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商丘會盟諸侯聚,鹿死誰手未可知(上)
第三十章商丘會盟諸侯聚,鹿死誰手未可知(上)
在會盟快要開始的最後一日的黃昏,在東道主的白王夫婦已經抵達之後,齊靖宇一行終于姍姍而來。不同于金秦兩國豎立的王旗,也不同于梁國豎立的軍旗,齊國的是一面個人色彩濃重的‘靖’字旗,黑底銀字,鐵畫銀鈎,那是可比拟齊國的王旗的存在。你可以不知道齊國的王旗,但是絕對不會沒聽說過那面‘靖’字旗,‘靖’字旗高懸,代表着齊靖宇本人在此。未見齊國王旗,然而在場的諸侯卻無一人質疑。公子靖親臨,顯然比齊國王旗的分量更重。
對于金初陽和秦啓尊而言,齊國是對手,對手卻是齊靖宇——
劍指天下,鹿死誰手,卻尚未可知!
而随着齊國的到來,也意味着被全天下人所關注的商丘會盟即将開始,在未來這一個月間,商丘所在即是九州天下。哪怕天下人皆知,盡管明面上的會盟根本看不出諸國的意思來,所有的協商都不會在明面上達成,所有能展現在明面上的都是做給天下人看的,也打消不了世人對這場盛會的期待,也不妨礙所有人聚焦在這會盟上來,更不妨礙這商丘越發熱鬧喧嚣,所有人都在期待那萬衆矚目的明日的會盟的開幕。當然之所以這麽熱鬧,諸王齊聚也是重要原因,要知道,過了今天,也只能在會盟的最後一日才能看到他們齊聚一堂。
第一縷晨光下,禮樂聲起,編鐘齊鳴。
會盟臺上,東道主的白雲霆坐北朝南,東側依次坐着的是金王金初陽和齊國世子齊靖宇,西側依次坐着的是秦王秦啓尊和梁國葉家家主的獨女葉九歌,這也是一百多年來唯一一次諸侯齊聚的日子。幾人身後各有一方臨時搭建的粗狂簡陋的兩層高閣,是為報君閣。而白王的對面是一方有着九層階梯的,只比他們所在的升龍臺低了一尺,其長寬同樣九丈的平臺,名曰清晏臺,此刻,平臺上尚空空如也,畢竟今日本就不是選材取士的日子。比起升龍臺及報君閣存在守衛的原因無法靠近,清晏臺與升龍臺臺階之間相隔不足三丈的地方,人群摩肩接踵,但盡管如此,可以選擇的話人們也不願從這地方退居清晏臺四周。哪怕有人不得不退居遠離升龍臺一側的清晏臺臺階之後,也知道會盟的第一天根本不會求才取士,也沒有人會舍得離開。一眼望去盡是文士書生形象,也只有今天才知道這天下還有這麽多懷才不遇之人。
升龍臺最初為元天子冊封諸侯之地,意為魚躍龍門,化為真龍,為王孫子弟受封之所,後始皇一統天下,延用升龍臺之意冊封諸國世子。大隋二世而亡後的第一次由齊武王舉行的諸侯會盟,諸侯所聚之臺取名升龍臺,其意義為角逐化龍之意,之後幾次會盟皆做延用,此次也是如此。
升龍臺後的報君閣則沒有什麽特殊寓意,報君閣,其報君之意,為報答君主之意。此閣為會盟國官員門客等所在,為随時為其主出言獻策之用,此閣名義上為兩層,然其第一層僅為臺階轉折,作地基支撐,而能容人的第二層甚至于比有着九層臺階的升龍臺還低了一寸。
清晏臺中‘清晏’二字,取自海河清晏之意,是與民同樂之意,是止戈無戰之意。清晏臺自始皇始,為始皇一統天下确立九國會盟朝拜制度之初所設,後逐步做納士招賢之用,也為會盟諸侯納士所用。唯一的一次例外,唯一一次戒嚴不允許黔首圍觀的河洛會盟,秦君純王身死,客死他鄉,天下震驚,會盟中斷。而今,作為弱勢的白國一方,在白國王城商丘發起會盟,哪怕所有人都知道白國不敢以會盟為手段而冒天下之大不諱對着現場的諸侯發動陰謀,但僅僅為了取一個好的寓意,清晏臺便有存在的意義。
而今,天下局勢秦齊金勢大,然而,白國雖弱,在三國争鋒的情況下,未來未嘗沒有漁翁得利一步步坐大的可能。白國勢弱,卻并不積貧,富在白國,并非虛話。而此次會盟群賢畢至,白王也有意招攬人才,這也是勢弱的白國最好的招賢納士的機會。
只是不知道,假使真有人看好白國,他更看好的是白王室,還是白國連家?
