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畫地為牢十數年,悔不當初一生情(下)
第二十八章畫地為牢十數年,悔不當初一生情(下)
“問明白?”連千赫癱坐在地上,聲音有氣無力,他說:“我又有何資格問個明白?”
情起不識情為何,情斷卻曉斷腸音。
情動不曉情易折,情斷卻知無逆轉。
情至不惜情之貴,情斷卻悔當時行。
情散不知情難忘,情斷卻明情何為。
問情?他一早就沒那個資格了——
愚弄感情的人終将被感情愚弄,兜兜轉轉,卻是算計的他自己失了心。
見他如此,連千旭尤不死心,“你都不想再見她一面?”
“見面?”連千赫搖頭,眼眶發紅,“阿晴她不會想要見到我。”她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他了,而他也不奢望再見到她,若是她能夠幸福,那些回憶他自己獨嘗就好。自作自受,他活該受老天爺玩弄。
“你——”對着連千赫這番黯然銷魂的模樣連千旭無可奈何,他恨恨罵一句:“不就是個女人嗎?”連千赫此番徒勞無功,最終離去。
臨走時,連千旭在連千赫耳邊說:“即将開始的商丘會盟錦晴岚會前往,你真的不想見她嗎?”
見她?
連千赫愣住——
他能夠見到她嗎?
她又是否願意見到他?
馬蹄聲聲遠去,梨花村又陷入了平靜當中。
而連千赫口中的梨花釀卻越發苦澀了,也越來越難以讓人沉醉了。
商丘會盟再過三四日就要開始了——
商丘城外十裏處,此刻的會盟地點,火紅色的如烈焰般鑲金邊的金國王旗高高豎立迎風飄蕩。傍晚在駐地收到将反對派一網打盡消息的金初陽心情舒暢,一掃車馬疲憊之感。
她的一側,常錯嘴角含笑,心裏的大石落下,如預期般順利的收網,怎能不讓人開懷?
夕陽西下,望着對面分別屬于秦國與齊國的空曠駐地,金王開始期待起來,前來白國,她卻不曾将白國看在眼裏。明擺着未來數年白國不敢輕舉妄動,這天下能決定大勢的還是秦齊金。作為她一統天下之路上的最大對手的秦啓尊與齊靖宇,金初陽都有一面之緣。但要說了解,也只是大衆意義上的寬泛認識,而這次長達近一個月的會盟是個了解彼此的最佳時機。
女子為王的金初陽有着不輸他人的野心,哥哥期待中最強大的金國由她來鑄就。
落日的餘晖灑滿大地,一前一後,君臣二人的影子拖得老長,常錯比任何人都了解金初陽,這天下之路上,他會陪着她,直到她不再需要他。
是夜,月上中天,商丘郊外的梨花村卻不如往日一般安靜。
“怎麽了?”茅屋裏半醉半醒的連千赫發問。
連千赫身後之人只簡單回複了他四個字:“秦國、紮營。”
“什麽?”連千赫全身僵住,轉頭不可思議的望向身後之人,他再次确認:“你說什麽?天狼,是她來了對不對?天狼,是她來了對不對?”
對着救了狼媽媽的連千赫,狼孩出身被他起名為天狼的男子從來不會騙他,聞言點頭,他已經嗅到了她的氣息,他有些想她了,可是他又實在是放心不下眼前的男人。
連千赫握着的酒瓶舉到一半久久未動,許久,他喃喃開口:“這個時候了嗎?”
屋內靜默,一盞油燈發出微弱的光芒來,對人類感情不甚明白的天狼再次沉默。
連千赫也不需要他回答,下一瞬,酒壺炸裂,心随行動,他猛地起身,向着門口走去,他要去見阿晴!醉酒之後,他腳步飄忽,走至門口,手碰到門闩的他猛地停下,他有何面目見她?這麽不修邊幅的他又怎麽見她?他甚至不曾考慮晴岚拒絕的可能,也不曾考慮過無法見到秦國貴妃的可能。天各一方時,他還會考慮她會不會同意見他,去見她到底好還是不好,此刻,近在咫尺的距離,意識不甚清醒的連千赫只想不顧一切的到錦晴岚面前去。
他想見她,想的都瘋了。
這一刻,所有的思戀蜂湧而出,往昔歷歷在目,他只知道溫柔善良的晴岚在等他!
不光女子會為悅己者容,情到深處,男子更甚——
連千赫有多久未曾整理過自己的儀容了?
許久未曾擦拭的銅鏡煥然一新,屋內數十盞油燈的光亮如白晝。沐浴更衣,洗淨纖塵,曾經錦晴岚最愛的白衣套在連千赫身上卻空蕩蕩的可怕,鏡子裏的人卻令他自己陌生無比。
曾經錦國的第一才子怎麽會是這般模樣?
