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商丘會盟諸侯聚,鹿死誰手未可知(下)
第三十章商丘會盟諸侯聚,鹿死誰手未可知(下)
“這有什麽值不值得——”連千赫眉目平和,他似告誡般對連千旭道:“阿旭,你不要像我一樣,失去了再後悔。若是有心愛的女孩,一定要牢牢抓住,千萬不要去算計你愛的人,要知道感情是容不得算計的。”說這話時,不知連千赫想起了什麽,在一閃而過的痛苦之後他的眼神泛起了微微的幸福的光,這幸福也只有那短短的一瞬,下一刻悔恨再次蔓延他整個眼底。
隔着微弱的燭火,連千旭不再開口,再一次聽到堂兄的答案,早有準備的連千旭卻并不覺得失望。他知道,在堂兄的心中,他所有自我懲戒的行為都是值得的。堂兄早就後悔了,後悔算計錦晴岚,後悔對錦晴岚的所做所為,只是,傷害已經形成,不是後悔就可以當作不存在的。
連千旭清楚的記得錦晴岚傷害堂兄後堂兄的瘋狂之舉,如今堂兄所有自殘般的行為都不及那個女人給予堂兄的傷害大,這痛苦不是皮肉上的傷害帶來的,完完全全是因為心靈上的痛苦。在連千旭看來,那道靠近心肺處的傷根本不存在堂兄以為的不忍、留情,完全是身為女子的錦晴岚的力氣不夠所致,她是真的想要堂兄死的。當然,堂兄完全不是這樣想,在受傷之後,堂兄甚至來不及修養就千裏迢迢趕去秦都甾川親眼看錦晴軒披上嫁衣嫁給秦啓尊。就連千旭本身言,他是完全理解不了堂兄傷心泣血也要親眼送錦晴岚出嫁這一行為的意義何在,在這之後,堂兄開始醉生夢死,将自己自囚在小小的梨花村,踐行着他曾經許給錦晴岚的約定。如今堂兄親手種植照料的那片梨樹林中的梨花一年年的盛開,梨花簇簇,可是和他約定賞花的那個人永遠也不可能來到那片梨花林。
連千旭忍不住嘆息一聲,若是早知今日,堂兄和錦晴岚的結局會不會不一樣?看着重新振作的堂兄,望着他那幾乎算是完全花白了的頭發,一切如他所想,本該高興的連千旭卻高興不起來。這一刻,他陷入了疑慮之中,他扪心自問,這樣真的是堂兄所期望的嗎?這樣對堂兄是真的好嗎?
同樣的夜色中,眼前的拜帖仿佛噬人的猛獸,令晴岚避之不及。
與心心念念她的連千赫不同,在晴岚心中,曾經的連千赫自然重要,也只是曾經。要說把連千赫作陌生人,她還真做不到,要說恨他,早在她捅了連千赫一刀之後,在她心中他們也就算兩清了。這并不是說她放下了,從始至終,她從來不曾放下,只是,連千赫不再是她心中那個重要的存在了。
她有時候也恨當初她自己的優柔寡斷,那把對着連千赫的刀為什麽最終還是不曾下得了手!在她最好的年華,遇到了愛的人,本該最幸福的她,卻遭受了摯愛的背叛倒戈,幾乎就要衆叛親離。現在想來,于晴岚依舊是噩夢般的存在,後來的後來,晴岚不止一次後悔當時放過了連千赫。不過,在連千赫選擇自我囚禁以後,這恨意就不再全部對着他而去了,知道他過得不好,晴岚也就放心了。她自然是恨他的,更恨的卻是他所在的連家,恨這陰謀的締結者。這些年來,她越發清楚的知道,在連家早有謀劃的情況下,不是連千赫,也會是別人,一個為情窦初開的她精心設計的陷阱,她逃不掉!
其實,晴岚更恨的是她自己,恨自己因為所謂的愛情從而一葉障目,最終致使整個錦國因為她變得萬劫不複——
父王真的是最好的父親,完全的對她視若己出,哪怕是在她犯錯之後,父王最先怪的也是自己,不是她,可惜的是晴岚她自己卻不是個好女兒。哪怕在世俗眼中,錦國的亡國之君是父王,但在晴岚眼中罪魁禍首是她,是她引狼入室,是她是非不分,這才釀成這等苦果!作為錦國的王女,她享受了錦國的供奉,卻不曾為錦國做些什麽,甚至為向璟珺贖罪更是在錦國滅亡的過程中推波助瀾,真是愧對她的身份。
她這一生有愧錦國,有愧父王,有愧璟珺,也有愧蘭軒。
蘭軒啊,蘭軒……
她的小妹妹,她該拿蘭軒怎麽辦?
笙歌關切問道:“公主?”笙歌以為,公主會欣喜與和蘭軒公主的相見,畢竟,蘭軒的一切晴岚都是那麽的關切。
然而,晴岚卻久久不曾接過笙歌手中的拜帖。
這世上,再沒有人會比晴岚更關心蘭軒了,她們是錦王室最後的血脈之人,骨肉至親。
可是,要見面嗎?
扪心自問,晴岚當然想見蘭軒,想把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哪怕她知道以蘭軒的能力根本無需她庇護。
可是,能見面嗎?
也是能的,只是可以預料到的決裂場景令晴岚避之不及!
