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商丘會盟諸侯聚,鹿死誰手未可知(中)
第三十章商丘會盟諸侯聚,鹿死誰手未可知(中)
于此同時,喬裝打扮藏匿在人群中的謝瑾的表情變了幾變,他從來不曾想到會盟一開始就是這麽刺激,跳出局中之後,他反而看的更明白,謝瑾心中篤定,無論如何,三國争鋒之下白王不敢發難,白王即使想發難,連家也不肯給他這個機會。這些日子,他呆在白國也不算一無所獲,最起碼他知道白國連家并非無懈可擊,但偏偏因為白王室的存在,其內部的裂隙都被壓了下去,望着臺上表情難看的白王,謝瑾思忱着怎樣利用貴妃的人脈再多摻一筆,連家覆滅,她于他們兄弟的恩情也就報完了。
恰好,面對慕容曉的疑問,席地坐在清晏臺最前排的慕容熙也是這樣輕聲答複慕容曉的。
“不會?”慕容曉遲疑,“白王再怎麽說也是一國之主,這種情況下,一國之主的尊嚴何在?無所作為的話,王室本就勢弱,于王室而言,不就更加不利了嗎?”
慕容熙反問他:“那你以為在王室占據名義上的大義的前提下,白國王室這麽多年為何還是岌岌可危?”
“為什麽?”
“那是因為白王不僅是白國王室的王,他更是白國的王!”說這話時,慕容熙的眸子裏漏出一絲惋惜,“白國王室與白國,從來不是一體的。白雲霆是位仁主,可惜了——”
為君者,光有大局觀是不行的。生不逢時,白國此時不需仁主。仁慈之君,尤其是在君權旁落的時候,不懂得取舍、優柔寡斷為君者忌。
而這,恰恰是連家之幸。
白王身後報君閣裏的連千旭阻止伯父出聲的理由也是如此,他俯身在其耳畔說:“伯父,您放心,王上會忍下的,因為這對白國好。”說這話的時候,連千旭眼神複雜,有底線有原則的理智白王與廢物般傀儡似的糊塗國主相比,于連家而言也并非全無好處。畢竟,為君,無論國家政策還是官員任免,只要白雲霆覺得對白國有利,哪怕是利于連家的他也會同意;為夫,哪怕白國王室與連家的鬥争已經勢同水火,身為連家女的堂姐王後的權力從來不從旁落。
也無怪乎即使王室權力淪落至此,依然有人選擇追随白王。
只是,連千旭有時也在想:白雲霆到底知不知道他們是敵對方?
他當然知道,可是他能怎麽辦?
反對那些利國決策,對王室就有利了嗎?并不,那為什麽不選擇對白國有利的呢?廢除連鳳英王後之位,或者罷黜她的權力有用嗎?沒有用,後宮之中連家的勢力歷經幾代人早已根深蒂固,不是她,也會是別人。
終究,太晚了——
白雲霆一人比不過連家幾代人的謀劃!
更何況,不管白雲霆承不承認,他內心深處都知曉,他的命都是因為連鳳英和自己的識時務才存在的。連鳳英不在了,對于連家來說他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換一個聽話的王,對連家并不難。所以,哪怕這些年王室的影響在他的努力下有所擴大,只要他無嗣,維持這微妙的平衡,連家就沒必要再一次弑君。也正是因為他的過分清醒,王室的處境在他手中才能比父王時好了太多。
都說‘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但是白雲霆身後卻無這樣機敏的臣子,而能做到的連家人,反而最不會開口,于連家,未有忠誠,只有利弊。白王的屈辱,于連家何幹?
在這須臾之間,會盟臺上,白雲霆思緒紛飛,他環顧四野,似乎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都在等着他的做出決定。這一瞬,他多希望自己不要那麽理智,去厲聲急斥光明正大的表現自己的憤怒!然而,一切皆是妄想,他是白國之主,他不能那麽自私。白雲霆清除一切雜念,他聽見自己說:“諸公說笑了——”
五個字,他說的甚是艱難,一國之主的尊嚴蕩然無存。
可是,臺上之人又有誰人在乎?
只聽齊靖宇輕笑出聲: “說笑?”他邊把玩着手中的酒杯邊道:“這天下誰不知道本世子向來任性!”丹唇輕起,他的話語卻清晰無比:“白國确實适合做都城,無怪乎始皇定都建安——”說完,他一只手拿起酒盞,酒杯倒滿,酒杯向着秦啓尊和金初陽的方向劃過,然後一飲而盡。
白雲霆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沒有想到他的退讓換來的是變本加厲。
聞及此言,秦啓尊嘆息一聲:“建安啊——那真是讓人魂牽夢繞的地方。”
建安,不光是白國的陪都,更是隋朝舊都,赫赫有名的淩雲山就在它的郊外。
逐鹿天下,逐的是始皇的道路!
一統江山,統的是九州的版圖!