手中的頭發夾雜着白霜,銅鏡中,鏡中人滿頭花發,形銷骨立,眼窩深陷,眉眼無神,怎一個頹廢了得!
這樣的他怎麽能去見錦晴岚?
昔之潇灑美少年,舉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臨街踏馬飒如風,鬥詩廊坊聲明揚。白衣玉容高潔态,廣袖揮灑潑墨香。商丘城裏達官奉,錦都華陽衆人贊,那是怎一個暢快了得!
曾經那個君子臨風的他哪裏去了?
望着鏡中陌生的人影,連千赫猛地扔掉手中的鏡子,掀翻桌子,頹然倒地。那不是他,鏡子裏華發早生的瘦削之人,又怎麽會是曾經和錦晴岚珠聯璧合的意氣少年?鏡子墜地,連千赫回過神來,苦笑出聲,那如何不是他?那就是他,他清楚的明白,自和阿晴分開,他早已與曾經的自己判若兩人了。
一番收拾,身上的酒氣散去大半,連千赫終于酒醒。此刻,理智歸來,可他卻寧願不曾清醒。醉時的歡喜是真的,醒時的痛苦也是真的。
錦晴岚不會知道,第二天清晨她從此地離開時,有一人遠遠的沿着車隊的車轍跟了她許久,那也是十數年來連千赫第一個完全清醒的日子。
他想靠她近些,再近些……
沒有人想的到衆人以為的至少可以維持幾年的和平,卻僅僅只是維持了半年有餘。沒有人想的到,金初陽不曾想到,秦啓尊不曾想到,齊靖宇也不曾想到。若是能夠預料到最終會是那麽個結局,那會盟的意義何在?也正是無人猜得到結果,才有了這長達月餘的喧嚣,才有了這麽多風流人物齊聚商丘。
在金王到達的第二天正午,秦王一行人也到達會盟點,在秦王到達後的當日下午,梁國葉九歌一行三千人也如約而至。此時,離會盟開始的時間還不足兩日,屬于齊國的駐地上,還是空無一人。
對此,對着空空如也本該駐紮齊國兵馬的方向,站在王帳前的常錯跟身側的金初陽嘆一句:“該說一句,果然是公子靖嗎?一如既往的任性妄為、無所顧及——”
“不餘百人,遲遲未到,果真非同尋常!”金初陽好奇:年少輕狂般的目空一切,局勢了然下的不以為意,公子靖屬于哪一種呢?她想,名動天下的公子靖,總不會讓人失望吧?
與此同時,離金王駐地不遠處的秦王也在想着這個問題,他饒有興致的問晴岚:“愛妃,你說齊靖宇這算什麽?”
晴岚手裏捧着一天青色的中藥盞,她咳嗽兩聲,抿一口黑褐色的中藥,漫不經心道:“對王上而言,重要嗎?”苦澀的藥汁入口,坐在椅子上的她卻連眉梢都不曾觸動。
秦王敲擊桌面,饒有興致的問她:“那麽金仲宣呢?也不重要嗎?”
眼前女子終于變了表情,口中明明早早咽下了藥水,殘餘在口中的回味卻苦的她一瞬間眼裏現出水花。晴岚本不該失态的,尤其是在秦啓尊面前。生病的人總是很脆弱,作為晴岚一生之愧的蘭軒,最是能觸及她的傷痛。況且在秦啓尊早就猜到了情況下,在他面前何須隐瞞。也許,她終究還是避不開蘭軒的,哪怕她想,但她的小妹妹一向執拗!只是,不知道這可以預料到得決裂她又能自欺欺人的拖多久。
須臾,晴岚輕嘆一聲,“重不重要的,錦國都亡了——重不重要的,錯誤都已鑄就——”說着,晴岚将盞中的中藥一飲而盡,藥是苦的,人卻是清醒的。她道:“在意也好,冷漠也罷;痛苦也好,悔恨也罷;逃避也好,直視也罷。金仲宣也好,我也好,最終我與她最好也不過形同陌路。殊途同歸,錦國最後的血脈,不會過的太好,那樣心不安;也不會過的不好,那樣心難安。”
看着眼前病弱的美人,聽着這番剖心之語,秦啓尊一下子失卻了試探的興趣。錦國已亡,以公子靖的心性,區區亡國公主,在錦國舊土之上,能做的實在有限。
未來何在?秦國何為?
清風暖陽,帳外鳶尾花随着微微的風輕輕晃動,藍色的鳶尾似一只翩跹的蝶,帶着對未來的不确定搖曳不止。
這次會盟,又會帶來哪些改變呢?秦啓尊一時陷入沉思。