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始皇功業萬古傳,不見當年卷雲臺(下)
第二十九章始皇功業萬古傳,不見當年卷雲臺(下)
深山茂林,白霧渺渺,偶爾能聞及一二聲蟲叫鳥鳴。
道路崎岖難行,擡腳避開一側的枯木,錦蘭軒繼續前行,腳下踏着松軟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林子很深,及至正午霧氣才散,将将透進些許光來。
此刻她很是疲乏,哪怕一早進的朝食,此刻也是腹內空空,更何況腳底早已經磨起水泡,可也不得不繼續前進。可她身前的齊靖宇卻好太多,雖然,霧氣也打濕了他的衣服,衣裳卻纖塵不染,恍若閑庭信步,與錦蘭軒的狼狽簡直不能比。
錦蘭軒看着被樹枝劃破的袖擺,沾染了泥土的鞋子,懊惱已經不足以說明此時的心情。她一定是瘋了才會和他來這高山密林之中,哪怕最初提議的是她。問就是後悔,是追回莫及,是悔不當初——
齊靖宇回頭,雖然隔着淡淡的霧氣,他還是一眼就望見了錦蘭軒。她此刻狼狽極了,可是,為什麽這樣的她還是令他移不開眼呢?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東西早就不受他控制了,否則,昨日未明尋問他帶多少護衛時,他怎麽會鬼使神差的拒絕?真的只是錦蘭軒好奇卷雲臺而他剛好也想去嗎?他忽略內心最真摯的感情,找出千般理由萬般借口說服自己,是真不明白,還是自欺欺人的不想弄清楚?在錦蘭軒在大多數情況下對他避之不及的态度下,步步緊逼的從來是他!
見齊靖宇停下腳步久久的注視着她,錦蘭軒禁不住一怔,他看向她的眸子裏的情感太複雜,沒緣由的令她心頭一滞。
齊靖宇實在是不明白錦蘭軒為什麽會忽然盯着他看,不由一問:“怎麽了?為什麽這麽看我?”
此刻,他并不知道他的眼神有多麽讓人費解,眼眸裏愛怨交織,這一眼裏包涵了太多!數年以後,久到錦蘭軒打算離開他,他看着風中飄蕩的王旗,想起淩雲山中卷雲臺上的那一夜,他才意識到選擇從一開始就存在——
江山美人,江山如畫,美人傾城。江山如畫權勢盛,美人傾城難再得。不是忽略這個問題,它便不存在!
許是此刻的氛圍太怪異,一向精明的錦蘭軒未假思索的道:“怪怪的?”
是兩人相處方式怪異?是兩人心境怪異,還是單純只只有兩個人的單獨相處怪異?
“想什麽呢?”看着錦蘭軒困惑的模樣,齊靖宇有些好笑,真像個迷茫的小狐貍,囧萌囧萌的,他不自覺的伸出手捏了捏她的面頰。捏到她肌膚的那一刻他随即反應過來,迅速抽回手,随後若無其事的轉身,“你一定是想多了——”沒人發現,轉身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噙着淺淺的笑。可是,下一刻,他的臉就肅了起來,美色惑人,古人誠不欺他!食色性也,他被錦蘭軒的容貌蠱惑不過是人之常情。哪怕他明确知道他喜歡她,他還是一再自欺欺人的不想承認她總是能影響到他,明明上次湖心亭争執後他就明白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才是最好,但是他卻總是在不知不覺間不自覺地靠近她!心慌之際,他不由加大了腳下的步伐。
錦蘭軒一怔,對于他的行為甚至來不及做出反應,下一刻看着愈發拉大的距離連忙追去,“哎!”雖然很是疲乏,她也不得不加快速度三步化作兩步快速前行,她呼喚他:“你慢點兒,等等我啊——”她可不能保證以齊靖宇的性子不會戲耍她玩兒。
腳步匆匆,他們二人的身影轉瞬消失在密林中,也許只有樹底清晰的腳印才能證明剛剛有人從這兒經過。
二三百年的時間,哪怕是始皇封禪的卷雲臺,也抵擋不住歲月的侵蝕。哪怕是始皇也不會想到,曾經他不惜貶斥言官耗費巨大財富民力也要興建的卷雲臺,曾經存在的古道石階,曾經成群的石林碑傳,會因後代白國宮室擴建所需石料而不見蹤跡。到如今,能夠留下的也只是些記載始皇偉業的殘缺石碑。
象征着九國的九龍石雕依舊盤踞在崖壁上,九龍壁仍在,可是崖壁前篆寫九王功績的九龍柱早已不見,滄海桑田,文字中描繪的雄奇莊嚴的有着九層高臺的卷雲臺,連半塊石頭也不曾留下。
哪怕是早就知道卷雲臺被毀的齊靖宇與錦蘭軒,看着這斷壁殘垣的景象,也不禁心生感慨。
這裏是哪裏?
