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都道男才配女貌,誰言人生不稱意(上)
第三十一章都道男才配女貌,誰言人生不稱意(上)
翌日清晨,議事大帳中,一見面錦蘭軒就給齊靖宇行了大禮跪在了他的面前,驚呆了同行的所有人。畢竟,面對公子靖她一向從容,尤其在衆位臣公的眼裏,說是目下無塵、清高自诩也不為過。
馭人之術,于擅長洞察人心的齊靖宇言可謂爐火純青,他也敢于放權,但是未明總是會習慣性提點臣下該做些什麽,不該做些什麽,作為朋友,未明本就是為了他才如此費心,這點面子齊靖宇還是要給的,而判若兩人的錦蘭軒顯然打亂了原本的安排。
眼前跪拜的女子神情莊重,言辭懇切,直對着齊靖宇的眼眸,她說:“世子欠我一個條件,而白國的覆滅也符合齊國的利益,仲宣在此甘願受世子驅使,效忠世子,直至白國滅亡。”
四目相對,仰頭對着齊靖宇的錦蘭軒以為他會答應才對,可是,她卻久久沒有聽到他的答複。
明明答應才是皆大歡喜才是,為什麽他卻遲疑了?
昨夜,雲山公主究竟遣人和她說了些什麽?她這一反常态的舉動又是為了什麽?齊靖宇腦海中閃過種種念頭,然而此時此刻,站在蘭軒面前的齊靖宇只知道,他不願意她跪他,一直以來,她面對他都是平等的,無論何時,她對着他不曾放下自傲。這樣低姿态的她,在沒有愛上她之前,也許齊靖宇會高興折服這樣一個有才華的人為其效忠,可是,在愛上她之後,他不願意她如一般普通的門客臣子般輔佐他。亦兄亦友亦臣下的未明一個就夠了,更無須一個完完全全如臣子模樣的錦蘭軒。
有人想要說話,被未明一個暫停動作止住,然後在未明示意下他帶領大帳中所有人離開。
未明不是不震驚錦蘭軒的舉動,也不是不知道這種情況下也許不該給兩人獨處的空間為好,但他不僅僅是承宗的臣子,他更是承宗的師兄和朋友。作為臣下的他該勸承宗接受蘭軒的效忠不再橫生枝節,但是無論是作為承宗的朋友,還是師兄,他都願意給承宗和錦蘭軒獨處的空間,因為未明知道承宗需要,承宗也想要這麽一個和蘭軒獨處的空間。未明從來不反對承宗和錦蘭軒在一起,他反對的是他們在一起會遭受的以悲劇收尾的結局。未明看不到他們幸福的可能,他們有試探,有算計,就是沒有信任,這樣的兩個人又如何有未來?
待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後,蘭軒聽他說:“怎麽突然下了這個決定?”
齊靖宇沒有叫錦蘭軒起身,因為他明白這種姿态下他若不答應她,眼前之人根本不會起身。他也明白此時不是糾結于蘭軒跪姿動作的時候,他最最應該知道的是蘭軒這麽做的原因,也才能據此作出下一步的判斷。
一向對齊國軍政避之不及的錦蘭軒說要效忠齊靖宇的行為自然是奇怪的,她對他解釋:“無他,我只是确定了一件事。無論是璟珺之死,還是母妃之殇,确實與阿姊有關,但更和連家有關,罪魁禍首也是連家罷了。”
“連家?白國的那個連家?”齊靖宇的眼前劃過萬般思緒,聯想到曾經他們所談論的千雙南即連千赫一事,一瞬間,他就抓住了重點,他幾乎是吃驚般發問:“你是說白國連家竟然、竟然如篡取白國的王權般算計過錦國?”無怪乎齊靖宇不可置信,因為這件事本身就極其荒謬,但他轉念想起連家的發家史,也不得不說連家這一手玩得妙極了,他感嘆道:“真夠隐晦的,哪怕全天下人都知道連家是怎樣一步步竊取白王的權勢的,恐怕也難以料到他們會用如出一轍的手段在錦國身上再來一次——”
想起在白國權勢滔天的連家,哪怕是作為被算計的一方,蘭軒也不無感概:“以有心算無心,從父王娶白國王女,甚至更早之前就開始布局,不愧是能以外戚之身差點竊了白國的連家!”想起當初那個誘騙王姐的有一副好皮相的佳公子作派的男人,蘭軒繼續道:“他想要挑起阿姊的野心,想要阿姊和我争這王位繼承權,只是他千不該萬不該以陰謀詭計行挑唆之舉!”蘭軒頓了頓又道:“他若勸阿姊光明正大跟我相争,以我的性子,說不定真會……”說到這裏蘭軒遲疑了,王室争鬥,自古成王敗寇,那時把錦國當作責任的她,一心光大錦國的她真的會放棄錦國的繼承權嗎?
蘭軒這樣想着,只聽公子靖反駁她說:“不,你不會——”他斬釘截鐵道:“雲山公主真要這麽做的話,今日你的身份只會是錦國的太女,乃至錦國的女王!”
看着眼前跪拜在他面前的女子,說完這話,齊靖宇嘴角勾起一絲笑,真像啊——錦蘭軒有時候真像他,像那個幼小的還懷有幻想的他!
