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天幕湛藍,碎雪凋落,冷寂銀白。
獵風刺骨,寒梅挺立,暗香浮動。
當賀蘭敏策踏雪馬而來,如冬日最引人入勝的一道春潮景色。
正在大松柏樹上的欽玉張望到來人,立即跳下來。
簌簌的雪墜下來,有少許滞留在欽玉肩頭上。
欽玉踩雪而立,拍掉冰冷的雪屑。
賀蘭敏來做什麽?
起初得知欽昀要他護衛時,欽玉是挺開心,頭一回不再消極怠工,可到了這裏後,欽玉才知道欽昀打的好算盤。
欽玉的管轄地是在行宮外,手伸不到欽昀的禁衛中,探聽不到任何事,即便進行宮,無非是遠遠看着,不能近距離看。
因為元綠姝和欽昀是同住一座殿,且還有像魏匡美這等高手把守。
長生殿,不好潛入。
不單如此,欽昀還時常脫不開身,被牽制得死死的。
最後,欽玉只能每日爬上樹,企圖元綠姝出殿,這樣他才能看到。
欽昀就是要讓欽玉只能遠遠看着,讓他吃都吃不到。
更重要的是,元綠姝壓根就沒出來過,連人影都看不到。
欽玉煩躁,還不如在宮裏,這樣他至少每天晚上可以偷偷看元綠姝,不至于現在什麽都瞧不見。
“你怎麽會來?”看着正在被禁軍搜身檢查的賀蘭敏,欽玉挑起一邊眉,雙手交疊。
“陛下宴請我,說有事。”
欽玉和賀蘭敏已有近半月未見。
前些日子,欽玉還偶爾和賀蘭敏交手,發洩心中郁氣,但後來,欽玉便更專注于偷看元綠姝。
如今再見,賀蘭敏好像清瘦了不少,兩人之間的矛盾也像是消沉下去。
“你是來自取其辱的。”欽玉一針見血。
“王爺,先管好自己的事吧。”賀蘭敏溫聲道,他外披大氅,內裏的青綠官服露出些許,衣冠一絲不茍。
過去一個多月,賀蘭敏讓自己沉浸在自己的公事中,時至今日,他越來越像一個官場上的人了。
溫和有禮,不動聲色。
欽玉好聲好氣道:“要不要孤送你進去?”
“不必勞煩王爺了,我自己可以。”賀蘭敏說罷,袍裾養風,只身進入行宮大門。
“祝你好運,遲硯。”欽玉在後面大聲說完,咯咯笑起來,滲寒又陰森。
天上銀粟越下越大,寒氣無孔不入,北風肆虐。
欽玉卻頭束高尾,束發飄飄,側顏清晰,眉骨高挺,一身暗紅長袍,是雪地最亮麗的一抹顏色,十分映景。
沒有任何冷氣敢侵蝕他。
目送賀蘭敏離去,欽玉才收回視線。
欽昀找賀蘭敏來準沒有好事,保不準這是一場鴻門宴。
欽玉想着,一腳踢在粉梅樹上。
大片大片的梅花應聲滾落,成為點綴雪地的碎瓊。
欽玉蹲下來,周身全是簌簌梅花,整個人好似浸在幽香花海中。
他撚起一朵沾雪的梅花,放入口中,細細品味。
宴會地點設在甘元殿。
殿裏金碧輝煌,明亮如晝,溫暖如春。
賀蘭敏進來時,殿裏空無一人。
賀蘭敏環顧四周,爾後席坐下來。
身後的燈盞火光很亮,襯得賀蘭敏臉型清癯瘦削。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另廂,欽昀和元綠姝正在側殿中,魏匡美過來道:“陛下,人已經到了,就在正殿裏坐着。”
欽昀看向元綠姝:“走吧,元娘子。”
欽昀朝元綠姝伸出一只手。
元綠姝低垂着眼,神色恍然一瞬,手指蜷縮一下,慢慢把手放上去。
賀蘭敏,她默念,腹部猶如被火燒灼,疼得元綠姝面色一皺。
接着欽昀稍稍收攏掌心。
自從上前溫泉一事,欽昀與元綠姝再無任何肢體接觸。
這是兩人多日來頭一次牽手。
元綠姝對此心有餘悸。
無論是溫泉中欽昀的兇狠,還是白日他對自己說的話,遞給她的刀,都叫元綠姝更加忌憚欽昀。
她知道,眼前的人他雖身體羸弱,卻是個健全的男人,元綠姝深有體會。
元綠姝清晰地認識到,欽昀不是尋常男人,他是一國之主,大邺的聖人。
“東西帶了嗎?”