這裏是離商丘百裏之遠的舊都建安郊外,這裏是巍峨高大的淩雲山巅,這裏是曾經始皇封禪的卷雲臺,這裏是所有人認為離天最近的地方。
可這裏,現在明明是一片孤崖!
孤崖之上,獨松伫立,周遭靜逸安然。微風徐徐,瘋魔時分,即将消退的太陽給大地鍍上了一層壯麗的霞衣,也染紅了崖上的一對璧人兒。太陽早早的躲入了遠山當中,可即便是微毫的日光也掩不住周遭壯麗的景象。
齊靖宇站在崖邊,即便離了他好幾步的距離,猛一打量,錦蘭軒還是覺得慎得慌。要知道,這山崖可不是幾尺幾丈的高度,千尺百丈可不是鬧着玩兒的,一步之差,粉身碎骨不再話下。可她看着屹立在崖上的那抹挺立如松的身影,卻又明明白白的産生了一種本該如此的念頭。
登臨淩雲山頂,站立在卷雲臺的位置,哪怕周遭環境荒蕪,也不影響齊靖宇的觀賞心情,登高望遠,一覽衆山,他頓時湧現出萬千豪情,這大好山河,終有一日他将完全踏于腳下。風吹起他鬓角的發,卻吹不滅他的信念,這江山能者居之,而他,相信,這個人會是他自己。
齊靖宇不會知道他這一刻有多意氣風發,那種油然而生的王者氣勢,夾帶着一種勢在必得的信念,令人折服。而對錦蘭軒而言,她尚來不及為自己的渺小而感概,觸及崖邊那不動如山的□□身影,卻徒生惆悵寂寥。
錦蘭軒明明與齊靖宇站在同樣的高度,幾乎同樣的高度,沒幾步的距離,她卻偏偏覺得此刻的他站的既高又遠,她必須仰視才能看清他的身影。他們明明離得很近遠,她連他那耀耀光華的黑眸中閃出的自信光芒都看的一清二楚,卻無端覺得此刻的他很是令人陌生。
是的,陌生——
一道誰都不曾察覺的無形的屏障橫亘在他們兩人之間,在他們彼此的心上築起了一座厚厚的堡壘。
齊靖宇轉頭,看到的就是這樣的錦蘭軒。她的目光直直的對着他,一眼望去,她瑩潤的眸子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如荒蕪廣袤的戈壁沙漠只剩寂寞之音。微風徐徐,她的背後重巒疊嶂巍峨而立,襯得她越發渺小脆弱了。可這也只是他一瞬間的錯覺罷了,明明是這萬千山水因她才有了生機。有了她,風景依舊,寥落孤寂不在。這一刻,看着她,立于這萬山之巅,齊靖宇心頭的喜悅卻無端淡了去。一陣清風拂過,他下意識的緊了緊衣服,可從心底升起的那股寒氣卻不是一時半會兒能驅散的了的。
彼此相望,對方的眼眸裏清晰的映着自己的身影,卻窺不得對方的思緒,彼此間能夠感知的也只有高崖孤松伴清風了。兩人相對無言,卻并不尴尬,最終還是齊靖宇開口打破這沉默的氛圍,“回去?”
目的已盡,回去也不無不可。耗費精力奔波到此只為了睹一眼卷雲臺風光,是公子靖能做出的事情。錦蘭軒卻并不回他,她對着太陽落山的方向一撩衣袍,席地而坐,專注的看起這瑰麗的景象來。累了一天了,瘋了她才陪他趕夜路。說起來,這還是她第一次在山巒之巅看日落,果然別有一番風采。
遠山,太陽慢慢落下了地平線,雲彩也脫下了美麗的霞衣,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天快要黑了——
山鷹再一次疾速的劃過山谷,不一會兒的功夫不見了蹤跡,整個山林徹底靜了下來。
金烏下墜,玉兔東升,夜幕也終于降臨,此刻荒野無聲,唯有夜風獵獵。
山崖的背風處,點燃的篝火,紅彤彤的火苗卻抵擋不住山間的低溫,哪怕此刻離冬天還早的很兒。烤着火,火苗産生的微弱的溫暖根本不足以使人忘記寒冷,圍着火堆,錦蘭軒還是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齊靖宇剛剛添了一把幹枯的樹枝,轉頭看見一旁縮着烤火的錦蘭軒,映着火光,她的臉上一片霞紅,不斷摩擦的雙手,期待給自己帶來絲絲溫暖。
齊靖宇調侃她:“怎麽,後悔了?”
