘忍的悱恻之言。
元綠姝神色冷然,“你大可以先死一回,看看你會不會變成惡鬼再說。”
元綠姝并未被唬住,相反她還要挑釁賀蘭敏。
“你知道嗎?我有多讨厭你,憎恨你,如果不是你,我不會來長安,也不會遭遇這些,我會在潭州過自己想要的生活,是你害的我和親人分開,是你毀了我這輩子。”元綠姝說着,委屈冒上來,鼻頭不由發酸,但她用意志力忍住了。
元綠姝還要說,只有把從前強行吞咽下去的委屈、憎恨說出來,她或許才會釋然,才會和過去和解。
“過去的每一日,我都要被逼着和你曲意逢迎,現在只要想到那時候,我便幾欲作嘔。”
賀蘭敏嗤笑:“想要的生活?是指你給沈子言生兒育女?想都別想。”
賀蘭敏臉上笑意不減:“作嘔便作嘔吧,我從沒有後悔過任何事,你看你說你憎恨我,是不是代表你這輩子到死都不會忘記我?”
元綠姝沒答。
“是不是?”他漫不經心問,問得那般輕描淡寫。
元綠姝突然啞口無言,徒生一種無力感。
良久,元綠姝咬牙:“你無恥,我再說一次,放開我,不然......”
“不然就怎麽我?”賀蘭敏挑眉,桃花眼含情脈脈。
元綠姝怒視賀蘭敏。
賀蘭敏搖搖頭,“有欽昀做了靠山就是不一樣,現在都敢正面剛我、命令我了,貴妃的架子你倒是學了不少,不過,你确定陛下就不會對你做什麽?”
“你這麽信他,甚至叫他接走你的阿娘和妹妹,你和他才認識多久?就這般信他?”賀蘭敏嗓音沉了沉。
元綠姝:“陛下,他,比你好,我願意。”
“好,我就看着你,別到時候出事了來求我,屆時,你将支付的代價可不少。”賀蘭敏淡笑。
“不會有那麽一天,你放心。放手!”
“不放。”
元綠姝直接低頭,一口咬在賀蘭敏的手腕上。
剎那間,陣痛襲來,有鮮紅的血自賀蘭敏的手腕處溢出來,滲進元綠姝的嘴中。
周遭死寂。
只聞牙齒陷進皮肉中的粘稠聲響。
詭異、可怖。
元綠姝洩憤似的,她咬得極為用力。
賀蘭敏皺眉,臉色稍變,顯然他感知到了元綠姝加在他身上的疼痛,但他沒有動,任由元綠姝咬。
随後元綠姝才松開齒關,慢慢吐掉口中鮮血,嫌棄地擦擦自己的嘴巴,“難吃。”
賀蘭敏手撫傷口,眼睛則一瞬不瞬盯着元綠姝的嘴巴,上面還有未拭幹淨的血漬。
賀蘭敏終于松開了元綠姝,他摁住流血的牙齒洞,擡起手來細細打量,“咬得可真重,沒有一點手下留情。”
元綠姝默不作聲,背脊如松。
忽而,不知想到什麽,賀蘭敏眸光下撤,蜻蜓點水似的掠過元綠姝的腹部。
看來不像有,有些事可以強求,但有的事強求不得。
元綠姝敏感,冷聲道:“你看什麽?”
賀蘭敏冷不防道:“你說你會不會有了,當時我可是——”
這句話就像是打開了元綠姝心中的某個開關,“閉嘴!”
“你做夢!”元綠姝怒極。
緊接着元綠姝趁賀蘭敏走神的空檔,“啪”的一聲,元綠姝又重重打了賀蘭敏一巴掌。
這一次,賀蘭敏臉上的巴掌印對稱了。
“你這麽大反應做什麽?難道真有了?”賀蘭敏笑。
元綠姝:“就算有,我也會趁早打掉,還有,你以為陛下會容得下嗎?你什麽時候這般天真了,賀蘭敏。”
賀蘭敏臉色沉了。
“剛才這一巴掌是為你口無遮攔。”
“啪!”