元綠姝感受着綁在手肘處的銀匕首,刀鞘的冰冷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元綠姝。
她道:“帶了。”
“綁好了?”
“陛下不用擔心。”
“冷嗎?”欽昀目光似有若無掃過元綠姝的肚子。
“不冷。”元綠姝下意識收腹。
“那就該去見三郎了。”他握緊了她的手。
元綠姝神色一晃而過的僵硬。
自欽昀上次強迫她,元綠姝內心深處便愈發抗拒着與欽昀的親近。
元綠姝調整情緒,不管怎麽樣,接下來她将要面對她一直憎恨的賀蘭敏,絕對不可以出差錯。
元綠姝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殺他,但她有勇氣捅賀蘭敏。
欽昀的逼迫未免不是好事。
就算被賀蘭敏算計了一次,估計他也不一定猜到結果。
元綠姝心道,她與賀蘭敏早該了結了。
欽昀和元綠姝在宦官的簇擁下慢慢步入正殿。
從背後看,二人宛若一對珠玉合璧的眷侶。
“聖人至,貴妃至。”餘音繞梁。
伴随魏匡美叫聲,賀蘭敏側首,壓下瞳中異色,目光平靜地目視門口。
只見欽昀攜着元綠姝踱步而來。
“臣參見陛下,參見——貴妃。”賀蘭敏行禮。
欽昀道:“三郎不必多禮,先坐。”
賀蘭敏卻沒有坐下。
時間似乎變得極為緩慢,如緩緩逝去的流沙。
當欽昀牽着元綠姝經過賀蘭敏的席位時,周遭像是靜止了一般,有暗流湧動。
賀蘭敏看着。
元綠姝目不斜視,與欽昀走到上首,然後落座。
賀蘭敏也重新坐下來。
高位之上所見景色與平日所見截然不同。
元綠姝挺直了背,微仰下巴,當覺出賀蘭敏的視線時,元綠姝慢慢移動眼神。
她再不是從前那個任由賀蘭敏擺布的人了。
縱然現在,但至少與賀蘭敏再見時,她有了底氣。
元綠姝心道,我是貴妃,而賀蘭敏現在不過是翰林院小小學士,充其量一個無足輕重的文官。
“三郎,近來可好?”欽昀問。
賀蘭敏:“勞陛下記挂,臣,很好。”
欽昀:“嗯,你近來的努力是有目共睹的,也的确幫了朕很多,你可有想要的?”
賀蘭敏:“為陛下效力是臣的榮幸,臣不敢居功。”
欽昀:“何須自謙?朕非小氣之人,向來賞罰分明,說。”
賀蘭敏:“既然陛下這麽說,那臣就直言了。”
語罷,賀蘭敏站起來,手舉酒杯,笑道:“歲聿雲暮,臣在此祝陛下和貴妃長長久久,福澤加深。”
聞言,坐在高位上的元綠姝終于有了一點反應,她仰頭,居高臨下望去,冷冷睥睨賀蘭敏這個昔日舊人。
欽昀觑元綠姝,再看賀蘭敏,也不知是哪裏觸及他,一瞬間後,欽昀沉了臉色。
明明是他安排的,可真到這一刻,又目及元綠姝和賀蘭敏對上視線,欽昀再如何也說服不了自己,欺騙不了自己。
元綠姝肚子裏還有賀蘭敏的孽種!
想到這個導火索,欽昀霎時妒火中燒。
“好了,朕知道你的好意了,坐下吧。”欽昀道行高深,面上不顯。
賀蘭敏重新坐下的同時,欽昀擡起蒼白的手,緩緩放在元綠姝漸漸顯懷的腹部上。
猛然間,欽昀五指用力,用陰冷的、只有元綠姝聽得到的聲音威脅她:“你再敢看他一眼,朕便剁了他喂狗!”
