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始皇功業萬古傳,不見當年卷雲臺(中)
第二十九章始皇功業萬古傳,不見當年卷雲臺(中)
齊靖宇說:“若您不收我為徒,那麽這些人都為我陪葬,您可能不會在乎這些人,那麽幽谷人盡皆知呢?我來之前,早已将前來幽谷的路線抄了數十份,您也不在乎嗎?”
驚訝褪去,師父問他:“你最開始的打算是?”
還是孩子的齊靖宇點頭,說:“就是您想的那個意思。”齊靖宇這話大有自己不好過,別人更別想好過的意思。至于是不是殃及無辜,若是自己都不在了,又有什麽好在乎!
師父問他:“哪怕我救了你?”
小小的孩童相當平靜的回複了師父:“所以,幽谷至今無人知道——”
師父不忿威脅他說:“你要知道:幽谷并不重要,傳承才最重要,離開并不難,取你性命更簡單。”
齊靖宇陳述一個事實:“我是始皇僅存的血脈後裔,莊王欠始皇一條命,您不會殺我。”
“可我已經救了你一命。”
“那您現在要殺了我嗎?”
跪在地上的孩子直直地望着師父,眼神不躲不避。
半響兒,師父長嘆一聲:“也不知,收你為徒到底是幸,還是不幸;這天下有你,是幸,還是不幸——”頓了頓師父又說:“我有三徒:未明——那孩子太透徹,有些事情難得糊塗,過分的清醒責任心又重并非好事,我希望他不要把事情看太明白;無名——那孩子有大愛,卻難得看得清放得下而不執著于物,聖人無名,但願他有聖人的品格;常錯——那孩子最是執拗,怕是撞了南牆也難回頭,期望多些無傷大雅的小錯,使他能适當放下;而今,作為我最後的弟子,就叫‘一凡’吧,太過精明的你,我倒是希望你這一生能過的平凡些。”
無名現在也不曾明白師父是因為什麽原因收下了那個與其理念完全背道而馳的孩子:到底是齊靖宇的脅迫起了作用,還是那非同常人的毅力令人心折,又或是不想那有着算計人心的天賦的孩子陷入歧途?
最起碼,面對眼前的一幕,無名并不想收下白之钺。
毅力,公子靖珠玉在前,這孩子的表現并不算什麽;聰慧,僅此一面,實在是看不出什麽;狠厲,這最不讨喜的一面倒是如出一轍——
從白天到黑夜,再到如今的夜過三更,無名還是沒有想到如何拒絕這孩子。逍遙随心,卻終是有所挂念,他還做不到無動于衷看到這麽多無辜之人因他身殒。
一破:“公子,夜深了。”
“知道了——”踯躅良久,無名問白之钺:“你不覺得我根本幫不上你嗎?”
“我只是想要活着!”白之钺當然知道無名不是最好的選擇,卻是他能抓到的唯一機會。
活着?看着面前少年的灼灼雙目,不得不說,一整天,只有這句話令無名動容。
無名問他:“已經到這步田地了嗎?”
“王上無嗣,白王室五服之內也只有我家和伯父順一脈,其餘都消亡了——”眼前的少年平靜的訴說一個事實,“這些年來王室與連家表面和睦,內裏的試探鬥争從來不曾停止,王室處在下風是個人盡皆知的事實。我們父子的身體不好,何嘗不是這個原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勉強能保住性命。而順堂叔荒唐纨绔,甚至對着連家馬首是瞻,雖然被人輕視,又何嘗不是保命手段!可即便如此,家父活下來的孩子卻只有我一子,而順堂叔的十幾個外室子,我那些名義上冠以白姓的歌妓所生的堂兄弟,到底是否是白家血脈,又有幾位是白家血脈,恐怕連堂叔也不能十分确定。而我的身體,沒有原因的,卻是一日不如一日,到頭來怕不是裝病不成反真病了。”
說這話的時候,跪在地上的少年面上一派雲淡風清,明明有可能命不久矣,卻沒有表現出多少畏懼。
“查過什麽原因了嗎?”
