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際幽深,雪花灑落。
一股接一股的冷氣灌來,廊道上宮燈搖晃,燈影詭谲。
元綠姝裙擺迤逦,不單是手上,就連衣裳和履尖也染上了血色。
綠色衣裳上,有簇簇紅花争先恐後怒放,觸目驚心。
欽昀拿出帕子,細心地為元綠姝擦去手上的血。
“嗒。”
凝在元綠姝中指端的一滴血滾下來,掉在走廊上,剎那間,融化開,淌成一朵美麗的鮮花。
“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死。”元綠姝抖着音色道,雙手手掌還有很強的麻意。
是因為适才她扇了賀蘭敏好幾次巴掌。
元綠姝十分用力,她心中的郁氣盡數退卻,但心裏又生出另一種奇怪微妙的感覺。
無法用言語表示。
明明已經報仇了,可為什麽元綠姝開心不起來。
哦,原來是因為她雖鼓起勇氣擺脫了賀蘭敏,可她現在又掉進了另一個更深更可怕的深淵——皇宮。
此時在她身邊的人是當今聖上,亦是逼迫她動刀的男人。
“嗯,後面的事不用你管了。”欽昀一面執起元綠姝的手,慢條斯理給她拭幹淨血跡,一面又瞄眼元綠姝的肚子。
欽昀的心情稍微好了些。
驀然,元綠姝鼻端聞倒殘留的血腥味,這血腥味一下子就刺激到元綠姝,惹得她幾欲作嘔。
沒忍住,元綠姝揮開欽昀,匆匆下臺階,爾後輕輕掐着自己的脖子,嘔出了一些酸水。
欽昀緊随其後。
元綠姝又在吐,偏偏又吐不出個所以然來,由于手不幹淨,導致她的脖子上也沾到了不少血。
手掌掐脖的痕跡呈現一條崎岖坎坷的血線,宛若朱砂印,禦筆封喉。
更襯得雪白膚色,含苞待放。
天寒地凍,很冷。
許久後,元綠姝不再幹嘔,她忙不疊虛靠在梁柱邊歇息,眼神根本不敢往偏殿門口掃去。
此時的偏殿中還有身受重傷的賀蘭敏沒有出來,生死不明。
元綠姝想起那一把精美華貴的匕首。
欽昀對魏匡美打個眼色,緊接着以一己之力橫抱起元綠姝,帶她離開偏殿。
到了新的溫泉,欽昀親自為元綠姝褪去衣裳。
元綠姝身體一僵,她現在精神高度緊張。
欽昀的手太冰。
“別怕,朕很清醒,不會對你做什麽的。”
欽昀說罷,替她洗手,直到元綠姝的手上再看不到任何血跡,欽昀才作罷。
“還想吐嗎?”欽昀詢問道。
元綠姝慢半拍搖頭。
“等會吃安胎藥,明日朕會叫禦廚給你做些酸的。”
“嗯。”元綠姝道。
“賀蘭敏......他死了沒?”元綠姝壓着眉眼,不清楚賀蘭敏有沒有死。
她心有餘悸,這是她第一次殺人,但她确定她該是殺不掉賀蘭敏的。
“并未。”
“陛下,我......”
“你已經做得很好了,不必自責,朕很滿意。”欽昀安撫元綠姝。
如今回想起來,他的确是有些強人所難了。
好在元綠姝下了手。
欽昀帶元綠姝下溫泉,熱意瞬間繞得元綠姝滿身舒适。
只是,欽昀在身邊,元綠姝提着心,不敢松懈。
因着方才的事,元綠姝的心情并不像表面那般平靜。
縱然克制,但她腦海中一直在閃現賀蘭敏受傷的模樣,就算手幹淨了,她也一直記得手被染紅的畫面。
還有握住匕首刺進賀蘭敏腹部的感覺。
快意、恐懼、沖動、為難......
諸般情緒缭繞在元綠姝心中,叫她心緒難寧,又有一種茅塞頓開感。
元綠姝低低喘着氣。
“你剛才可是咬了賀蘭敏?”欽昀盯着元綠姝殷紅的嘴唇道。
“是。”
“來,咬朕。”欽昀挽起袖口,把一截清瘦的手露出來,橫在元綠姝面前。
“陛下,您這是?”元綠姝費解。
“朕不希望你口中還有賀蘭敏的味道,所以,你來咬朕,把賀蘭敏徹底驅逐出去,元娘子,你要知道從今往後,你就只是朕的貴妃,與賀蘭敏再無瓜葛。”欽昀目光銳利,沒有再開玩笑。
當做給元綠姝漱口了。
元綠姝頭皮發麻,踟蹰半晌,最終慢慢咬上欽昀的手腕處。
欽昀的皮膚是冰涼的,凍得元綠姝嘴唇微微哆嗦一下。
欽昀:“重一點。”
元綠姝忍着惡心感,加重了力道。
未久,欽昀的表皮出了點血。
嘗到血味,元綠姝馬上松開了齒關,“陛下,夠了。”
“他有沒有對你做什麽過激的事?”欽昀目光落在淺傷處,慢慢放下袖子了,沒有勉強元綠姝。
“沒有。”
接下來,欽昀在幫元綠姝洗浴。
欽昀很認真,他在濯洗幹淨元綠姝身上曾經沾染過的所有賀蘭敏的氣味。
他要這些氣味徹底消失,要元綠姝只屬于他!