只要不見面,哪怕蘭軒恨着她,她也可以自欺欺人的騙自己她們一如尚在錦國時她的少女時光般要好。雖然,她清楚的知道,錦國亡了。錦國已亡,伴随着她所有的不堪一起消逝不見,哪怕如今她居住的琅嬛閣的裝飾全然錦國風趣,但那不是她年少時的春閨,那朦胧無憂的少女時光,從此也只能作為一場絢爛如煙花般易散的回憶深埋心底。
最終,她留給蘭軒的只有一段話:“錦國已亡,錯誤已經鑄就,真相與否并不重要……我只能說璟珺之死,非我所願,非我所為,卻因我之故。而宸妃之死,也不能說與我毫無相幹。蘭兒,有些事情,時光并不予我後悔的機會。我是如此面目可憎,你我不如不見,願阿姊在你記憶裏一如錦國春光般和煦。這世上,只一個晴岚就好,你要好好的——”
最後一句話,完全是一個姐姐對唯一的妹妹最好的祝願。
聽着笙歌轉述此言,蘭軒默然良久。
唯一慶幸的是,不管是母妃還是璟珺之死,都非阿姐故意所致,讓蘭軒不至于去報複這世上她唯一的血脈至親!早就猜到真相,但蘭軒真的得到晴岚的承認還是有些難以接受,為什麽啊?有太多話語想去質問晴岚,也太想知道所謂的真相是什麽,但是蘭軒清楚的知道晴岚不會見她。也是聽了這番話,她打消了一直想見晴岚一面的想法。
蘭軒明白,就跟晴岚所說,見面後結果只有一種……
她們都知道,一旦見面,等待她們姐妹的只有決裂,她單方面的和晴岚劃清界限——
不見面,哪怕單方面的痛恨,記憶裏也還是曾經的脈脈溫情。對于她們姐妹而言,不見面才是對最好的成全。到最後,蘭軒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晴岚只是推手,只是被利用的那個人,不是那個最終的劊子手!
不見面可以,真相蘭軒不得不問,她只是跟笙歌确認:“既然不是阿姐所為,那是白國對不對?千雙南就是連千赫對不對?”
果如晴岚所料,蘭軒公主會跟她确認真相,但笙歌不曾想到蘭軒連連千赫的身份也已知道。公主說蘭軒問到連家就如實告知,不問的話就讓蘭軒一直怨恨她就好,公主說這是公主欠蘭軒公主的。笙歌一直擔心蘭軒公主把這一切的一切罪孽全部歸咎于公主身上,見蘭軒發問她連連點頭,說:“禀公主,是白國連家。我們公主讓我告訴您,這個仇她會報,您沒必要陷進去,她和先王都希望您能好好的、沒有負擔的活着——”笙歌頓了頓,沒有忍住勸道;“既然公主已經猜到了真相,奴婢多說一句話,您別恨我們公主,她也是被騙了,公主這些年過的很是自苦,她一直在彌補,一直被自責與仇恨折磨……”
這話其實已經算逾矩了,但笙歌作為晴岚的大宮女,可以說算是看着蘭軒長大的,而這些年公主過的有多苦,她再是明白不過。
“知道了——”
直到笙歌離開,蘭軒視線渙散,對着空氣道:“阿姊,我信你是被騙了,我信你不曾想要害璟珺,但是……我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了。阿姊,我恨你!”
說罷,閉目的那一瞬間,眼淚從她眼角滑落。
同一方夜晚,同樣的動作,至親的姐妹,對着寂默的空氣,久久端坐不能眠。
哪怕蘭軒早已觸及真相,在阿姐确認後蘭軒依然覺得荒誕無比。
不同于一直以為是主謀的晴岚,因為血緣親情,她一直自欺欺人到不願意給阿姐定罪。甚至于哪怕她內心深處早就篤定晴岚與母妃之死有關,蘭軒還是憧憬着最終真相是一出反轉劇,等待阿姊的申訴。她不願意去相信這對她無比殘忍的真相,因為除了恨阿姐,她不知道也做不出報複阿姊的舉動。
如今,親自向阿姊确認主謀另有他人,阿姊是被蒙蔽的,有一瞬間,蘭軒是松了一口氣的,緊接着對着連家升起了滔天恨意!對于親人可以諒解,對于不相幹的人只餘報複。也不怪乎蘭軒一直不曾将連家作為主謀來考慮,誰又能想到連家連白國尚且無法全部掌控的情況下,竟然還會妄想謀劃錦國?
蘭軒一直想不通阿姊晴岚動手的動機,若單純因為父王棒打鴛鴦而報複,這些年朝夕相處的感情不是作假,也說不通……但若因為白國連家的挑撥,甚至于阿姐最初的情動都是一場針對錦國的陰謀,之後種種似乎都有跡可循。連家不是想取代白王,成為名正言順的一國之主嗎?有她錦蘭軒在,連想都別想!對于阿姐,蘭軒只能恨她,做不到報複她;但對于罪魁禍首的白國連家,璟珺的殇,母妃的死,乃至錦國的亡,所有仇恨集于一身,她要白國連家所有的謀劃滿盤皆空,受到應有的報應!
夜色沉沉,所有的仇恨在這夜色裏聚集沉澱;月光泠泠,所有的痛苦在這月光中交織纏繞,最終淬煉成一把鍍上了複仇光輝的鋒利刀戈,向着連家而去。刀鋒之下,似乎還隐隐夾雜着複仇後的喜悅歡呼聲,那是錦國幾百年底蘊的餘響,也正如那句‘亡燕必謝’的谶語一般,他日亡白國連家者,必是錦國雙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