元綠姝寒毛幾欲要被吓出來。
“沒有朕的允許,不許再看他。”欽昀沉下眼色,警告元綠姝。
這樣反複無常的欽昀是元綠姝第一次見,她不由怔忪,随即收回目光,點頭。
看着桌案上的美味佳肴,元綠姝沒有想動銀箸的欲望。
賀蘭敏窺伺親密的二人,眸色深沉陰暗。
大抵是怒氣,欽昀接下來似乎忘記了本來的目的,只是和賀蘭敏說着君臣之間該說的話。
元綠姝像啞巴似的,只字未言。
一盞茶涼透的工夫,欽昀下逐客令。
“退下吧,今日便在行宮歇息。”
賀蘭敏沒有看元綠姝,只垂睫道:“多謝陛下體諒。”
等賀蘭敏走了,欽昀的理智方才回歸。
“陛下。”元綠姝喚道。
“方才是朕不對。”欽昀冷靜下來。
“魏匡美,把賀蘭敏帶到偏殿,就說貴妃找他。”
魏匡美領命退下。
四周驀然無聲。
在一片寂靜之中,欽昀對元綠姝淡淡下達命令。
“朕......等會你去偏殿見賀蘭敏,和他做個了斷,朕不會再插手。”
元綠姝心緒不平。
“然後殺了他,元娘子。”
欽昀的話語殘忍又無情。
“朕等你。”
偏殿中,賀蘭敏正氣定神閑地喝茶,他知道欽昀找他來斷然不是為了和他閑談。
他等得起。
賀蘭敏屈起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擊着檀木桌案。
正在這時,賀蘭敏聽到了久違的足音。
可惜的是,他沒有聽到從前那悅耳的鈴铛聲。
鈴铛,鈴铛,其聲惑人,忽遠忽近,賀蘭敏臉色沉了一下。
賀蘭敏再擡頭時,面龐皙白如玉,神色無懈可擊,溫煦和善,是一個彬彬有禮、衣冠楚楚的君子,也是一個合格的溫潤文臣。
他望愈來愈近的元綠姝。
彼時的元綠姝身姿婀娜,面容清冷,舉手擡足間皆染上了屬于皇室的貴氣,以及欽昀身上的味道。
多日不見,元綠姝周身萦繞了狗男人的氣息,但還是他熟悉的雉奴。
“原來是貴妃駕到,貴妃千歲,恕臣未能親迎。”賀蘭敏躬身道,說罷,賀蘭敏便要過來扶元綠姝。
可賀蘭敏的手還未伸出來,元綠姝就冷冷道:
“你算什麽東西?也配碰我?”
元綠姝冷眼以對。
賀蘭敏垂首:“是,貴妃身子金貴,是臣冒犯了,懇請貴妃恕罪。”
他語氣帶歉,但細細一聽,音色中裹夾了淡淡的誘哄,完全不是真在反省,話語中并無多少真意。
“貴妃,不知陛下在何處?”賀蘭敏問。
元綠姝沒有正面回賀蘭敏的話,而是說:“今日這裏,只有你我二人,我今日來,是和你做一個真真正正的了斷。”
“陛下舍得?還是他支使的?”賀蘭敏眉眼溫柔,不緊不慢道,得知欽昀不再,賀蘭敏氣息變了。
元綠姝默不作聲。
“你瘦了。”賀蘭敏關切道,“難道陛下看似對你好,實則只是掩人耳目,他......對你不好?”
元綠姝:“我的事用不着你管,陛下自然對我很好。”
“你別這樣氣我,雉奴,我是在擔心你。”賀蘭敏無奈道。
他這副樣子卻激發了元綠姝對他的埋怨和恨意。
“啪”的一聲,元綠姝一個巴掌甩過去,半空形成一個漂亮的弧線。
元綠姝的手重重打在賀蘭敏的臉頰上。
“別這樣叫我。”她皺眉,面有薄怒。
說罷,元綠姝又是一個耳光揚過去。
卻被賀蘭敏截住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