元綠姝肚子裏的孽種飄過。
欽昀眼神愈發冷冽,像凝結了冰天雪地。
留下這個孽種,賀蘭敏已然付出了代價。
欽昀不該再斤斤計較,時刻在意元綠姝懷裏的孩子。
總有一日,他要讓元綠姝懷上屬于他的孩子,這樣,元綠姝根本無法生出逃離的念頭。
因為孩子,她必須永永遠遠跟着他。
他的孩子,會比賀蘭敏的孩子更出色,更讨元綠姝歡喜。
欽昀眼神溫和了些許。
而且,欽昀還要利用這個孩子。
如此說來,孩子帶來的妙用不少。
耗時良久,元綠姝終于是沐浴完了,換句話說,她終于叫欽昀滿意了。
從溫泉中出來,元綠姝有幾塊皮膚都起皺了,泡水太久了。
還好,欽昀這次遵守了諾言,并未對他做什麽過分之事,也沒有強迫她。
仿佛上次之事是假的。
欽昀還是那個尊重她、會顧忌她感受的陛下。
不過,元綠姝心裏比誰都清楚。
她一直都很清醒。
換上衣裳,元綠姝和欽昀回寝殿。
當夜,元綠姝做了一個噩夢。
夢裏滿身是血的賀蘭敏找上門來,他伸出手,朝元綠姝的脖子襲來。
他笑得如泣血似的,“你就這麽狠?你肚子裏可還懷着我的孩子!”
“我沒有。”元綠姝矢口否認。
“呵,你還要自欺欺人到什麽時候?”
“只要你不打掉這個孩子,你就永遠無法擺脫我。”
“我沒有。”元綠姝加大了聲音。
“是嗎?”看着元綠姝死不承認的模樣,賀蘭敏非但不氣,還沖元綠姝笑。
“孩子,你看看你的阿娘,她不承認你的存在,甚至還想過喝堕胎藥,不願從謊言中醒來,所以我們是不是該幫她一把。”
說罷,元綠姝的肚子忽然疼起來。
元綠姝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肚子,好像從四面八方聽到了嬰孩的哭聲。
眨眼間,賀蘭敏來到元綠姝身後他一手扶住元綠姝後腰,一手托住元綠姝微微顯的腹部。
只聽他溫柔地說:“小心點別傷到我們的孩子。”
元綠姝的腹部出現了一個鮮紅的五指印。
“你聽到了嗎?我們的孩子在哭了,因為你曾經想要堕胎。”
“放開我。”元綠姝還保持理智,不聽賀蘭敏讒言。
就在這時,又一道愠怒的嗓音穿進來。
“元娘子,你們在做什麽?朕不是告訴過你,你和賀蘭敏再無瓜葛了嗎?你為何還隐瞞朕和他幽會!”
元綠姝擡頭,看到了沉冷着臉的欽昀。
即便羸弱,但他身上的殺氣卻猶如實質,沒有絲毫作假。
“不是……”元綠姝想辯解,可話到嘴邊又不知從何說起。
賀蘭敏腹部淌血,笑容如沐春風:“她是我的。”
欽昀:“你算什麽東西?”
欽昀看向元綠姝:“娘子,朕不說說過嗎?你要是再敢看賀蘭敏,朕就剁碎了他喂狗!”
下一刻,元綠姝醒過來,額頭暈汗,還是冷汗。
沒有睡的欽昀察覺元綠姝氣息變化,問:“怎麽了?”
元綠姝驚魂未定:“做了一個夢。”
“噩夢?”
“嗯。”
“可否告知朕夢的內容?”
“我不知道怎麽說。”元綠姝氣息微亂。
欽昀:“有朕在,任何魑魅魍魉都不會靠近你,安心睡吧。”
欽昀寬撫道:“不要怕。”
元綠姝揪住被褥不說話顯然是受了驚吓。
“賀蘭敏就算不死,他也不會再出現在你眼前。”
“娘子安心,朕會保護你。”
“我肚子裏的孩子……”元綠姝欲言又止。
“你不能出事。”欽昀道,“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但要留着。”
“陛下,您不……介意了?”元綠姝抱着一種古怪的心态問。
欽昀違心道:“不會,孩子是你生的,朕會,視其如己出。”
“往後你也給朕生一個補充朕就可以了。”
“……”元綠姝不置一詞。
往後幾日,元綠姝沒有再見到賀蘭敏。
聽欽昀說,他傷得很重,只在行宮短暫養了一天傷,就回去了。
欽昀把賀蘭敏調出了長安。
冬至祭祀一過,欽昀便昭告了元綠姝懷孕一個半月的消息。
彼時,西北突厥有異動,欽玉即将重回西北,可就在這時元綠姝有孕的訊息傳開了。
欽玉猶不信,試圖去找欽昀。
臨行前,欽玉見到了欽昀。
欽昀在欽玉面前确定了元綠姝有喜之事。
欽玉還保持微笑,“不可能,我要見貴妃。”
欽昀淡定自若:“她現在要靜養。”
“我要見貴妃,四哥。”欽玉笑吟吟。
欽昀像一個最終的勝利者,氣定神閑說原話:“她要靜養,還有,就算你見了又如何,是想改變這個既定事實嗎?”
“你有這個本事嗎?”
“你不是不……”欽玉笑意惡劣。
“六郎,別怪朕沒有提醒你。”欽昀聲音驟冷。
“在蠻荒之地待久了,沒人管你,你就愈發尊卑不分,逾越無禮了,這次你就好好在西北待着,改改你這毛病,沒有朕命令不許回來。”
欽玉冷笑不止。
另一邊,遠在洛陽的賀蘭敏也聽聞了貴妃有孕的事,一時臉色大變,心髒一窒,随即竟生生吐出一口血。
與之而來的還有賀蘭敏腹部結痂的傷口,好像裂開了,隐隐作痛。
疼的賀蘭敏渾身上下都難受得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