聽了這話,蘭軒不曾反駁,史書種種,王權之争從來都是你死我活,而她一直知道,晴岚阿姊比她更過心軟!
昔年,太傅李斌教導她們姐妹倆時問了她們這樣一個問題:你是一兔子,遇到一只惡狼,此刻你已經累的幾乎跑不動,絕境之時,你是拼一把努力奔跑賭狼不會追上你,還是伸只腳絆倒一側的同伴贏得活命的機會?惡狼追着你們一窩兔子,沒有收獲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你們皆有可能成為數個目标中的唯一,總有一只兔子會命喪狼口。拼一把你可能不會被追上,但是一旦力氣耗盡,你卻必死無疑。絆倒另一只兔子,它未必會死,但你活下來的機會一定會增大。生死存亡之際,又該如何抉擇?
這是一道沒有正确答案的選擇題,也是她們截然不同的答案,導致錦國君臣才會放棄比蘭軒年長了十數歲的晴岚,最終選擇将蘭軒作為錦國的繼承人培養。
彼時,晴岚選擇了繼續努力奔跑,而她選擇了絆倒另一只兔子。
陽光透過雕花的窗扇,将斑駁的光影照在晴岚的身上,她的聲音就如那融融春光般溫暖人心,她說:“若我真的跑不動被惡狼追上,也是我命該如此,無辜之人,還是不要牽連了。”她嘴角的梨渦,一如她的人那般溫柔可親。
晴岚的一側,依偎着她的小小幼童沒有一絲猶豫,說:“才不要——我才不要把命運交給老天來決定呢!若是只能活一個,結局只能是我活着,而其他兔子死!”
後來,太傅私下問女童:“若另一只兔子是你阿姐呢?你還會這麽做嗎?”
這一次,蘭軒卻猶豫了,許久,她才開口:“若是阿姊和我只能活一個,我……”女童猶豫許久才說:“我只能想盡辦法不讓惡狼有追逐我們姐妹倆的機會,但真的避無可避的話我會我會選擇活下來,然後拼盡全力給阿姊複仇!”
太傅再問:“為什麽?”
這次女童沒有猶豫,她說:“阿姊最是心軟,這麽辛苦的事情還是我來吧!若是阿姊選擇犧牲我,我會恨她怨她,甚至她也會一輩子無法走出來!而我,阿姊會體諒我,會原諒我,若複仇結束,我也許會釋然……若是阿姊活下去,那她也太苦了——”
回憶戛然而止,蘭軒接着齊靖宇的話說:“你說的對,也許連家不是不曾挑撥,只是……阿姊最終沒有如他們所願罷了!”所以,晴岚阿姊才會說璟珺之死非她所為,非她所願,而因她之故,才會說母妃之死,也不能說和她毫無關系。
“真可惜——”齊靖宇身體下蹲,與蘭軒幾乎齊平,兩人眼眸相對,他說:“世人不曾有幸目睹錦國女王的風采!”他頓了頓,又道:“連家歷經數代,最終謀劃一個王位罷了,既然如此,那就毀了罷!我們聯手一起毀了它!不過,那條件就算了,蘭兒你已經給的太多了,就算我付出的利息罷!以後也不要再跪我了——”
望着眼前那雙執着要他一個答案的盈盈雙眸,齊靖宇有一瞬間想要沖動的告訴蘭軒錦國滅亡的真相,但是又恐知道真相的蘭軒如錦王所願般離開他,離開這天下的紛争去過一如她所期望般的生活。此刻,他明明知道白國未滅,心有所執的蘭軒就不會離開他,他也知道除非他能瞞她一輩子,否則真相揭露的那一天他遲早要接受她的審判,可是越是在意她,他越是無法開口。哪怕有一絲可能,在愛上她之後,齊靖宇也害怕她會灑脫的離他而去。
“你——”眼神相交,氣息相聞,那雙黑眸中有且只有蘭軒一個人。她應是該開心才是,但是面對這樣的齊靖宇她總是下意識地膽怯,他總是一次又一次輕而易舉地突破她所有地防備,讓她情不自禁地沉浸在他的情網中忘乎所以,忘了她一次次為他們之間築起地樊籬。
“噓——”齊靖宇的一只手指碰觸蘭軒的唇,止住了蘭軒想要繼續說的話語,“蘭兒,不要拒絕,我這麽壞,多一個條件不好嗎?”他知道就如跪拜大禮一般,她從來不想要欠他,他一直知道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于他們才是最好,但是,每一次面對心上人的她,他都會失去理智般迫不及待地在她的眸子中映上他的色彩。齊靖宇擁抱錦蘭軒,他說:“我想要我們一起,一起看着白國覆滅,看着連家的謀劃成空,我想你伴着我,一起走向這天下至尊之位。”
這如同誓言般的話語太過令人心動,蘭軒回抱他,她許諾說:“好,承宗。我們一起,一起看着白國覆滅,看着連家願望成空,我伴着你,伴你走上天下至尊之位。”
此刻相擁的兩人都不曾想到,他們所願的終究不曾實現,蘭軒終究還是食言了,不曾伴着他走向那一統天下之路。成皇這條無比寂寥的道路,齊靖宇不缺對手,但終歸只留他一人踽踽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