元綠姝又打賀蘭敏一巴掌。
“這一巴掌是為了我的阿娘和妹妹,如果不是你,我們不會分開。”
又是一耳光過去。
“這一巴掌是為子言。”
“啪!”
“這一巴掌是為了妙凝。”
“啪!”賀蘭敏出手制止。
“夠了!”賀蘭敏沉聲,“你就為了幾個不相幹的人打我?別以為我不敢對你做什麽?适可為止吧,元綠姝。”
元綠姝用力甩開賀蘭敏的手,這次甩得輕而易舉。
“剛才這一巴掌,是為我自己。”
“就像你說的,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因為你曾帶過我不可磨滅的傷害,但是,我永遠不會喜歡你。”
“當你說出要我喜歡你時,你明白我有多想笑嗎?從你口中聽到‘喜歡’二字,委實可笑滑稽。像你這種自私虛僞的人,你懂什麽叫喜歡嗎?別玷污了‘喜歡’二字!”
賀蘭敏冷着嗓音回:“我不懂,他就懂嗎?聽說陛下對你極好,所以你喜歡上他了?怎麽不見你反抗他?你現在是貴妃了,就以為有底氣對抗我了?”
也不知賀蘭敏思及什麽,臉色終于有了大變化,肉眼可見地陰下去。
“與你何幹?”
“雉奴,我奉勸你,話不要說的這麽滿,你怎知你這輩子都會是貴妃?你不明白,世端多變。”
賀蘭敏走進一步。
“就陛下那副身子,你以為他能活多久?我遲早把你從高壇上來下來,要你跪下來求我。”賀蘭敏眯着眼睛道。
“對了,劍舞可不要丢了,我遲早要讓你為我跳舞,心甘情願。”
元綠姝面不改色。
賀蘭敏手腕上還有新鮮的血流出來,手腕以及臉上的陣陣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告訴賀蘭敏——
适才的元綠姝下手有多狠。
他到底被她打來多少下?
“求你?”元綠姝冷笑。
“不會有這一天。”
說畢,元綠姝右手伸進左袖中,飛快抽出銀色匕首,單手握緊刀柄,以雷霆之速對準賀蘭敏的腹部刺去。
“噗呲!”
是冷刀插進腹部的動靜。
死寂、無比的死寂,像驚濤駭浪來臨前的平靜。
“嘭!”有巨石落入,激起千層浪花。
暴風雨來襲,百米高的巨浪洶湧澎拜,眼看就要席卷天地。
劇痛。
劇烈的疼痛。
可賀蘭敏完全不在意,他甚至還愣住了,含笑的眼眸中瞬間呆滞。
元綠姝擡起頭,另只手覆在右手上,與賀蘭敏對視。
朱紅之血從賀蘭敏的腹部噴湧出來,匕首連同元綠姝的雙手都染上了瘆人的血。
還是溫熱的。
元綠姝想,原來賀蘭敏的血不是冷的,竟與人一般,是熱的。
不過也掩蓋不了賀蘭敏是個冷血之人。
“這一刀,還是為了我自己。”
賀蘭敏好半天才堪堪回過神,他慢慢低下頭,打量腹部的匕首,以及匕首刀柄處的一雙芊芊素手。
此時它染上血跡,如浸在紅梅中,詭異到好看。
在賀蘭敏的注目之下,元綠姝穩住想要發抖的雙手,又推動匕首,刀身又深進去了幾分。
那皮肉被破開、被深入的聲音濃稠可怖,叫元綠姝心裏發顫,但她面上還是故作鎮定。
賀蘭敏頓時痛不欲生,腹部鑽心似的疼。
“賀蘭敏,你該遭報應的,從前你強迫我,所以你該料到會有這麽一天。”
語訖,元綠姝立即收回手,錯開一聲不吭的賀蘭敏,直接跑出了血腥味濃郁的偏殿。
到了外面,空氣新鮮。
元綠姝仰天,禁不住生出一種落淚的沖動。
她做到了。
緊接着元綠姝雙腿發軟。
欽昀出現,扶住了元綠姝。
“我......”元綠姝偏首,欲言又止,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你做的很好。”欽昀看向元綠姝懸空的血手,寬慰道。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