聞言,錦蘭軒答得不假思索:“後悔——”錦蘭軒連連點頭,“我是瘋了才陪你走這一遭,來看這殘破不堪的只剩殘石的卷雲臺!”
齊靖宇好笑的發問:“怪我咯?”
“怪你,怪你,當然怪你——”
“是誰好奇卷雲臺的?”
蘭軒往手裏哈一口氣,企圖使自己更好受一些,她反駁他:“我只是好奇,最終決定的還是你。”好奇是好奇,若不是他下定決心前往,她也只是好奇而已。天知道今晨知道只有他們兩人前往的時候,她有多後悔。誰叫他套路她呢?當初說前往卷雲臺時确實沒有說有所有人一同前往,只是她理所當然這麽認為而已,而也是因為好奇,才使得她不曾反悔拒絕他。當然,也是她知道,哪怕她拒絕,不達目的不罷休的齊靖宇一定還有別的手段等着她。
齊靖宇站在錦蘭軒身側,問她:“那下午呢?”
錦蘭軒白他一眼,明知故問,就他們倆人,她懶得去裝模作樣。一陣山風拂過,她不禁打了個寒顫。齊靖宇見狀,脫去外袍,罩在錦蘭軒身上,也坐了下來。
“你——"錦蘭軒剛開口,就聽到齊靖宇別扭的關心:“給你你就披着,哪裏這麽多事情!”
四目相對,眼神相交,此時此刻此夜中,這天地之間,唯有他們二人,又何必惺惺作态般的互相防備挖苦呢?
這一刻,他不是齊國世子,不是公子靖,只是齊靖宇罷了;這一瞬,她不是亡國公主,不是所謂的第一美人,只是錦蘭軒而已。這一刻只有他們彼此,什麽家國天下,什麽利益得失,什麽欺騙算計,統統可以不需考慮。
這月光太溫柔,這夜色太脆弱,那自以為微弱的感情開始決堤。
這喜歡是真的,這情是真的!
夜深了,火堆前靠在一起的兩人難得的放縱了自己。
他說:“第一次見你我就知道你不簡單,只是沒想到會栽在你手裏……”
她說:“我從來不曾想過我會動心,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說:“知不知道女孩子太厲害是不讨人喜歡的?”
她說:“所以我曾來不曾想過嫁人啊——”
她又說:“那你呢?知不知道男子太冷血不值得女子托付?”
他說:“不相幹的人與我何幹?”
她說:“你真是一如既往的任性,一如既往的令人生厭!”
他說:“哦?我這麽讨厭你也喜歡嗎?”
她說:“我怎麽知道……你呢?你又喜歡我哪裏?”
他說:“我也想知道,我又為什麽會喜歡你?”
他又說:“我無數次思考過這個問題,我想了又想,又覺得……我喜歡的人就該是你這般模樣——”
她仰頭問他:“為什麽會告白?”
為什麽會告白?
若是齊靖宇不曾開口,不曾逼迫,對于錦蘭軒那個膽小鬼,哪怕喜歡,她會一輩子管住自己的心不越出雷池半步。
望着眼前人專注看着他的眼眸,目光相對,眼神相交,他鄭重說:“蘭兒,吾心悅卿——”
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他愛她,哪怕當時他以為她不喜歡他。
這夜色太美,這月光傾城,這氣氛太暧昧,齊靖宇情不自禁吻上錦蘭軒。月光下,這寒冷的夜色中,相擁的兩個人,這一刻都盼着這夜再長一些。
夜深了,錦蘭軒終于堅持不住沉睡過去,火光中,凝望着靠在他肩頭沉睡了的錦蘭軒,齊靖宇不自覺的勾出一抹笑來,此刻歲月靜好。
月明如玉,月光如緞,兩人相靠的背影被拉的老長,幾欲融為一體。
翌日,淩晨醒來的兩人,手拉手下了淩雲山,待到了與未明他們約定的彙合點,兩人下意識的默契般松手。兩人不約而同的都選擇了遺忘,彷佛昨天只是無比尋常的一天,那玫瑰色調的绮麗的美夢只存在于他們偶爾的思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