就在衆人以為争端會随着三人的話語加劇時,事實卻恰恰相反,金初陽單手拿酒杯神色慵懶,她嘆息曰: “淩雲山上卷雲臺,九龍璧前朝天闕。清晏臺中話江山,帝王令下四海歸。”金初陽環視臺上的衆人,在秦啓尊身上停頓片刻,最終轉向齊靖宇,意有所指道:“建安雖好,過猶不及啊……”
過猶不及啊——
白雲霆最懂這個道理:很難說白國如今的局面和建安沒有關系,為了建安,兩代白王耗盡心力,徒留幼主繼位,主弱臣強的局面在那時已經埋下了伏筆。
而‘過猶不及’也為今日的宴會定下了基調,除了齊靖宇眼裏一閃而過的失望外,接下來未曾再出現過劍拔弩張的場面,會盟的開幕式倒也安安穩穩的落了幕。
從白天到黑夜,連千赫關注的也就只有一人罷了。
什麽家族大計,什麽天下大勢,什麽諸侯争鋒,這一切的一切,又與他有何幹系!哪怕她并不知道、也不需要他的關注,他的眼中自始至終有也只有一人而已。
晴岚恨他,他又如何不知!
明明知道他不再出現在晴岚眼前才是最好,連千赫卻在得知晴岚出現在商丘之後控制不住的想要離她近些,再近些……想起錦晴岚,連千赫的嘴角不由的泛起一抹苦笑,事實上今日他不止一次看到過她,卻恨不得不曾見過她。想起今日阿晴上下報君閣途中不經意間和秦啓尊的幾次對視,連千赫手中的酒杯不由得攥緊,心髒開始隐隐抽痛。他一時也分不清這疼痛是否是當年晴岚給他的那一刀的後遺症,明明當初阿晴因為不忍手中的刀插歪了,根本不曾傷及他的心脈,為什麽忽然間心髒會這麽痛呢?
歲月不曾慢待她,她還是舊時那般模樣,和記憶裏的那個她相差無幾,要說有什麽不同,也只是少了那麽幾分青澀,更加成熟了,不再是屬于他的阿晴了。她看秦啓尊的眼神和昔日看他有什麽不同?連千赫分不清晴岚眼神中對秦王有幾分情誼,但從晴岚的狀态中可以看出她早就從昔日他帶給她的傷害中走了出來。她的那張臉上沒有愁苦,沒有哀怨,也不曾有憤恨,她整個人是從容的,姿态是閑适的,可以想象這些年阿晴一定過得很舒心。
不是早該知道嗎?
他和晴岚已經不可能了——
晴岚開始一段新的感情完全是理所當然的,為什麽會這麽不甘心?
不甘心啊!一杯又一杯的酒水卻澆滅不了心頭的不甘,阿晴,你怎麽能留下我一人痛苦的沉淪在這三丈紅塵當中!酒水不曾麻木連千赫那顆千瘡百孔的心,卻使得他越發的執着,那雙渾渾噩噩的眼神這一刻終于有了往日的精明。
連千赫告誡自己:阿晴,哪怕我們此生已絕無可能,我也會是你這一生中最重要的那個人,哪怕你對我的感情不再是愛,而是恨。
在連千赫心中,恨是比愛還要長久的存在,既然晴岚已經不可能再愛他了,那麽他寧願她恨他一生,比起恨他更接受不了的是她的遺忘,是她的阿晴完完全全不再将他看在眼裏,一如陌生人。這樣想着,連千赫手中的瓷杯竟然硬生生的在他手中攥碎了,碎片劃破他的手掌,鮮血一滴一滴的滴落下來,這一刻他的人卻越發的清醒。他甚至大笑出聲,笑得癫狂又可悲,再加上那滿手的血漬,披散的長發,和瘋子無疑。
這笑聲一聲接着一聲,若不是堂兄的眼神再是清明不過,坐在連千赫對面的連千旭幾乎已經以為堂兄已經瘋了。從會盟回來看見堂兄喝酒,到他不止一次的勸酒被拒,直到堂兄捏破酒杯,再到堂兄制止他上前,堂兄的瘋狂中帶着那麽一分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執着。這一刻,連千旭不禁開始後悔,以錦晴岚刺激堂兄出山這一步究竟是對,還是錯?那個幼時抱着他指點江山的男人,究竟是如何淪落到這一步的?僅僅就因為一個女人嗎?
許久,連千旭聽到堂兄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聲音:“阿晴,這一生還很長,我們來日方長——”
堂兄眸子裏的執着令人心驚,也幾乎是一瞬間,堂兄便褪去了所有的癡狂,好似剛剛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覺,然而,這真的是他的幻覺嗎?不,不是的,堂兄那半敞的衣襟,披散的長發,傷痕累累的右手,這所有的一切都在說明,他所看到的是完全真實的存在。
眉目花白的老大夫小心翼翼的處理着連千赫受傷的右手,敷藥包紮,整個過程連千赫不發一言,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似的。這不是連千旭第一次看堂兄受傷,他還是忍不住發問:“值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