報君閣上,錦蘭軒的視線卻自始至終看着的只有一人,哪怕斜對面的一方被柱子紗簾遮擋根本無法完全窺見其人,但是她就是知道,簾子之後的半遮半掩的人是晴岚,是她一直想要見面要一個答案的人。
她的對面,未明輕啜一口茶,視線焦灼在升龍臺之上。就以往而言,會盟的第一天更多的是一種形式,但他看着齊靖宇盯着升龍臺上衆人躍躍欲試般的目光,總是擔憂會盟一開始就架子搭得太高,以至于矛盾重重無法再進一步會商失去此次會盟的作用。以未明對承宗的了解,以他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性子,這是極有可能的。
冗長的頌歌之後,已近正午。天上的雲層層鋪陳,厚重的雲朵遮住了驕陽,也斂去了燥熱。清風徐徐,旗幟飄飄,天公作美。東道主的白雲霆舉杯,“寡人率先飲盡杯中酒,祝會盟圓滿,諸公各有所得。”
果如未明所想,白王話落,第一個開口的是公子靖,漫不經心的神情下其話語着實不客氣:“各有所得?商丘實好,物阜民豐,就是菜肴不合口味,若有朝一日,其菜肴口味一如昊天,那靖倒是想長長久久的居于此地。”
衆所周知,如今白國所在的中州尤其是王城商丘一代口味清脆爽口,甜鹹皆宜。但白國曾經的祖地,目前被金國所占領的洛州為地道的甜口菜肴,而數百年前始皇所在的中州,以及如今諸國範圍內的絕大部分中州地區依然保持着極具特色的鮮鹹風味。齊國所據明州的菜肴以麻辣鮮香聞名,而商丘口味一如昊天,其喻意可想而知。
因此公子靖此言一出,白王剛剛還笑着的嘴角僵住了,葉九歌舉杯的手頓住,金初陽斂目,秦啓尊抿唇。
于金初陽而言,幾次單薄印象,卻不曾想聞名天下的公子靖是這般桀骜不馴的性子!這般的不客氣,也該是能任性到以千古未有的不足百人參加會盟的齊靖宇該有的樣子。争端已起,金初陽并不懼之,她笑語盈盈接着道:“白國的牡丹最是盛名,寡人不曾有幸目睹昔日的牡丹盛會,不知金國他日的牡丹宴在座的又有幾人能賞?”
金初陽口中的牡丹宴可不是普通的牡丹宴,那是始皇為接見九州王公子弟朝拜而設立的宴會,牡丹雍容卻不及始皇霸氣。金初陽聲音平和,但是話語又何曾客氣,待金國能一統九州時能有幸參加金國牡丹宴會的人會是什麽樣的人?今日同臺的人倘若有幸參與那又是以何種面目參與?
幾乎是金初陽話音剛落,就聽秦王說:“此間樂,不思秦。”秦王抿一口杯中酒,意有所指道:“只是這酒太過寡淡,待秦國的焰酒遍布商丘時,寡人會更開心。”說罷,秦啓尊對着金初陽和齊靖宇的方向舉杯,然後,飲盡杯中酒,酒盡,酒杯摔落地面。
秦啓尊說得僅僅是酒嗎?自然不是,焰酒極具秦國特色,是秦都甾川最暢銷的酒水,因釀酒的原材料含有澀果,酒中自有一股回味悠長的苦澀味道,外地人根本喝不慣。待秦國的焰酒遍布商丘時,那必然是在秦國一統天下之後。
随着秦王杯落,四野無聲,呼吸可聞,下一刻人群炸了鍋,争執似乎一觸即發。
此一瞬,在白國都城商丘的土地上,白雲霆的臉色鐵青。
白雲霆該怎麽辦?
他又能怎麽辦?
白王握杯的手泛起青筋。
明明白雲霆也是一國之主,然而,齊金秦卻在衆目睽睽之下,言語間已經将白國看作了囊中之物,當着白王的面公然挑釁他作為一國之主的權威。
此刻,多方視線交織在此。
萬萬沒想到,公子靖不按常理出牌,而秦王摔杯卻又将局勢推向一個難以預示的境地。
遠遠看着齊靖宇眼神裏的躍躍欲試,以及臉上的那抹玩味的表情,無名開始後悔來到商丘會盟了,他早該知道的,有公子靖的會盟絕對不會像他想的那麽和睦,甚至,無名都懷疑會盟是否能如天下人所願那般給九州帶來短暫的安寧。
無名身側的若水嘆一句:“王上麻煩了。”說着,他看向曾出現在無名話語中的故人,清晏臺上的男子鋒芒畢露,意氣風發,那是白若水完全不曾見過的風采。很難想象,公子靖和無名竟然有舊;也很奇怪,師父最開始竟然以為自己像他。可是,像公子靖那般肆意,似乎也沒有什麽不好。
随着秦王那驚天動地火上澆油般的摔杯之舉,蘭軒終于把視線轉到秦啓尊身上,這個她不知道該不該稱為姐夫的男人,其本身也是個争強好勝的性子。若說公子靖的挑釁拉開了争鋒的序幕,金初陽如出一轍的話語則是定下了争鋒的主題和基調,而秦啓尊的表現無疑是在熊熊烈焰當中添了一把猛火油,越發使白王難堪。但從金初陽開始,就不僅僅是為了為難白王了,歸根結底是以白國為引的事關齊金秦三國的争鋒,而秦啓尊更是想壓下其他兩人的鋒芒。
蘭軒的對面,未明輕嘆一聲:“明明今日什麽也試探不出來,何必呢?也不知今日又會是何種收尾……”
進退兩難說的就是白王。進,進不得,哪怕身在商丘,白王也沒有質問三國的底氣。退,退不得,他作為一國之主了,又能退到哪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