“有太多可懷疑的地方,離開府裏總是會好一些。”
“是中毒嗎?”
“可能——”
“有懷疑的人?”
“誰知道呢?”
“那你到底是在乎,還是不在乎呢?”無名雖然這樣問他,卻不覺得白之钺在乎原因,甚至于無名感到面前之人對自己的生死也一樣的不在乎。真是矛盾的表現,前後判若兩人,可無名卻不覺得這孩子在騙他。
“家父在乎,那我也只能在乎——”白之钺接着說:“并不是恫吓您,您不收我,他們真的會死,他們本來因我而存在,我不在了,家父真的會讓他們給我陪葬!”于白之钺而言,自己拜不拜師并不重要,他人為其殉葬也不覺可憐,阿父的期望更重要,更何況他的父親為他選擇了一條最有可能達成的他也向往的自由之路。
無名問:“令尊舍得你離開?”
白至钺坦然說:“比起沒命,他更希望我活着。若無人庇護,離開商丘,離開白國反而比如今更危險。”
而無名在白家父子眼裏顯然是能庇護白之钺之人,在白王無子的情況下,白之钺能安然無恙的活着并非易事。
無名再問:“未來的白國之主,舍得嗎?”
白之钺反問他:“傀儡般的國主嗎?”
聽了這話無名接着問白之钺:“若是實權的呢?”
“真要是實權國主,也不會輪到我,實權的話,不會到現在王上還是無子。”白之钺冷笑:“這些年,王上對我和對其他白家血脈并無不同,一方面是因為雙方的默契,王上不過分關注我才是最好,另一方面何嘗不是在王上眼中再遠一些的宗室血脈與我并無不同,畢竟目前的局面,繼位的都不會是王上一脈。本不是屬于我的東西,我又何必眷戀。”
無名再問:“世事無絕對,你又怎知連家始終如一?外戚出身一步步做大的連家最早也不過是富商出身,你再難,難得過當年的金初陽?”
白之钺不假思索道:“有什麽意義?我又不喜歡!況且,白國之主的責任太重了,我還是希望輕松些……”
“你倒是通透——和我那位故人當真不一樣。”這一刻無名倒是摒除了對白之钺的偏見,無名問他:“那你喜歡什麽?”
喜歡什麽?
白之钺神色迷茫,這些年似乎活着就是他唯一的追求了,那麽他自己究竟喜歡什麽呢?白之钺有記憶以來,窮其所有,只是為了作為王室子弟而活着。而就是這麽簡單的要求,卻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精力。那麽,他究竟想要些什麽?
詩詞歌賦?琴棋書畫?武功兵略?識藥習醫?
不,那不是喜歡——
那只是身份所縛,那只是求生所需。
他希望看書只是因為喜歡,練武只是為了喜歡,習醫也只是為了喜歡……他希望,未來他做的每一件事,只是他想要去幹,而不是為了別的什麽原因。他渴望自自在在,無有拘束!
許久,白之钺擡頭,他說:“自在——”小小的少年雙眸在發光,“自自在在的活着,自自在在地無所拘束的去做所有想做的事情,想我所想,做我所做,愛我所愛,執我所執,如此而已。”
自在?看懂那明朗目光中的意思後無名笑了,這一笑冰消雪融,令人如沐春風。真沒想到,這個他不看好的孩子反而有着最通透最本真的性子,有着最樸素最無華也是最難達成的追求。無名不得不承認,他看走眼了,這孩子比他還通透。
無名不清楚今後這孩子的想法是不是會改變,無名也不在乎白之钺是否是在欺騙他,但他向來随心,這一刻他決定收下這個掙紮求生的孩子。他說:“钺,兵戈也,戾氣太重,非君子所好也。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争。處衆人之所惡,故幾于道。居善地,心善淵,與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動善時。夫唯不争,故無憂。吾徒若水,惟願此後你能如水般光潔無垢、澄澈淨明、無争無憂。”
月光皎皎,四野無風。
這一刻,白之钺的眼裏有光,俯仰跪拜之間,對他而言,那是一個完全不同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